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灯记-第1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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雅澹倒觉无谓,她出身相门,虽然是见不得人的身份,但自小所受教育也都是大家闺秀、名门教养。在年少时的美好憧憬里,也就是这样相夫教子、夫唱妇随的情景。此种付出,她不但不觉得劳苦,反倒是无比充实幸福。从此往后,她便请准经常出入书房,只要卫政不反对,平日便也在书房替卫政整理公文往函;如若卫政晚间下朝在家有政务忙碌,她也安安静静陪侍在侧。此番二人倒真像是少年夫妻、神仙眷侣的样子了。
如此日子过得飞快。不知不觉,已过立秋。雅澹虽然仍在卫政隔壁院中安置,但平常起居一月却有二十八九日随卫政在他房中或书房安歇,自己寝院反倒很少光顾。雅澹心里虽觉不妥,但拗不过卫政恁大个男子向她撒娇乞怜,加之有一半时间又需陪侍在书房加班加点,最后也就随他去了。她私下里也问过府中丫鬟,卫政年纪不小,怎么仍不婚娶,别说是皇室贵族,便是大华寻常男子,到了他这点岁数,少说也该有一房妻妾一两个能打酱油的孩子了。那丫头只说:“王爷无心于此,慢说推拒了好几桩送上门的良缘,就连从前房里的侍妾,这两年也都尽数打发出去、各自嫁人了。眼前也就姑娘一人而已。”雅澹闻言,心中颇觉无奈,但也有一丝甜蜜。她来靖王府之时,本来打定主意绝不多管闲事,只求卫政身体康健,自己对他能回报一分便算一分。然而时日愈久,愈觉不可自拔。
这靖王府立府已有十年,显昭年间,卫政受宠,这府邸也曾着实风光过两年。当年茂帝、徐妃在时,靖王府一年到头总是赏赐不断,宫里得了什么奇珍异宝,赏玩过后,多半也会给靖王府留出一份。且徐妃仅此一子,又十分亲近爱宠,自己照拂不到时,也会时刻请人留意打点。可想而见,当初靖王府的精致华美、富丽堂皇,确是人间少有、盛极一时。
然而,自良帝登基后,靖王在朝中受到排挤,名为加爵,实则架空。树倒猢狲散,上头的恩宠没了,下面奉承阿谀的自然也散了,再加上卫政天性疏狂豪迈,于细节处本就不太上心,家中又无女主人,偌大的府邸,只一些年迈的管事人守着,这一年年的,便凋敝起来。至雅澹入府时,虽空有个占地数顷的大园子,所见不过是些无人修葺的陈楼旧院,燕麦兔葵、草木丛生,哪里还有当年的气派。雅澹本不想管,但毕竟身在其中,时间长了,也难免在一些家事上出出主意。底下办事的人个个都是耳聪目明、猴精的人,岂能不知这位正得主人宠爱,都巴不得有个人能给他们拿个主意,久而久之,习惯成了自然,有些什么为难的事,都知道先来问一问她。雅澹虽然再三在心中告诫自己闲事莫管,但毕竟出身乌衣门第,大家族里的事务见了多了,又是关心所在,有些不妥之处见到就难免要纠正。这边卫政呢,见她有精神替他打理家事,是求之不得,又见她做事井井有条,于紧急处也不慌不忙、冷静自持,更是千百个放心。他原本就不大管这些家务琐事,如今更加放手做了闲人了。雅澹在这靖王府中,虽然没有任何名分,行事上却与当家主母也差不多。
入秋后,天气渐凉,一日晚间,卫政仍照旧在书房内读书,读的累了,转头去看一边雅澹,却见她不似平时如有感应般与自己相视而笑,反而聚精会神、埋头苦干。再细看她手中,却是早年宫中赏赐的极品紫貉毛领缂丝大氅。卫政记得这件大氅,因紫貉毛极为少见,只在某年冬天大典时穿过一次而已。卫政便起身蹑手蹑脚到雅澹身边,从身后将她环抱住,笑问道:“怎么把这件给找出来了?”雅澹吓了一跳,轻捶他一下,方才答道:“某日清点库房,见还有这么一件。难得的好东西,只是形制款式有些过时,我且略改改,你入冬了好穿。”卫政摇头道:“太招摇了,没机会穿,别受累了。”雅澹道:“这有什么累?按照从前家中习俗,正是制备冬衣的时候了。过几天我还要把棉衣都翻一遍晒好。”说罢也不理他,继续埋首干活。卫政无法,只好又坐回自己案前,虽捧着本书眼睛却一直往雅澹这边溜。琉璃灯照着她清瘦的身影,却是那般娴静安宁。卫政心道,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卫政也没有心思继续看书了,便坐在一边没话找话与雅澹闲聊。因道:“好久没有出门,近日秋高气爽,最适合出去走走。不如这两天咱们也去京郊散散心?”这话正说中雅澹心事,最近和卫政缱绻相伴,几乎忘了自己正事。她勉力维持镇定,只轻描淡写问:“王爷想往哪里去?”卫政道:“西山?或是新波湖?”雅澹摇头道:“故地重游,最是伤情。”卫政笑道:“如今我有你在身边,就再也没有这些伤春悲秋的情绪了。不过,都依你,澹儿想去哪儿?”雅澹详装思索,不一时道:“听说伽蓝寺周围风景甚美,闹中取静,妾一直想去看看。顺便还可以到寺中上香祈福。”卫政欣然道:“都依你。”
