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州祭-第3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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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羲和没有回到寝宫,而是独自一人去了曲桥,黑夜中的湖水没有一丝波澜,死气沉沉地如垂暮的美人。她停在桥上看了许久,直到肩上都落了一层薄薄的雪才肯跨步离开。她走到桥边的箜篌旁,那箜篌早被宫人用一块锦缎盖住,因为没有许羲和的吩咐谁也不敢轻易挪动它的位置,她伸手揭掉了锦缎,将手上的琉璃宫灯放在一旁,席地而坐弹起箜篌来。
被雪浸润过的弦愈发空灵深远,许羲和弹了许久,却总是曲不成调,比她平日里弹的那些差得远了。雪愈下愈大,厚重的雪花一片接一片扑簌而下,连绵不绝,仿佛要将这一切掩埋。许羲和的衣角已被积雪压了几寸,却仍是没有要走的意思,弹了错,错复弹,断断续续的曲音在雪中悲怆般地飘散开来。恍惚间不知过了多久,前方蓦然有脚步声传来,许羲和微微抬首,却见曲桥中央站着一人,一身大红的喜服在皑皑落雪中分外显眼,鹅黄的灯光印着他如矅玉般的凤眸。
她停下手,勉强冲他笑笑:“今日是冷爱卿的大婚之日,怎么跑到寡人这里了?”
“陛下。”冷长渊执灯走了过来,音色肃然:“夜已深,陛下该回去了。”
“嗯,寡人知道了。”她的手又抚上清弦,微弱的寒光下能看出她的十指纤纤已是被冻得通红,许羲和抚了片刻又停下道:“不过冷爱卿既然来了,不如且听寡人弹上一曲,寡人原想着能在爱卿的婚宴上为爱卿奏上一曲,可后来却发现这曲子……”她顿了顿,苍凉一笑:“不大适合在婚宴上奏响。”
未等他回答,许羲和便兀自弹奏了起来。这次她没有出差错,是一首完整的曲子,我终于记起,这几日她做的曲子同那时冷长渊弹的曲子一模一样,哀婉戚郁,让人犹如置身水中,一步一步地将沉下去,百般挣扎却是无济,的确不适合在婚宴上演奏。然而未等许羲和将一曲奏罢,冷长渊就疾步上前抓住她抚在弦上的手,冷声道:“该回宫了,陛下!”
许羲和看着他良久,渐渐有泪滑过苍白的面颊,她一把将自己的手从他掌间抽出,倏然站起身来,戚声道:“长渊,你知不知道,寡人下那个谕告的时候是有多心痛,可是寡人无法,寡人为了能让你能安然无恙地回来只得将你拱手他人。”她苦笑:“冷长渊,你今日来,是不是要谢谢寡人赐给你的这段好姻缘?”
冷长渊站起身对着她,半晌才低声吐出一句:“即使陛下不赐婚,臣也会娶阿仪。”
“阿仪……阿仪……”她轻声念着她的名字,“你向来只会叫我公主,叫我陛下,你可不可以……唤我一声羲和?”远处的落雪压断了枝桠,传来咔嚓的一声响,此时天地浩大,将这声音衬得无比清晰。
良久冷长渊却仍是默然无语,许羲和无奈笑笑:“当我还在装疯卖傻的时候,以为登上王位便拥有了一切,可到头来,却是一切都不能拥有。”她抬手将头上的冕冠扯了下来,一时染白的青丝在风雪中倾泻如瀑,她问冷长渊道:“你知不知道,我今日为何会穿这一身这么像丧服的衣服去参加你们的婚宴?”
说罢将覆了一层冬雪的外衣扯下,那里面竟是一件如火的嫁衣,妖冶如醉,在雪色苍茫中灼得人眼睛生疼生疼。
冷长渊手中的灯兀地掉落在地,任凭风雪将它熄灭、掩埋……
作者有话要说: 鉴于作者菌懒成了某动物好多日没更,为了表达歉意,小剧场来一发,望各位大大不要嫌弃,么么~
【九州祭小剧场之先救谁】
最近我们千诺姑娘生理周期又乱了,人变得多疑易怒小心眼,某日逮着未央问了他一个难倒天下痴情男女的问题。
“如果我和隐歌同时掉进河里你会先救谁?”
