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州祭-第3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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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塞外风沙走石演得正烈,大风卷着黄沙埋了来时马蹄,许羲和骑着马连行了几个时辰还是未能找到流放冷氏一族的那块绿洲,马蹄在黄沙上打着转,莫说老马识途,这天气下就算是骆驼也不一定能走的出去。
忽然从左边的沙丘后传来浩荡凛冽的杀声,许多身着异国服饰的人拿着弯刀冲了出来,是流行于沙漠中的沙盗。许羲和面色大惊,忙拉紧缰绳准备离开,未想那马受惊将她从背上摔了下来,她半跪在地上看着从沙丘上汹涌而来的沙盗,咬牙站了起来拿出弓箭向他们射去。可纵然她箭法极准,终还是寡不敌众,弓箭不消片刻便被用尽,许羲和不会武功,一人上前抡着弯刀一下子划在了她的手臂上,殷红的鲜血顷刻便染了白裳。
忽然从远处传来一阵驼铃的声音,那声音穿过重重飞沙仍是那般清晰,连绵不绝,而那些沙盗却在听到声音后不知为何纷纷弃甲而逃,害怕地大叫着许羲和听不懂的话。许羲和躺在沙漠上,面容无一丝血色,虚弱地半睁着眼开着驼铃声传来的方向,只见有一个身着青色衣衫的人骑在骆驼上向这边赶来,飞沙走石中看不清面容,她嘴角却忽地展出一笑,轻轻喊了声:“冷长渊……”
许羲和没有猜错,来的那人正是冷长渊。
冷长渊将许羲和带到了自己的住处,并为她包扎好了伤口,许羲和环视着屋中简陋的陈设,开口问他道:“你在这里待了多久了?”
“从草民一开始被流放到这里起。”冷长渊熬着药,并未转身。
“你……”许羲和欲言又止,最后才小声开口道:“再等半个月,我会让你回到沐州。”
冷长渊一壁盛药一壁问她道:“草民是有罪之身,陛下打算怎样让草民回去?”
“这个。”许羲和从袖中拿出一个账本递给他,是之前华夫人呈上的那本,“这其中有华氏一族擅权舞弊结党营私的全部证据,只要华氏一族一倒,你便能回来。”
冷长渊放下药碗,接过账本翻了几页便放下道:“陛下可有好好研究过这账本?”
“你这是什么意思?”
“先王十年,禹州并未有过大水,这上面写禹州大水华城中饱私囊三千银,再比如先王五年,蝗灾的是南部大片,却并未涉及南郡,诸如此类种种纰漏,不胜枚举。”
“你的意思是……这账本是假的?”许羲和讶然问他,冷长渊颔首道,“华氏一族虽然不大,但根基比元氏与冷氏都坚固,若想绊倒非一朝一夕,陛下要记住,朝堂之事并非君与臣那么简单。”
“可这账本……”许羲和刚要说出华夫人,便见一位蓝衣女子推门走了进来,十四五岁的样子,背上背着采药用的篓筐,兴奋对冷长渊喊道:“长渊哥哥,我回来了。”喊过之后才发现床上坐着的许羲和,杵在那惊了片刻后匆忙跪下道:“华仪、华仪拜见陛下。”
许羲和握着账本的手突然握紧,指甲刮过纸页发出刺耳的声音,她的声音却仍一如平常在朝堂之上那般清冷,道“你就是华仪。”
“是。”那女子跪在地上低着头不敢抬头见她。
“起来吧……咳……”许羲和猝不及防地吐出一口血来,冷长渊转首对华仪道,“你先去将今天采的草药都熬好吧。”
华仪偷偷看了许羲和一眼,应了声:“好。”
冷长渊伺候许羲和服下汤药,正欲起身之时许羲和一把拽住了他的袖子,她小声问他道:“你……就没有什么想对我说的么?我这么远……”
冷长渊叹了口气,将药碗搁在案上打断她的话,“今日陛下弃臣民于不顾,只身跑来找草民,若非草民及时出现,陛下便会死在沙盗手下,草民希望陛下今后莫再如此鲁莽行事。”
“除了这些,”她抬眼殷切地望着他:“就没了么?”
“陛下想听草民说什么?”
