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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残灯记-第2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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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觉三九之寒。卫政心中不觉暗自称奇,原来云梦山中,还有这等世外桃源。
谷中自有村落,其村民也都不似外人,并无防备之色,皆显得十分单纯可亲。四名少年将他搀扶至村口空地一块石头上暂歇,早有小孩飞奔去找了他们的头头杨之洲。杨之洲闻讯赶来,见到卫政,果然大喜,道:“英雄!我说我们有缘还会再见的嘛!”
旁边救助卫政回来的唯一一名少女十分受不了杨之洲老气横秋学大人样的语气,娇声道:“郑大哥已经答应在村里小住一段时间,养好伤再说。”众人这才惊觉他腿上伤处仍在往外渗血,忙七手八脚给他重新包扎安顿。
也不知怎地,卫政似有所觉。他举目环视四周,所见是一个忙碌安详的村子,并无异处。再往远处眺望,谷中有个缓坡与群山相连,坡上建了简易的围栏院子,像是书院或画院的样子,院口有棵老槐树。此时坡上空无一人,想来那里应该是公共地盘,平时并无人使用。卫政暗笑自己多疑。无论如何,眼下这般,也算是有点进展。
众少年将他引至一间木屋,正七嘴八舌问些琐事,忽然有孩童跑进来向杨之洲道:“之洲,太阳王从山中下来了。正在找你!”杨之洲听说,便向卫政道:“郑大哥,正好向你引见我堂哥。”他从小受民间那些侠义故事熏陶,满脑子义气相交,却并没有很拿堂哥的尊荣自号当回事,平日也很厌恶那些繁文缛节。在他看来,江山权力,哪及得了英雄盖世那么威武吸引!当下也就不会觉得他崇拜的这位郑子昂比起他的太阳王堂兄身份低到哪里去。
“不过,”杨之洲看看卫政的脚,迟疑道:“郑大哥你身上有伤,行动不便,只怕我堂哥现在不肯到此处来见你……”卫政笑道:“小伤何足挂齿。早就仰慕太阳王雄风,自当亲往。”杨之洲十分高兴,连忙还叫了几个少年复又搀扶住卫政。一行人便往那处缓坡而去。
卫政见缓坡上刚才还空无一人的院落,这时已经有一些武装的卫兵列队站岗,他心中暗自纳罕。自己是从村口一路过来,方才还没见到这处有人迹,只不过在屋中歇了一歇,就突然出现这许多兵卫。可见他们并不是从村口而来。看来,这缓坡后面,必定还有通道往外。而且这些兵卫,刚才也没有见过,似乎另有安扎之处。他带着种种疑问,终于来到太阳王跟前。
此时太阳王杨荥,一身戎装。短打外配着金色软甲,加之他身材高大魁梧,站在庭院中央,显得分外威武雄壮。他紫色脸膛,络腮胡须,凤眼含威,此刻又雄赳赳得横在眼前,一眼看去倒和寺庙中的伽蓝菩萨有点相像。卫政心中也不禁赞叹,果然好个威风凛凛的英雄好汉!
那杨荥显然也在打量他。脸上不动声色,心里却不知怎样地惊诧了!眼前人绝非池中物,年纪不大气质却极沉稳,虽然普普通通一身布衣,却掩不住的华贵威严之气。眼下他虽只是闲闲站定,然而在众人之中,也如鹤立鸡群,叫人不敢逼视。他正要开口赞叹,忽然眼尖瞥见院口一个人影闪过。连忙轻声向左右道:“刚才过去的是不是浅歌姑娘?去请她过来。”
卫政在不远处将这名字听得一清二楚,他强忍着回头的冲动,口中却“哎呦”一声,蹲下了身子。众人低头看时,原来他小腿靠近脚踝的伤口不知怎么又开始流血,血珠渐渐从绷带和浅蓝裤腿中映透出来。卫政埋头单手捂住伤口,不让众人看见他上扬的嘴角。
进展出乎意料的顺利,他不但找到了杨荥军的老巢,也找到了他记挂的人。
只听杨荥关心道:“壮士伤势如何?”卫政这才抬头,勉力笑道:“多谢太阳王关心,无妨。”杨荥道:“速速赐坐。”其实不等他开口,旁边杨之洲早就搬了椅子给卫政铺好了,扶他坐定。杨荥问道:“不知壮士来自何方?”卫政道:“在下永宁人氏,不过这些年四处行猎为生。”杨荥点头道:“我这里的兄弟也多是猎户出身,都是爽快人。我听闻壮士神勇无双,可愿意留在我军中,助我一臂之力?”卫政微笑道:“我受太阳王手下的小兄弟搭救,自当全力报偿。只不过,长远的打算,还需看看大家志同道合否。”他这一说,不卑不亢,既不推辞也没一口应承,杨荥心想原也应当,正要再劝,忽然眼前一亮。原来他这趟,说是看杨之洲也好,被引见卫政也好,都不过是托辞,实是为了找眼前女子而来。只见她施施然已走到跟前,目不斜视,对自己行了个礼。
这女子正是雅澹。她于孟阳境内为杨荥所掳,不曾想杨荥五大三粗一人,竟对雅澹一见钟情,小心翼翼,奉为上宾。她此时自然也看见了旁边坐着的卫政,心中忐忑,只不敢表露分毫,怕杨荥怀疑对卫政不利,只能装作没看见。
反而卫政,毫不顾忌,自雅澹出现那一刻,一双眼便再也没离开过她身上。直到杨荥向他介绍:“这位浅歌姑娘,也是京中来的。”雅澹胡乱点了点头,只将眼观鼻、鼻观心。反而杨荥见她不甚热络,向卫政解释道:“浅歌姑娘是女中丈夫,冰雪聪明,文雅至极。这样才貌双全的女子,自当有几分傲慢的,哈哈!”雅澹闻言哭笑不得,心想这是什么乱七八糟的解释。卫政也是微扬起唇角,想到杨荥口中“自当有几分傲慢”的女子,是自己倾心相爱之人,不免心中有些得意,嘴上却向杨荥附和道:“理当如此!”