第十四章 觉蹊跷顽主藏心事
更新时间201367 8:35:59 字数:4531
话说这日风和日丽,一早卫政便命备了车马带了雅澹往伽蓝县方向走。车马出了永宁城门,便放慢了速度,二人一边欣赏沿途风光,一边听车旁伯玉、仲宣二人说笑。卫政因问伽蓝县名胜风景,仲宣笑道:“问我就问对了!早年我有个发小,在伽蓝县做主簿,所以常来常往,县城里一应好玩好吃的我都熟得很!”见众人纷纷侧目,便接着道:“城内伽蓝寺自不用说,供奉的伽蓝菩萨,这香火倒也一般。只不过伽蓝寺乘了位置的便利,难得竟在集市的中央。也不知道是商贩托了香客的福,还是香客托了商贩的福。总之啊,来来往往的,人多了,自然也就繁华了。伽蓝民间但凡有什么活动,不用说,一定是在寺前设场。”卫政听说道:“既如此,我们去伽蓝寺上香,岂非投错了地盘?”仲宣又道:“我倒觉得,去给伽蓝菩萨上香,倒合了王爷心事,挺好!”卫政闻言笑了笑,捏了捏身边雅澹的手,心里默默道,要说心事,我也别无所求了。
仲宣又道:“要说好玩的,这伽蓝寺旁,还有一座京畿一带最大的鸣虫馆,专供促织之戏。每年立秋以后,最是热闹有趣。王爷路过不妨去看看。”卫政尚未开口,一旁伯玉道:“你当是你呢,王爷向来不费心思在这些玩物丧志的物事上!”仲宣待要争辩,却听雅澹开口道:“出来游玩,去凑个热闹又何妨!”卫政只觉雅澹一路心不在焉,正发愁怎么凑她的兴,听她这么说,自然顺着她意,忙道:“这斗促织虽是游戏,但寓意于物,也是一件风雅事。难得又是应季,应当去看看。”
约莫走了一个时辰,便看到伽蓝县的城门了。入了城,这县内大街自然比不上永宁城的繁华,不过也是人来人往。不多远,就看见人头攒动的寺前瓦子,被一片金黄的银杏树林两面包围,确像是世外桃源的味道。那瓦子后面正是伽蓝寺的大门。因往来人流众多,雅澹只隐隐看见红砖绿瓦的寺门,显然是修葺一新,与自己多年前途经时的破败印象迥然相异。
卫政问她道:“先去寺内坐坐吗?”雅澹想想道:“尚早,才刚坐了一路,现在去寺内,住持见礼又要半天。不如先逛逛罢。”卫政百依百顺,便吩咐车马找地方休憩,自己带雅澹及两个侍卫随意逛逛瓦子集市。
一行人在永宁什么场面没见过,这等小型的瓦子对他们也没啥新鲜有趣的,便只随便走了走。没几步就见端端方方二层楼面,门前匾额上书“古意茶苑”四字,仲宣笑道:“这就是我方才提过的鸣虫馆了。”便带着三人走了进去。
这馆内布置倒也十分特色,墙上挂着的都是各类促织、蝈蝈儿、油葫芦的图谱,案上摆设也均是蟋蟀影雕,很有些宗派文化的韵味。一楼店堂里摆设的都是散桌,看来是预备给玩家喝茶闲聊的地方。四人进店后,只听见二楼吵吵嚷嚷,场面可观,显然正有斗局。
此时有掌柜的上前招呼,伯玉便问他道:“今日是有大局?”掌柜的笑嘻嘻解释:“倒也不算。只是有几位永宁的公子来此散心,因带来了几只宁阳斗蟀,在此设了一局,所以吸引了城里的玩家纷纷前来赏玩。”仲宣插嘴问:“永宁谁家的公子?”那掌柜的答道:“都是熟客,中丞大人家的小公子,尚书大人家的小少爷,承宣使大人的表公子,都在呢!”仲宣一听,便知道大抵是京城出了名的公子圈那些个玩货。唯雅澹听说“尚书大人家的小少爷”在,轻轻“喔”了一声。
卫政心中明白,便将她手握上一握,轻声问道:“换个地方转转?”雅澹却摇了摇头,道:“楼上热闹,你们可以上去瞧瞧。我只在楼下坐坐就好。”卫政哪里能放她一人待着,便只叫伯玉仲宣二人上楼自便,自己陪雅澹在一楼赏玩图鉴。
原来二楼斗着促织的不是旁人,正是纪宁他们一伙。也不知是谁家从宫中弄出来的贡品宁阳斗蟀,约了大伙今日到此显摆一番。这宁阳斗蟀自古有“天下斗蟀第一虫”的美名,从来只能在宫中见到,自然吸引了永宁附近大大小小的玩家。只不过这只麻黄头斗蟀却要留着参加年度的斗蟀大赛,今日并未下场。如今场中却是各玩家自己带来凑热闹的品种,也有个别梅花翅、琥珀青特别勇猛善斗的,把众看客都看得津津有味、大呼过瘾!
