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骨惊寒-第5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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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呈,你终于醒了,快躺下,要什么?”
“给我倒杯水。”
宋澜亭倒了杯温水回来给她,白凤呈喝了两口,感觉舒服了些。宋澜亭扶她坐起来,在她身后塞了几个软垫,白凤呈身体向来很好,成亲这么多年,倒是第一次被他这样照顾。
“我是怎么了?刚才走着走着,身子就不听使唤了,一时间天旋地转,眼皮也重得睁不开。”
宋澜亭给她掖好被子,叹了口气,“刚才黄先生来看了,说你是因为心情过于悲伤抑郁,加上身体又太劳累,这才晕了过去。”
“哦”白凤呈没什么表情,低头喝了口水,“那不是什么大事,我还打量生什么病了呢。”
然而宋澜亭一脸忧虑,伸手包住白凤呈握杯的手,“凤呈,你到底是怎么了?早上进宫还好好的,怎么会突然悲伤过度呢?”
宋澜亭感到她的手微微颤抖着,尽管她已经尽力稳住,却还是能看见杯中的水荡起微微涟漪,白凤呈挣脱他,一仰头把水喝干了,歪过身子假装又要睡。宋澜亭知道,肯定出什么事了,而且绝不是小事,否则白凤呈根本不会有这样反常的表现。宋澜亭起身出去看了看,见屋外只有两个小丫头,便挥挥手,让她们退下去了,然后关了门,回到白凤呈身边,强行把她的身子扳了过来,“凤呈,你今天不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我不会让你睡觉的。”
白凤呈起初还是一副木然的样子,紧接着,突然就山洪暴发似的哭了起来,宋澜亭被她哭得一颗心都抖成八瓣儿了,楼着白凤呈像哄孩子似的哄着,轻轻拍着她的背,摸着她的头。
“澜亭,我没有亲人了,从今以后我再也没有亲人了!”
宋澜亭自然不懂她这话什么意思,就奇怪地问,“这怎么话说的?”
白凤呈死死地抵在他胸前,涕泗横流,“皇姐被人杀了,太女也被人杀了,我亲眼看着……看着她们死的!”
“你说什么!”宋澜亭惊得下巴都要掉下来了,他直起白凤呈的身子,看她是不是在开玩笑,然而白凤呈那副如丧考妣的样子,绝不是装出来的。宋澜亭手一抖,白凤呈软绵绵的身子又倒回了他身上,再没了平时的英朗。
事情发生的是如此突然,宫外还一点风声也没有,堂堂的大申皇帝,说没就没了,这对任何人来说,都不啻于平地惊雷。宋澜亭看白凤呈现在这个状态,也不可能向她打听,所以说来说去,其实也只知道一个信息,那就是皇上和太女突然都死了,其余的一概不清楚。
宋澜亭知道,白凤呈和白凤寅,几十年亲密无间,生死相依,姐妹俩都是彼此最重要的人之一,如今白凤寅突然横死,就像从她身体里生生抽出一根骨头,切掉一块肉似的,她的天地一夕之间崩塌了,怎么可能不悲痛欲绝,她还能精神正常地接受这个事实,已经很不容易了。
宋澜亭紧紧地抱着白凤呈,随她发泄,白凤呈像个极度无助的孩子,趴在宋澜亭怀里嚎啕大哭,她从没有这么害怕,这么绝望过,现在这个温暖的怀抱,简直成了她唯一的依靠,成了她救命的稻草,她不再隐忍,不再强撑,瘫在宋澜亭身上哭了个天昏地暗,一声声啼血般地呼喊着,“澜亭!澜亭!”
宋澜亭亦是默默垂泪,抱着白凤呈一点不敢松手,“我在,凤呈,我永远都在,你还有我,有岁岁,有燕戎他们,我们都是你的亲人啊,我们永远陪着你,一步都不离开你,好不好。”
“别离开我!别离开我!澜亭!”