雅澹这时才敢偷将目光往卫政处投去,却一眼看见他脚踝处的伤口,不由倒抽个冷气,忧心忡忡,以目光相询。
卫政只是笑笑,却问道:“姑娘既在京中,怎么也似我等粗鄙之人,到这山野间来了呢?”雅澹瞪着他,却哑口无言。杨荥怕她尴尬,连忙道:“浅歌姑娘,是我请来的。嘿嘿,这里面,有些小小的误会。还请姑娘莫要与我计较。”卫政察言观色,心中雪亮。看这杨荥态度,想来是对雅澹有些想法。他自是不喜,盼着雅澹能出声撇清干系,却见雅澹铁了心只不声不响,心中微愠,却也无可奈何。他想了想,便暗自运了一口气,脚踝上又传来一阵刺痛。
只听杨之洲叫道:“郑大哥,你的伤口怎的流了这么多血?”雅澹闻言,情不自禁,脚下向他挪了两步。见了她这样反应,卫政心中才算舒了一口气。心想,什么时候,苦肉计对你都能使得。
这样想着,卫政便变本加厉,猫腰按住伤口。他不按还好,一按之下,血沫沫竟从手指尖溢了出来。卫政苦着脸向杨荥道:“大王,在下实在疼痛难忍,贵宝地的猎阱暗器,实也厉害,该不会废了在下这一只脚吧?”这番话问得众人面面相觑。他们设下的这些陷阱暗桩,都是针对猛虎猎豹,伏下的尖桩本来就图的一击致命。现在卫政能活着从陷阱中出来,已经算机灵走运了,就算当真残废了也算不得什么。只是眼下谁能把这话说出口?
雅澹忍无可忍,向杨荥道:“我有一些治外伤的秘方药物,斗胆请大王准许试一试。”杨荥连忙点头。众少年便又将卫政扶起,随着雅澹出了院子。
雅澹暂居之处,在山坡侧面一个单屋。虽简陋些,倒也一应俱全。她屋里瓶瓶罐罐,不少外伤之药。其实都是从永宁出发之日,担心卫政战场上的损伤而带在身边的。只是没想到在这种情况下用到。
此时跟随而来的众人都是少先队的孩童,以及个别兵士。杨之洲到底成熟些,见单屋狭小,怕人多手杂也不利于诊治,便将众人都遣退了,屋内只剩自己、卫政和雅澹三人。雅澹眼下也不顾不得许多,径直脱了卫政靴子,挽起裤脚,查看他腿上伤口。只见踝骨三寸之处,皮开肉绽、血肉模糊,伤口被几次三番折腾,已然不堪入目。
雅澹惊呼道:“怎么搞成这样?”连忙叫杨之洲打盆清水来,先行处理伤口。杨之洲一走,卫政就抓着雅澹手道:“不搞成这样,你都不知回头了。”


第二十九章 桃之夭憾海生惊涛
更新时间2013619 13:24:05  字数:4530

 雅澹低头望着两人纠缠在一起的手,一黑一白,一大一小,十指相结,不由心中一阵酸楚。她低声乞求道:“子昂……”这时杨之洲端着清水从门口跑进来,嘴里喊着:“水来了水来了!”雅澹连忙把手抽回来,装作查看伤口的样子。也顾不上杨之洲是不是起疑,只管埋头为卫政处理伤口。
正给卫政重新包扎着伤口,又有村中的孩童来找杨之洲:“之洲,五嫂来请你去帮忙写几条新符。”原来近日村中五嫂家有女出嫁,正在操办喜事。这村子不大,办喜事免不了村民们前后出力,因杨之洲能写几个字,也被经常拉去帮忙。这是眼下这山谷当中的头一桩大事,杨之洲也推脱不得,有些为难的看着政、澹二人。
雅澹道:“无妨,你去忙你的吧。这边我会照顾的。”杨之洲长于乡野,又年纪尚小,也没去想他二人孤男寡女瓜田李下需不需避嫌这档子事,见雅澹甚为周道便放心自去忙碌。卫政更是求之不得。他正愁不能与雅澹好好说话。
杨之洲一走,卫政便仍捉住雅澹手道:“别怕,我这就带你走。”雅澹强自镇定道:“王爷今日是为了什么到此处?”卫政笑道:“果然瞒不过你。我来看看杨荥的老巢,看看他们凭什么在此立足。”雅澹也不道破,只说:“王爷行事,忒也胆大。倘若被人认出……”卫政玩笑道:“能认出我的,只有你罢。除非你去告密,别人又怎么会知道?”这话虽是无心,却正说中雅澹心事,她大惊之下连退两步,只将下唇紧紧咬住,说不出话来。
