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约黄昏后-第1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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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着急,静如。等放暑假,我跟你一起回七峡见叔叔阿姨。现在告诉他们,会让他们担心。”
文静如的眼泪瞬间就滚下来了。她一点也想不起,但她相信丛川说的,可这一切对她来说是那么陌生,那种明知自己失去了东西,却想不起失去了什么的无力感,让她快要崩溃了。
九岁,不是小孩子了。她不应该忘记的,她为什么忘记了?爸爸妈妈从来不肯跟自己说在墨城的生活,一定有原因。也许是当年出了什么大事,但这一切只有向他们当面问清楚,才能知晓了。
文静如靠在蔺丛川怀里,颤颤巍巍的说道:“我不是一点也记不得,我记得在学校的事,记得有个漂亮的阿姨每天接我上下学,还有小哥哥……但是我记不清楚。而且,每次想多了,我心里就很难过。后来,我就强迫自己不去想这些事,日子果然就好过一点。”
蔺丛川虽然不明白她为何说自己会难过,但还是安抚的抱着她,“你记得没错,这些事都发生过,那个阿姨是我妈妈,小哥哥是我。我们就读的学校叫做‘盛阳小学’。”
盛阳小学,那就没错了。她转学之前的校服上写的就是这个名字。
酒吧里音响恰好放起了杨千嬅的经典歌曲《再见二丁目》:原来我非不快乐,只我一人未发觉。如能忘掉渴望,岁月长,衣衫薄。无论于什么角落,不假设你或会在旁,我也可畅游异国,再找寄托。
悲伤的曲子,悲伤的填词,悲伤的唱腔,听在两人耳中,别有一番滋味。
“丛川,你怎么会来到九山?在这里有亲戚吗?”
蔺丛川轻轻摇头,“不是。万江伯父把我接过来的,虽然我叫他伯父,其实我们一点血缘关系也没有。”
蔺丛川不得不再次走进那个令他痛苦不堪的回忆。十二年来,每年的今天都是他心如刀绞的日子,每次的回忆都令他痛彻心扉。他希望,这可以是最后一次。
“出事的那天晚上,家里来了一个客人,和爸妈谈了很久,我听出来他们谈的不愉快。那时候,爸爸的生意坠入低谷,他自然是为了爸爸的生意而来,后来爸妈说有重要的事情出去,把我留在家里,可是他们前脚刚走,家里就进来人了。我没有办法,只能任由那些人把我带走。”
“坐了很长时间火车。早上,万江伯父告诉我,爸妈出事了,以后由他来照顾我。他一直对我很好,把我当亲生儿子看待,问起他的身份,他只说是爸爸的同事。我在他身边心安理得的呆了十年,直到他去世,才知道真相。”
原来,蔺丛川父亲的公司经过十数年的苦心经营,已经小有名气,却偏偏在全国经济蒸蒸日上的那一年突遇滑铁卢,面临着破产的危机。许多商场的强手虎视眈眈的垂涎着这块肥肉。
“那天晚上来找我爸妈的人叫于震,他和哥哥想收购爸爸的公司,我爸大概不甘心自己的心血付诸东流,所以不肯让步,但于震却是势在必得。他不仅想方设法说动我爸妈卖掉公司,为了防止中途再出变故,还以我为人质。而万江伯父,就是他们买通了绑架我的人。”
“至于那场车祸细节究竟是怎样的,谁也说不清。毕竟于震也在车祸中丧生,他直接把车开进湖里了。不过我猜,大概是于震在车上没忍住说出了他们绑架我的事,发生争执了吧。”蔺丛川别过头去,揩了揩眼睛。
“我看过现场的照片,特别……所以,我一直不敢开车。”
原来如此。
“你们家出了这么大的事,没人管吗?”