反倒是纪宁一伙人却不甚开心。原来为了今日来参加斗会,纪宁特地嘱人夜间在家中捉了几只带来。不曾料小厮里有个外行,竟然捉了一只大棺头混了进去。民间有老话说得好,大棺头,混不斗!说的就是一群虫里混了一只大棺头的话,所有的虫都不会斗了。所以纪宁今日兴冲冲带来的促织,都一个个跟霜打的茄子一般,分外乖巧,斗志全无。看别人斗得酣畅淋漓,纪宁自然无比的郁闷。旁边还有同伴嘲笑他道:“承安,前日你不是还夸口要找一只能斗败我这只麻黄头的吗?怎么结果找了这么群蔫儿货来?”他无言以对。本来他于促织之戏也并无钻研,只是图个热闹好玩,眼下被奚落,便觉无趣。于是带了冬福从人群中出来,暗自发誓要捉一只虫王来给这伙人看看。
他与冬福合计道:“要说京畿一带,伽蓝县的斗蟀是最好的了。与其回家去费那么大劲,不如就地取材,这就去找去!一定要找一只上品来给他们瞧瞧!”冬福苦着脸道:“我的小爷,今日就咱两人在这,青天白日的,可上哪儿捉虫子去?”纪宁却不听,道:“这附近就有林子,一定有虫!速速去,我在这等着你!”冬福无法,只得领命去了。
纪宁就在原处踱来踱去的等他。也不理会比赛,只盘算着一会儿怎么大挫那帮人的锐气,扬扬自己的威风。左等右等,却不见人来。眼见逼近午时,看客们也有些散了的迹象,他心中着急,按捺不住,便蹭蹭下楼来。只见堂中也是寥寥无人,只有掌柜和一个伙计正在闲聊。掌柜的见了他连忙问:“冷少爷,快至午时,可要备些酒水饭菜?”纪宁只匆匆回道:“回头再说。我有要紧事先出去下,你告诉楼上那些人吧。”言罢人已经在门外了。
他出了茶苑,料想冬福必然往伽蓝寺后一带草木繁密的地方寻虫,便也拔腿奔来。因不想惊动旁人,他沿着寺庙院墙一直绕到寺后。左顾右盼,却不见冬福身影。纪宁想这里草木深长,万一冬福正趴在地上捉虫,看不见也是可能的。但因怕吓走促织,又不敢高声呼唤,便轻手轻脚往草丛深处寻去。走了数十步,听见左手边窸窸窣窣有些动静,心中一喜,连忙循声而去。
草丛深处,却并非冬福,而是个本色麻衣的总角少年。他原本猫着腰在地上找什么东西,显是听见动静,忙也起身来看。纪宁愣了一愣,见对方神色慌张行为鬼祟,刚要喝问,那少年反而结结巴巴急急开口道:“王五家的桑树……不不,太上老君座下神童……”纪宁心中一动,楞把到了嘴边的盘诘又咽回了肚里。
那少年见来人不答话,更显惊慌,支支吾吾“我我我”了半天。纪宁却灵机一动,笑说:“王五家堂后的桑树养了几条蚕?”那少年闻言松了一口气,只抹汗道:“哥、哥,你怎么此刻才来?方才还以为找错了人,吓我一身冷汗啊!”纪宁悠悠道:“说你多少遍,连个暗号都记不真切。”那少年叹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