卫政哪里猜得到这些,只以为她为自己担忧,忙三两步上前将她抱进怀中,安慰道:“没事。我是机缘巧合、误打误撞进来的,一天两天的还不至于被识破身份。”雅澹脑中已是百转千回,忽然想到这山中还有一人,只怕也识得卫政,惊得脸都白了,忙道:“不成!你还是得快快离开这里。马上走!”
她这般反应,终于卫政也瞧出不对劲。卫政本非多疑之人,但更不傻。前些日子的种种疑虑此时又浮上心头,然而,却终究还是不敢追问。思虑再三,终于还是只在心里偷偷叹息,向雅澹道:“你放心,咱们等到天黑就走。”
雅澹这厢,也不好过。她想到长鹰与自己先前的一番交待,虽然有了心理准备,但哪里料得到卫政会即刻出现在自己面前,逼着自己来做了断。长鹰神出鬼没,既然眼下在山里,大概这双眼睛免不了时时盯着自己,要说他认不出卫政,雅澹实不敢赌。思及此,便心急如焚。当下狠了狠心,决心已定。
这时远处传来嬉闹之声,二人从窗中远远看去,正好能看见一群少年少女抢着大红布料,扎绸花喜带,大约是布置新房新堂之用。五嫂家的这位新女婿,为了婚后居住,在不远处新起了一间木屋子,正好挨着一株桃花树。眼下虽然快至年关,但这谷中四季如春,这株桃花也仿佛感染了喜气,开得极为艳丽热闹。在二人视野之中,嬉闹的少年们正好与落英缤纷的桃花重叠在一处,这景象显得分外祥和幸福。
这种祥和幸福落在雅澹眼中,更显得此刻自己的心境寥落。她出神地望着那株桃花,喃喃吟道:“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卫政笑道:“腊月里赏桃花,倒是件美事。”雅澹道:“我小的时候,春暖花开之时,家中有几株桃花也是总开得绚烂芬芳。母亲每每见到,就将诗经中这支桃夭反复教予我,说这是华人唱来贺新婚的,总有一日,她也要为我吟唱这首诗。桃之夭夭,有蕡其实,其叶蓁蓁,宜其家室,宜其家人。我们母女二人,在冷家地位虽然不高,但她实也将我当作闺秀加以教养,教我琴棋书画陶冶心性,又教我女红妇德辅佐治家。她一生颠沛,只盼我能安稳过活,哪怕是嫁入平民小户,也是堂堂正正做人妻为人母。我年幼时,放眼能见到的未来,也不过就是相夫教子、平淡终老而已。”话到此处,再也忍将不住,泪珠儿似断了线从眼眶一颗颗无声无息地滚落下来。只是卫政站在她身后,并未瞧见这一幕。
卫政只当她触景生情,安慰道:“我知你心事。我原本打算为你在冷家正名后向冷氏求亲。结果冷相死后冷家自顾不暇,只怕难以为你护荫。不过,我已打算好了,过些时日,在朝中一些旧世家中物色一门结个过继之亲,我就八抬大轿将你堂堂正正迎进王府。”这番打算他在心里思量已久,今日却是第一次与雅澹说起,说话间向往起来,不免有些踌躇满志的意味。不料雅澹却未接腔,他走过去揽住她肩膀,才发现她脸庞冰冷冷一片濡湿。
这下卫政吃惊,犹豫问:“澹儿……”才开得口,却被雅澹打断。只见她猛地抬头,一双剪剪双眸直盯着卫政眼睛,就这样轻声道:“王爷,我已允了太阳王的求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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