“谁管?蔺家在墨城干净的一丝人脉都没有,我奶奶是日本人,生下爸爸就回国了。前两年我去日本看过她,她已经完全忘记了在中国有个儿子叫蔺永光。”
“都说‘以利相交者,利尽而疏’,还真是没错,曾经和爸爸有过生意往来的人,一听爸爸出事,跑得一个比一个快,就怕惹祸上身。也不能怪他们,三口之家一夜之间,两人死亡一人失踪,光是听听就够惊悚的了。”蔺丛川苦笑着摇了摇头,“这些都是后来从万伯父那里听来的,所以我下定决心,绝不经商,可他还是把万氏交给了我。”
“只是那些人在我爸妈死后还不肯放过我,大概是担心我长大了报复吧,给万伯父二十万买我的命。万伯父收了钱却没有下手,只是把我藏得严严实实。可是十七岁那年还是被他们发现了,那时候万伯父刚刚失去一个女儿,他怕我再出意外,花了整整一个月教我用这个。”蔺丛川伸出左手,摆出了打枪的姿势,而后细细抚摸着左手上因长时间握枪磨出的茧。
“然后把我送去了国外,在国外的几年,我天天枪不离身,这是万伯父叮嘱的,却没告诉我为什么。我去了很多地方,每隔半年回一次家,最后一次回来时,他的脑溢血已经很严重了,最后我知道了一切。”
那时候万江已经病危,给他说完这一切的时候只剩了一口气。蔺丛川被惊得呆在原地,各种消极情绪一股脑涌上心来,可是面对一个将死之人他也没多说什么。只问了一句:如果没有那起车祸,如果谈判失败,他会不会对他下手。
万江散光的眼一点一点消失了生气。他没有回答丛川的问题,只说了一句话:丛川,不要恨我。
文静如震惊地听着蔺丛川心平气和的说着这些,“那你现在呢?那些人……”
蔺丛川转过脸来与她对视,“没有变化的,静如,无论时间怎么变,我的身份怎么变,我和他们之间始终隔着三条人命。”
“那你不是很危险?”
“我早就习惯了,你为什么不担心自己?跟着我,你一样危险。”蔺丛川伤感的声音在文静如耳边轻轻颤,她一把抱住他。
“我已经有十二年没在你身边了……”文静如感觉蔺丛川凉凉的耳朵触碰在自己脸上,猛然发觉自己已经跟他如此亲近。有点窘迫,但她不想放开。
他说他已经习惯了,文静如不敢想象,需要举着枪保护自己安全的丛川,这些年是如何过来的,又是如何习惯的。她只是安静地抱住他,像是安慰着丛川,又像是安慰着自己。
这注定是难过的一晚,两个人互相依偎着好久都没有分开,似乎只有这样近距离的依靠才能堵住彼此记忆中的伤痕。这伤痕对于蔺丛川来说是一场葬礼,对于文静如却是一片空白。
零点一过,文静如看着蔺丛川将脖子上的吊坠摘下来,挂在自己脖子上。同时在她的额头上印下一吻。她记得他说过,这个吊坠原先准备送给邻家小妹的。
“静如,生日快乐。”
“原来……”
蔺丛川笑了,“对,你就是那个妹妹。这个吊坠是你那时候特别喜爱的,天天跑人店里去看,做梦都吵着要,所以我才攒钱给你买来了。只是没想到因缘和合,竟然辗转了十二年才到你手里。”
文静如看着手心里可爱的小天使闭着眼,仿佛在享受着一场美梦,眼睛酸胀的难受。原来这是她曾经渴望过的东西,如今终于握在手间了却产生了一种类似于祭奠的心情。小小的吊坠还是当年可爱的样子,拥有它的人却已经不再有那样的年华。
“我被那些人带离家时什么都没拿,只是当时刚好在看这个吊坠,所以就带出来了。从来没有离身半步,原本生命的前十二年就剩这个了,好在老天爷让我找回了你。你能想象我有多么感激。对不起静如,我不想让你难过的。”
文静如的眼泪止不住地流下来,蔺丛川手忙脚乱的给她擦拭。该说对不起的是她吧?他说的这些渗透了多么浓厚的血肉疼痛,她却连一句安慰的话都说不出。往事不可追,可她怎么能一无所知呢?