许羲和颓着身子苦笑一声,摇了摇头,“没有,什么也没有,寡人明日就回沐州。”
作者有话要说:
☆、骗过天下是忠贞(三)
许羲和回到沐州的第三个月,原先逃到扶桑国的公子溶重归九州后投奔许国。这个名字我有些印象,记得以前师傅曾提到过当时齐名九州的三大公子,一是才情无双的楚世子楚云颜,二是容止有德的燕国二公子桓溪,这第三就是身世成谜的公子溶。传说公子溶是原先元晋贵族的分支,因不满晋王的统治而漂洋过海去了扶桑之国,一直下落不明。而这也终究只是个传说,毕竟扶桑之国是否真的存在世人也不可得知,但也正是因为这样公子溶的神秘度才一直名列九州名人榜一位,就连鲜在世人面前露面的楚世子也不得不甘拜下风。
久未露面的公子溶重回九州,不投奔实力强大有一统九州之势的楚国而投奔了只拥有二十城的弹丸之地许国,着实让人难以理解。而许羲和显然也有这样的顾虑,公子溶请见的时候,她并未立马喜出望外地去接见他,而是很高冷地让人在秋风落叶中足足等了三个时辰,而公子溶大概是抱着不入许国不死不休的想法来的,亦是毫无怨言地站了三个时辰。许羲和站在殿中透过窗棂打量了他许久,明暗不一的碎光洒在她的面容上,渐渐勾勒出一幅如泼墨山水般或淡或浓的画卷,碎光中许羲和抿了抿唇,对身后同样伫立许久的宫人道:“请,公子溶进殿。”说罢转身向正殿走去。
公子溶进殿的时候依旧是眉色不动,恭恭敬敬地行了礼,并表达自己出仕许国的愿望,许羲和冷眼看着面前着着一身素衣长袍的公子溶,嘴角浮上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公子当初在九州的名望,寡人自小便有听说,如今公子再回九州,肯来许国自是我许国子民的福分,可寡人怕许国太小,容不下公子这尊大佛。”
“草民来许国,只是为了一个赌约。”
“哦?”许羲和执起桌上的杯盏饶有兴味地看着他。
“草民只想问陛下一句,陛下可想冷大人回国?”他语音刚落,许羲和手上一顿杯盏中茶水倾了半盏,她匆忙放下杯盏起身走到他跟前问他道:“公子有何办法能让长……冷太傅回来?”
公子溶温然一笑:“只要陛下肯赐婚,让冷大人入赘华氏一族,到时无论华氏答应与否,冷大人都会安然无恙回来。”
一语罢后殿中奇静无比,只听得到外头秋风肃肃卷过寒叶,许羲和半抬的手重重地垂了下来,她木然后退几步,嘴角勉强撑出笑意,自语道:“是啊,这么简单的方法,寡人……寡人怎么就没想到呢?”她转身走向里殿,两只手却越握越紧,指甲深深地嵌进掌心,走了几步又停了下来,半侧着脸对公子溶道:“既然公子肯屈尊许国,那么从今日起,公子便承冷大人做太傅一职吧。”
“多谢陛下。”公子溶揖身道谢,抬头却见许羲和跌跌撞撞走进内殿的背影,他皱了皱眉,面上闪过一丝戚色。
三日后,许羲和拟了一份谕告,赐婚冷长渊与华仪,华氏一族并未有人反对,毕竟冷长渊这样的才子神童不可多得,若非他生性低调那时齐名九州的恐怕就不止三位了。半月后塞外传来消息,说冷大人携华氏小女不日启程归国。
自那份谕告昭告天下,许羲和便开始整夜梦魇,每每都是一身冷汗醒来,连续几日后她便不再休息,每日看奏折看至深夜,累了就在案台上趴上一会,几日下来已是憔悴不堪。我想她是纠结的,一面又希望冷长渊回来,平安无事地回来,一面又害怕他会回来,会回来娶了华仪,其实如今她千方百计做了一国之君有能怎样,还是不能得到自己想要的,即使有这山河万里无双,却依然要将心尖上的人拱手相让。
生在帝王家,说是身不由己,其实有时候,心亦无法由己。
许羲和命人在当初婕夫人跳下的曲桥旁的空地上置了一架箜篌,正是之前我初次见冷长渊时他弹的那架,红棕色的如半截弓背,其上刻有云头凤尾等繁复的纹络,以后每夜无法入睡时许羲和便会走到这里,席地而坐弹上一阵,口中低声哼唱着什么,像是自己在谱一首曲子,那曲音很是熟悉。
冬至那天,距离许羲和的谕告发出已有两个个多月,冷长渊终于回到沐州。
那日许羲和头次叫宫婢给她施了粉黛,遮住因连月少眠多梦而带来的憔悴面容,她盯着镜中的自己,染了胭脂的唇缘牵出一个弧度,问旁边的女婢道:“你说,我好看么?”