不假思索,“你。”
“真的?为什么!”(快说你爱我你爱我。。。)
“沉得快。”
“滚……”
作者菌的想法是在十一月底尽量完结,如若不能,我就……
☆、骗过天下是忠贞(四)
良久,久到时间仿佛停止,只剩二人的青丝在风雪中共白,冷长渊才恍若大梦初醒般脱下自己的外套为许羲和披上,许羲和用力推开他的手,刚披上的外套从她的肩上直直滑下,她后退几步,咬唇冷冷看了冷长渊一眼,什么也没说地捡起地上的琉璃宫灯,一步一步向曲桥,刚踏上第一块石阶时却俄然顿足,回首对冷长渊道:“今夜是冷爱卿洞房之夜,莫让华姑娘等太久。”
说罢决然转身,不给他半分说话的机会,然而甫至桥心她倔强的身子便倾然倒下。冷长渊赶紧疾步过去将她拥在怀中,拂开她脸上沾染的白雪,盯着她冷寂的面容看了许久,忽地将她拥在怀中,让她的脸紧贴着自己的胸膛,“羲和,我想,”他顿了顿,苍然闭目道:“我们都错了。”
这一次,他喊的是羲和。可是,她没能听到。
两人殷红若血的衣角在雨雪霏霏中如彼岸花般盛开,团团簇簇将这苍白无力的天地渲染得更加凄惶,远处有红梅清泠的香气徐徐飘来,绵长出一道无尽的悲凉。冷长渊抱起她,一步一步向前走去,垂地的衣角划过雪面,只留下一条若有若无的痕迹,很快便被新的落雪覆盖,再寻不得。
寒月冷箜篌,风雪作白首。
到底,是谁负了谁?
自冷长渊大婚之日后,许羲和便一病不起,国事也多是交给左相处理,而太傅公子溶早在左相大婚的第二日辞官归隐,说是退位让贤。那年年末,九州各国市坊之中纷纷传出楚国要来攻打许国的消息,搅得沐州城内人心惶惶,百姓寝食难安,毕竟像楚国这么强盛的国家想要灭弹丸之地的许国自然是易如反掌的。许羲和虽是缠绵病榻,却也在为此事烦神伤脑,夜夜不能寐,那段时间冷长渊几乎是住在宫中的,一面是家国大事,一面是许羲和的病,整个人瘦了整整一圈,而许羲和在他半个月来日夜不休的照料下病情开始好转,渐渐地能起床批阅奏章,虽是憔悴,但好在精神不错。
那年除夕夜,整个许国的臣民都是在提心吊胆中度过的,许羲和站在城墙之上,一身玄衣高冠将她裹在当中,她推开扶着她的婢女,只身将那盏长明灯放上天空,一时灿烂的光华照亮了半壁城楼。她抬头望向那盏越飞越远的孤灯,青丝被风雪吹过唇缘,一点明星深深地印在眼眸,身边一同来行祭礼的冷长渊将长袍披在她身上,道:“陛下,这里风大,我们早些回去罢。”
许羲和裹了裹身上的长袍,转身走向石阶,下楼前蓦然回首看了眼依旧飞于高中的长明灯,眼中的忧虑之色久久不散。
正如之前坊间传得那般,那年开春,楚国果然出兵攻打许国,楚世子带着七万大军浩浩汤汤杀了过来,许国连吃败仗,短短半月二十城就失守了六座,左相冷长渊主动请缨,恳请上阵杀敌,这边许羲和还未考虑好,那边冷夫人就找到了她。
华仪一进殿就扑通一声跪在许羲和面前,迭声说着“恳请陛下收回成命”的话,许羲和放下手中的笔蹙眉看着她,冷声问道:“你找寡人是有何事?”
“陛下!”华仪泣不成声,“臣妇恳请陛下收回成命,千万不能让长渊披挂上阵!”
许羲和正在沾染墨水的手顿了下来,她正声问道:“冷爱卿贵为左相,受我许国俸禄,国难之时莫说披挂上阵,就算是战死沙场也是分内之事。”
华仪摇着头,哭道:“他不可以死,因为……因为我怀了他的孩子。”
许羲和手一松,狼毫猝不及防地从手中滑落,在奏章上滚了几圈拖出一道殷红,她的脸色忽地煞白,嘴唇微微颤抖着,握笔的手也渐渐握成了拳头。半晌,许羲和深吸了一口气,走到华仪身边慢慢蹲下身来,嘴角带着一丝冷漠,“那又如何?冷夫人,你不相信他么?”
华仪抬头看着她,一字一句道:“楚国那样强,陛下真的要眼睁睁看着他去送死吗?”
许羲和冷冷一笑,“可寡人信他。”说罢站起身道:“冷夫人既已有孕就不要继续跪着了,来人,送冷夫人出宫。”
“你是在嫉妒!”华仪突然吼出声,“你嫉妒长渊娶了我!从一开始我就知道,你喜欢他,可是那又怎样?他喜欢的人是我,娶得人也是我,你堂堂君主又能怎样!不过是我们华氏的傀儡罢了!”