“静如,别哭,过去的那些已经不重要了,你现在在我身边,安然无恙,已是最好,我没有其他奢求了……”
“不过有一首歌,一直想唱给你听……”
舞台上蓝色的灯光映衬得蔺丛川皮肤很白,黑色衬衣上前两个扣子开着,让他看起来有几分不羁。蔺丛川深情地唱着,文静如在台下听得泪流满面。
“……
我用泥巴捏一座城
说将来要娶你进门
转多少身,过几次门,虚掷青春
小小的誓言还不稳
小小的泪水还在撑
稚嫩的唇,在说离分
我的心里从此住了一个人
曾经模样小小的我们
那年你搬小小的板凳
为戏入迷我也一路跟
……
我在等那个故事里的人
你是不能缺少的部分
小小的手牵小小的人
守着小小的永恒
……”
这首《小小》,文静如听过多遍,却没有哪一次这样让她动容,撕心裂肺的疼。
离开酒吧的时候,文静如特意回头看了一眼酒吧的名字,来的时候视线被雨伞遮住,她都不知道身在何处。
“‘黑色咖啡’,好深沉的名字。”
作者有话要说:
☆、第 16 章
七月终于来了。在一场倾盆大雨过后,一切都是崭新的,街道,树木,楼房,有生命的,没生命的,全部被洗刷干净,纤尘不染。
文静如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蓝水菱不在。床上放着她送的生日礼物,不用拆开也知道是什么。她承诺过每年送给自己一只小黄人玩偶。可是今年的这只实在太大,快赶上她的腿长了。
文静如把软绵绵毛茸茸的“大黄人”剥离出来,塞进被子里,搂着它重新躺下。进入考试周,她的课都停了,不用去学校,多睡一会儿也无妨。
只是眼睛一闭,昨天晚上的事儿就放电影似的一幕一幕弹出来。
她和丛川从小认识,也就是说缘分早就开始了,一对相知相许的恋人忽然发现原是旧相识,还有什么比这个更令人欣慰的?可是为什么她只感到满心的沉重,和一丝不易察觉却真实存在的心疼——为了丛川,也为了那莫名其妙消失的十二年。
十二年啊,漫长的时间段,十二生肖都轮一遍了,如果他们一直没有分开会怎么样呢?会不会老早就在一起了,中学,高中,大学,他会一直比她高三级,在她前面引路。可是丛川说他小学毕业后再没有进过学校了。
因为少了他的陪伴,所以她才那么孤独吧。以前文静如从来没有这种感觉,毕竟身边老师同学多得是。他不在,她也过得很好。可是忽然知道过去的十二年,应该有那么好的一个人陪伴,却一直缺席着,那种后知后觉的孤独才最令人心碎。原来一直以来,都是她以为自己过得很好。
每一段生命的旅途都不可避免的遇到形形□□的旅人,有人中途的离开会惹人伤心,不过如果有另外一个人及时顶替他的位置,受伤的心就可以被时间抚平。但一定有这样一个人,他的缺席是无可替代的,他留下的伤口是无药可医的。时间久了,久到足以让人忘记伤口的存在,久到让人以为人生本来就是这个样子的。而那个人突然回来了,鲜活的叩击着原本已经一潭死水的生活,人们才会于重新的圆满中,体会到曾经习以为常的带伤而活的日子,过得有多辛苦。
而我们要有多么大的幸运,才能在老去之前等到他回来。
文静如洗脸的时候忽然发现手上的五索忘了拆下,昨夜便是端午后的第一场雨,错过了。她呆呆的看着镜子里湿漉漉的脸,陷入沉思。这么多年,她带过各式各样的五索,从来没有忘记按时拆下,自然不是因为担心五索真的变成蛇,而是因为在她眼里只要是老祖宗留下的节日习俗,无论道理如何,都必须严格遵守。不过昨晚那样的情况,忘记也是情有可原。既如此,不如就一直保留下来吧,帮她记住这个夜晚,天翻地覆的夜晚。
晚上,蓝水菱一如既往死活拉着文静如要请她吃饭。这一次她没有推辞,正好可以跟水菱说说她和丛川的事情,她是这么打算的。只是没想到,包间里,蔺丛川和张子卿已经在等候了。
蓝水菱和张子卿看起来兴致很高,说说笑笑,旁若无人。文静如不知道蔺丛川心里怎么想,经过昨晚,自己对他的感觉似乎有点不一样了。她以前多么感激命运让她遇见他,甚至将两人之间的缘分当成一种奖赏。可当他说,这一场遇见,其实是阔别十二年的重逢,她的心里便涌起无限深深浅浅的伤感。
原来失而复得另有一个名字叫做悲伤。
文静如在蔺丛川对面坐下,轻轻握住他的手,发现他的五索也没有拆下。
“你好吗?”两人同时开口。
蔺丛川笑起来,文静如却流了眼泪。
“丛川,这些年你好吗?”文静如任由眼泪胡乱地淌,其实她的心里已经不像昨天晚上那样锥刺似的难过,可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提起来眼泪就止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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