那女婢一惊,黛石拿在手上险些掉落,毕竟许羲和向来话语不多,这次用这般清冷的语气问出这般缱绻的话来,着实能让人惊上一惊,那婢女忙跪在地上回答道:“陛下自然是最好看的。”
许羲和的笑意冷在嘴角,没再说些什么就兀自起身穿过重重宫门向外殿走去,那里冷长渊和华仪已经等了许久,见许羲和来了纷纷行跪拜之礼。许羲和低眸看着他们,裙角滑过冷长渊覆在地面的指尖,稍稍顿了一下,随后走向正椅。她坐在正椅之上,却未叫他们起身,只是望着冷长渊出神,一旁的公子溶低咳几声提醒她她才蓦地回过神来,挥手叫他们起身。冷长渊答了一声“谢陛下”随后将华仪扶了起来,许羲和搭在案台上的手渐渐握成了拳头,冷冷开口道:“冷公子和华姑娘舟车劳顿,且下去歇息几日,将养好了身子,寡人还等着收二位的婚笺。”
许羲和一句话说得生色不动,她自小就会演戏,这此也是一样,毫无纰漏。
冷长渊和华仪的婚笺来得很快,十二月初八,那日她着了一身素净的白,从头到脚没有一丝杂色。没错,像是丧服。宫人不敢直言,只能小声在背后嘀咕,许羲和不是没听到,却是装作听不到,那日出宫时,公子溶站在马前,直言不讳道:“陛下是去参加婚礼,穿成这样怕是有些不妥。”
“是么?”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衣裳,停了半晌才道:“寡人并未觉得有何不妥。”说罢登上马车,冷着脸放下了帘子。
那日许羲和的出场的确惊艳的众人,一身白衣衬着铺天盖地都是红色的喜堂,让在场的各位都情不自禁倒吸了一口冷气,而许羲和端坐在正堂的尊位之上并未理会华家人的脸色,大红喜字正对着她的头顶,像是冷冷的嘲讽。
不消片刻冷长渊便领着华仪走了进来,两人一身大红的喜袍瞬间将许羲和的白衣盖住,冷长渊见她这一身也晃然一惊,随后拉着华仪的手给她敬茶,许羲和却迟迟未接冷长渊敬上的茶水,而是侧眸看着他身旁低眉的华仪,许久才绽出一点笑意,似夸非夸道:“新娘子今日可真漂亮。”
华仪身子一顿,不由自主向后退了退,不慎脚跟踩到裙摆就要摔倒,这边冷长渊还在双手敬茶,未抽得片刻扶住她,幸好一旁的公子溶眼疾手快扶住了华仪,才没叫她在大婚之日出差错。许羲和抬眼看着冷长渊,而冷长渊此刻也正盯着她,四目相对,相顾无言。我早先就说过在冷长渊的眼中看不出半点喜怒哀乐,这次也不例外,修眉凤眸,毫无波澜。许羲和的眼中忽地有泪光闪动,她匆忙接过冷长渊手中的茶杯,低头饮了一口。
原先跪着的朝臣终于可以起身,再然后便是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婚乐的唢呐声声,冷长渊紧握着华仪的手完成了整个婚礼繁琐细致的步骤,许羲和支着头看着那二人紧握的双手,假装的笑意一点点消逝在嘴角,她对一旁的公子溶道:“寡人有些累了,想先回宫,况寡人在这他们怕也玩不尽兴。”
她本是很会演戏的,可这次,她演砸了。
公子溶立刻通传了下去,朝臣站成两列恭送她回宫,许羲和走了一半,忽又想起什么,停住对身后相送的冷氏夫妇抱歉笑笑:“寡人今日却忘了送礼物,那么寡人的礼物是——”她看了眼冷长渊,“冷公子即日官升左相。”
说罢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将各种恭贺声抛诸脑后,她快步走到马车前,逃一般地步子东跌西撞,登上马车的时候忽然伸手摸了摸额前,指尖在灯笼的微光下泛着水光,她抬首望着漆黑的夜空良久,轻声叹道:“下雪了。”
沉默半晌又道:“这雪,下得可真大。”
即使那时只飘了一些雪花,连青丝都无法染白的雪花,然而那时却没人出来反驳她,是不敢?也许是吧。
许羲和没有回到寝宫,而是独自一人去了曲桥,黑夜中的湖水没有一丝波澜,死气沉沉地如垂暮的美人。她停在桥上看了许久,直到肩上都落了一层薄薄的雪才肯跨步离开。她走到桥边的箜篌旁,那箜篌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