许羲和转身走到她跟前,低眸冷冷看着她半晌,华仪亦抬头愤怒地逼视着她,胸膛因为怒意剧烈起伏着。许羲和粲然一笑蓦地伸手掐住了她的脖子,“寡人曾很敬佩你什么也不顾地陪他深入大漠的勇气,若非如此即使他死于大漠我也绝不会让他回来娶一个华氏女子为妻,如今看来却是寡人错了,一个连何为家何为国都不知道的女子,又怎能配得上他?”
华仪伸手抓住了许羲和的手,刚想要反驳什么就看见门外闯进一人,紫衣长袍,正是冷长渊,他看了华仪一眼,跪在许羲和面前替她求情:“阿仪年纪小不懂事,还望陛下多多包涵。”
许羲和收回手,看着冷长渊半晌,“看来左相大人帮寡人处理政务久了,将礼节都忘了不少。”她斜眼看了一眼华仪,“冷夫人有孕不易久跪,左相大人还是带她回去罢。”
冷长渊倏然抬头看着她,眸中露出少有的诧异之色,转而又望向身旁的华仪,而华仪只将头埋得低低的,不敢看他。冷长渊冷着脸扶起她,向许羲和告辞。
最后冷长渊仍是披挂上阵,一身雕翎戎装风华天成,许羲和亲自为他饯别,于城墙之上目送他远去,双目深深,似无尽的黑夜。其实这出战事早就败局已定,且不说楚世子自从十五岁征战沙场来就未曾输过,只看那楚国是当时九州数一数二的强国,而许国因年冬雪灾国库早已空虚,前线粮草抵不过一月便会告急,再加上如今许国君臣不和,华氏一族对王位虎视眈眈,所以即使冷长渊披挂上阵也未必能挽回败局,这一点,聪明如他,不会不知。
楚许两军交锋,许国不出意外节节败退,一月后楚国已兵临沐州城下,冷长渊被迫率兵退回城中。楚世子在城外安营扎寨,七万大军按兵不动,一时许国人皆言国破,纷纷携家带口削尖脑袋欲往外逃,城中混乱不堪。冷长渊回到许宫时已过了戌时,时节虽已至春天,这宫中却依旧萧条,万物仍是一派死寂,不见片块绿意。溶溶冷月照着长长的甬道分外寂寥,玉纱灯笼透出昏黄的光,拉的他的影子老长。
冷长渊踏过红木高槛,向许羲和行了跪拜礼,许羲和坐在案台旁用手支着头冷眸看着他,左手渐渐握成了拳头,烛火映上她的侧脸,投下淡漠的剪影,半晌,她才慢慢起身,一手抽出身旁的长剑,明亮的寒光划过冷长渊的双目,“父王去世前曾对寡人说过十八字,”她拖着长剑走向他,锐利的剑锋与汉白玉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肃杀声,她一步一句,语中透着凉意:“经国家,固社稷,存人民,明是非,决嫌疑,别异同。”
“同”字刚发出口,她倏然举剑对着他,眸中渗出恨意。冷长渊却没有丝毫震惊之意,只轻轻抬眸看着她,眼中如一潭死水,见不到任何波光流转。
许羲和咬唇看着他,渐有泪水溢出眼眶滑过嘴角,她握紧了手中的剑,咬牙道:“冷长渊,你贵为相位,国危不持,国颠不扶,私通敌国,卖主求荣,其罪当诛!”
此情此景,那般熟悉。
“臣未曾背叛过陛下。”冷长渊淡然应之。
“未曾?”许羲和冷冷一笑,转身拿起案上一沓纸甩到了他的脸上,“这些都是这些年你与楚世子来往的书信!你还有什么好说的?”她倾然后退几步,“你扶我为王不过是想搞垮许国,冷长渊,恭喜你,你的目的达到了!”
“臣不知陛下听信了什么谗言,但臣当年说过,此生绝不会背叛陛下。”
“好,这些都是谗言,那这个呢?”她从袖中掏出一封书信,俯下身在冷长渊面前展开,“以许国二十城换我国人性命无恙,冷长渊,你凭什么!”
“陛下!”冷长渊突然站起身,“楚许之战我国败局早已注定,臣这样做只想陛下与数万城民平安无事。”
她直起身再次用剑指着他,“寡人才是这个国家的王,为何你们所有人都要将寡人视为傀儡!许国城民有寡人守护,轮不到你们插手!”
“许羲和!”随着他的话音一同落下的是利剑入骨的声音,许羲和的长剑刺进了他的胸膛,万物似乎在一瞬静止,烛火不再摇曳,更漏不再绵长,寒鸦不再低鸣,冷月无声,月色悄悄淌进殿中,爬上了两人一玄一紫的衣裳。
半晌,冷长渊抬眼看着她,缓缓伸出右手,一点一点地想要接近她,许羲和面色震惊地后退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