“我不走,我在这儿呢。”宋澜亭看着白凤呈像只八爪鱼一样,死死地扒在自己身上,他一时甘之如饴,一时又心疼得要命,就觉得他这辈子所有的情绪加起来,也没有这一刻来得汹涌,他这生人所有的经历加起来,也比不上这一天的刻骨铭心,任外面天塌地陷去吧,他不顾一切只想守在这个女人身边,哪怕为她撑起一瓦一檐也好。
作者有话要说:
☆、永别
三天后,宫里如期传出了皇上和太女驾崩的消息,一时间天地失色,日月蒙尘,山河恸哭,举国大丧。白凤呈全身缟素,立在主丧位,看着一拨又一拨的亲王大臣来为白凤寅祭奠嚎哭,三天来,她的泪水早已流干了,此时的她,再无一点泪,只是无比沉默而又清醒地督促着这一切冗繁的仪式进行,一如她向来给人的印象那样,冷静,慑人。
帝王的葬礼本就异常庄重,再加上太女也在同时薨逝,那种种繁琐,就更不必说了。
先是两天小殓,尸体停在白凤寅平日的寝宫,然后是大殓,即将尸身放入楠木梓宫,大殓之后,两具棺椁就都被抬到了奉安殿停放,这一停,又要一个月。整个丧期,全国上下一片死寂,不得作乐,不得嫁娶,连大臣们每天进呈的奏折,都不再用红笔批阅,只剩每天三次的丧钟,响彻整个安京城。
白凤呈作为嗣皇帝,必须为大行皇帝守灵,直到出殡那天,所以只能天天吃住在宫里,王府里则全权交给了宋澜亭打理。燕戎还没出月子,正需要照顾,两个女儿又不知愁,疯玩疯闹,铁弗善嫌府里无聊,更是时常溜出去瞎逛,反而让他最省心的,竟是刚出生的小白琛了,能吃能睡,身体倍儿棒。燕戎不想要奶公喂他,宋澜亭劝过,他还是坚持自己来,宋澜亭也没办法了,只能叫柳姨找了乳香根来,又吩咐厨房做了许多豆腐鲫鱼,黄豆猪脚之类的汤水送给燕戎。
一个月后,便是为白凤寅和太女出殡的日子了。最前头是八十一位引幡人,抬着八十一面四五米高的引魂幡,紧接着是上千人的卤薄仪仗,提着招魂香的,烟雾弥漫,举着各种纸扎烧货的,边走边漫天地抛洒纸钱,两边还有威严肃穆的士兵随护,整个仪仗活像打开了阴间的大门,走出来的亡魂大军。卤薄之后,便是白凤寅和太女白礼的棺木了,每一具棺木,又由一百多个人抬着,白凤呈就跟在白凤寅的棺木旁边,扶棺并行,她身后,跟着千千万万的皇亲国戚,臣侯公卿,之后又是成百上千的道士僧尼,举着法器乐器,一路不停地吹奏诵经。
送葬队伍所经之处,所有的百姓和官员皆匍匐道路两侧,恭送大行皇帝圣灵,哪怕是才做完月子的燕戎,也不得不趴在路边五体投地,只有铁弗善,对这一切既不屑又不服,他本就是北坤王而非申国子民,可以说和白凤寅是有不共戴天之仇的,现在要他来跪着给白凤寅送葬,简直是异想天开,他抵死不从。宋澜亭和他磨了半日的嘴皮子,让他哪怕去装装样子也好,然而铁弗善横竖不干,宋澜亭虽不见愠色,却叫柳姨找了几条粗麻绳,一块大石头,趁其不备,七丨八个人冲上去,将铁弗善捆巴了抬到路边,然后将那块大石头栓在他发辫上,叫他抬不起头,最后用一个布团紧紧地塞住他的嘴,这下子,他也像个悲痛欲绝的大申百姓一样,乖乖地跪在路边,泪流满面了。
白凤呈扶棺,和绵延十几里的送葬队伍一起,步行到了百里之外的皇陵。到了那里,她下令,除了她和少量几个抬棺的,其余人等皆不得进入殡殿,所以外人不知道,殡殿里,早就停着一具和大行皇帝一模一样的楠木棺椁了,那里面,正是两天前白凤呈命人启出的,姜润情的尸骨。
抬棺人在她的指挥下,放下白凤寅的棺木,抬起了姜润情的棺木,然后走出殡殿,在万人众目睽睽之下就这么调了包,一通仪式之后,姜润情的棺椁被安安稳稳地放在了地宫主墓室的棺床上,白凤呈走上祭台,开始主持着完成最后的仪式。
而这时候,那几个抬棺人又趁人不注意,默默地回到了殡殿,抬着白凤寅的棺材,走殡殿的密道,直接下到了陪冢里将她安葬。墓道深深,整整三扇重逾千斤的石门依次封闭,从此,墓冢内外阴阳相隔,再没有人可以打扰到其中安睡的灵魂了。抬棺人都是被白凤呈亲自挑选,再三交代过的,今天这事,她们一辈子都不会说出去,然而几人始终不懂,她们的皇上为什么要这样,那个真正在躺在皇陵中,受万世敬仰的人,到底又是谁呢?
回到安京,白凤呈第一件事就是去地牢探望了洞玄,白凤呈告诉她,姜润情的遗骨已被迁入皇陵,和白凤寅在一起,她拿那个没有眼球的黑洞“盯”着白凤呈,阴恻恻地讪笑,“白凤寅也配和哥哥葬在一处?真是辱没了他。”
洞玄死到临头,白凤呈也无意再与她打嘴仗,只道:“洞玄道长,或者,我该叫你……姜润璃?明天就是行刑的日子了,你还有什么想说的?”
洞玄哈哈大笑,“没什么可说的,我姜润璃这一生是好是坏,是功是过,都轮不到你们来指手画脚,将来到了地下,见了哥哥,要打要骂,自有他来罚我。”
“既然如此,看在润情哥的面子上,我明日亲自送你上路,姜润璃,你好自为之吧。”白凤呈转身,她没有看见,宠辱不惊的洞玄道长从怀里掏出一张凤凰刺绣,轻轻一吻,“对不起了晓行,为师这个不争气的,终究没能为你穿上嫁衣……”
第二天,白凤呈骑着马,亲自跟着洞玄前往刑场,她对洞玄也算是仁至义尽了,不仅命人为她洗了澡,给左眼带了眼罩,还送了一套崭新的衣服给她,让她体体面面地上路。
洞玄跪在刑台上,没有一点即将赴死的恐惧和哀伤,她笑得恬淡而幸福,眼若秋水横波,眉如远山含黛,纵然只剩独眼,却也掩不住那绝色凌厉的美。白凤呈朝监斩官轻轻点了点头,监斩官振袖一挥,火签令飞出签盒,啪!地落地了,“时辰已到!斩!”传令官高声呼喊,洞玄的头马上被两个刽子手压到了木墩上,右边那个拽着她的头发,使脖子抻直了露出来,左边那个举起了雪亮的大刀,半个身子转过去,蓄势待发。
正午白惨惨的阳光照到大刀上,直晃瞎了看客们的眼。大家血脉喷张,为了看那脑袋脱离身体的一瞬间,不惜瞪圆了眼睛,被刀上的光射出泪来。
嘭!的一声闷响,大刀携着劲风砍下,不再有强光刺眼,所有人定睛一看,右边那个刽子手手里拎着一撮正在飘荡的断发,左边那个刽子手将大刀直愣愣地插在了木墩之上,微微晃动,却哪里还有那截玉藕似的脖颈!
“人呢?”白凤呈坐在旁边的凉棚里,霍然起身。台下众人也是连声惊叹,“一眨眼不见了!”台上两个刽子手更是被吓了个呆若木鸡,互相对视着,动也不会动一下。
突然,有人指着天空大喊,“你们快看!神仙显灵啦!”白凤呈也跑出凉棚,向着那人指的方向奋力一瞧,一个身披火红嫁衣,却梳着道髻的道士,抱着洞玄,以出神入化的轻功翱翔于高空之上,红衣道人在那密檐塔垂挂的风铃上一踩,留下一串清脆的铃音,有如仙鹤展翅一般,带着洞玄消失于天际。
白凤呈呆看半天,恍然不能自觉,纵然她确切地知道那是个人,也忍不住想起仙人乘鹤之说,毕竟如此惊人的功夫,堪称天上有地下无了,她就算出动万千人马,翻遍整个大申,只怕也再难找到这二人的踪迹。何况今日一去,此生不复见,故人长已矣,托体同山阿,连白凤寅都能带着笑容安然故去了,她又何必耿耿于怀折磨自己呢,所以竟沉默着什么也没说,就当姜润璃已经在刚才死了一样,带着人马回宫了。
作者有话要说:
☆、登基
这之后,便是白凤呈的登基大典,因还在孝中,她吩咐不要太张扬,因此能简化的都尽数简化了。宣读了白凤寅的遗诏,又选定吉日。白凤呈先行封禅,之后群臣进献贺表,白凤呈再颁布继位诏书,谒太庙,上徽号,这仪式也就基本完成了。大臣们见她这样重情重义,又俭朴,当然都是交口称赞的,只有宋氏正君听说白凤呈这样办事,感到莫名忧心,接下来就是册封宋澜亭为帝君的大典了,白凤呈可不要也这样简便啊,宋氏正君心知自己那个儿子是个痴的,只怕什么也不会和白凤呈要,便不得不入宫求见,决定去点拨点拨他。
宋澜亭虽然还没正式册封,但为免折腾,已经直接搬入椒房殿了,见自己父亲来了,便起身出迎,宋氏正君哪里敢要他迎,对着宋澜亭又跪又拜,口口声声喊“帝君万安,帝君万安。”
宋澜亭拿自己这个爹是又无奈又心疼,急得连忙去搀他,“爹您说什么呢,又还没册封,可不敢乱叫,您快起来,莫要折煞我了。”
宋氏正君抬起头来看看自己的儿子,入住椒房殿也不久,脸色却明显生动了,他老心甚慰,参观起了这个自古就代表着无上尊宠的宫殿。殿内取花椒和泥涂墙,色彩鲜艳,香气馥郁,一年四季温暖如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