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骨惊寒-第5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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及至七月份的时候,新种下的树木已是郁郁葱葱,鸣蝉趴在叶间乘凉,发出聒噪的叫声。才发的藤蔓攀上了簇新的琉璃瓦,池塘中的睡莲也已经盛放,小厮们坐在廊下剥着新鲜的莲子,聊着寻常的闲话,静待府中那个小生命的到来。
白凤呈扶着燕戎,在荫凉的回廊里一圈圈地绕,院子里只留了梓儿一个人伺候,连宫里借来的穏公都候在外面,只因燕戎怕羞。本就是盛夏,孕夫又格外怕热,燕戎身上只着一件薄如蝉翼的青纱,那聊胜于无的遮挡,被他的汗水打湿以后,就更加没用了,凸出的肚脐,挺立的乳珠,都能看得一清二楚。疼得紧了,他就挂在白凤呈身上休息一下,待阵痛过去,又勤勤恳恳地迈着鸭子步走动起来。梓儿肩上搭着真丝汗巾,左手提着小凳儿,右手端着酸梅汤,胸前还挂了一把绫绢扇,跟在白凤呈和燕戎后面,如临大敌一般。
看着燕戎又站住了脚步,白凤呈赶紧招招手,梓儿麻溜地放下小凳儿,白凤呈扶燕戎坐下,拿起汗巾给他擦了擦额头和胸口,梓儿递上酸梅汤给他解渴,然后赶紧取下扇子摇了起来。燕戎低着头,不声不响地喘了片刻,抬起水汪汪的眼睛看向白凤呈,“我……破水了。”
白凤呈低头一看,可不是嘛,澄黄的羊水从凳子上滴滴答答地流下去,都在地上聚成一小滩了。
“你怎么没声没息的,快进屋!”白凤呈撸起袖子,想去抱他,燕戎笑了,“别,我现在重得跟头牛似的,回头还被你摔了,让我自己走吧。”
“那……你靠着我走。”白凤呈把人从凳子上搀起来,一手搂着他的腰,一手给他抬着肚子,两个人慢慢挪回了屋。
白凤呈总算是把穏公放了进来,给燕戎检查了一番,只说开得还不够大,再稍等一些时候。燕戎躺在床上,疼得翻来覆去,白凤呈心疼不已,竟凑过去握着他的手,讲起故事来。
白凤呈讲得绘声绘色,燕戎听得也入迷,竟然真就减轻了不少疼痛。白凤呈的故事从她祖母那辈儿讲到了现在,口舌都快要冒烟了,燕戎似乎还有些意犹未尽,然而下面的阵痛一波强过一波,他实在是躺不住了。穏公又进来看了看,说是开好了,可以使劲儿了,白凤呈赶紧叫梓儿切了片老参,压在他舌头底下含着。
白凤呈坐到燕戎身后,把他抱住,两手从下面勾住他的大腿,像给小孩儿把尿似的,用力拉开。燕戎头顶上垂下两根绸带,他就拉着那两根绸带,嘴里哼哈作声,一次次地向下使劲儿。不过也不知道是因为这孩子太羞涩,还是燕戎太紧张,努力了半天,也没什么进展,倒把燕戎给累坏了。白凤呈放下他的腿,绕到前面看了看,就见燕戎那处又红又肿的,浓浓淡淡的血水糊了不少,燕戎肤白,看上去就更渗人。
她坐回床上,叫梓儿打了一碗早就炖着的参芪鸡汤来,一勺勺吹凉了送到燕戎嘴里。“别急,休息一会儿,这孩子是个慢性子,你别催他。”
燕戎喝了两口,虽是累得够呛,但看脸色还挺红润的,他笑道:“我是不催他,可他也太随性了吧,你瞧刚才把我疼得,现在又没动静了。”
没想到话才说完,燕戎就感觉肚子里猛地一坠,疼得“啊!”一声大叫起来,白凤呈赶紧放下汤碗,扶住他的身子。
燕戎把绸带在手腕上绕了几圈,死死揪着,竟是半个身子都吊了起来。白凤呈探头瞧着他下面,就见小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地鼓胀起来,显然是孩子脑袋已经挤到那里了。燕戎憋得满脸通红,喉咙都喊哑了。
片刻后,孩子不再往下走了,燕戎松了手中的绸带,倒在白凤呈身上,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心脏也跳得飞快。白凤呈赶紧叫梓儿拿了太医给的药来,塞了两颗到他嘴里,然后喂了几勺汤进去,那心跳方才略微平息一些。然而强劲的阵痛依旧一刻不歇地折磨着他,燕戎摸着肚子哼哼唧唧地扭动,忍不住带了些哭腔。白凤呈听着耳边那软软的嘤咛声,心都快被他叫化了,一个劲儿地在燕戎头脸上乱亲。
“辛苦了宝贝儿,再坚持一下,头马上就出来了。”
“凤呈……我想……蹲起来好不好?”
“快快快!”白凤呈赶紧让梓儿抱了几条被子来,堆在燕戎身后,然后扶着他慢慢蹲了起来。借着自然的坠势,胎儿的头又开始一点点往下移动,把燕戎下面顶得完全鼓了出来,黑黑的胎发也若隐若现地出现在了产口。
“呃……宝……宝……”燕戎僵着身子,半蹲半站,拼命地往下推挤着,那硕大的肚子鼓动不休,吓得白凤呈赶紧扑过去扶着他那两条簌簌发抖的大腿。燕戎叫得声儿都变了,汗水和泪水混在一处,倒灌进他眼睛里,又疼又辣,他却一点也不敢分神,更不敢松劲儿。
孩子尖尖的脑袋一点点挤出了那个小小的洞口,白凤呈虽然也陪着铁弗善生了小荻,但那时可没有这般细致,眼看着燕戎的产口几乎快被撕裂,她心里又疼又急,赶紧叫梓儿拧了一块柔软的布巾来,微微用力压在上面,小心地护着。燕戎却是正到最艰难的时候,什么也顾不得了,只顾得上孩子,他咬牙切齿地往下用力,脖子上,手臂上,脚背上,能鼓的筋都鼓了出来,白凤呈简直无法想象那是怎样的痛苦。
终于,随着一大鼓喷溅的羊水,孩子的脑袋整个钻了出来,燕戎一下子泄了气,幸好白凤呈及时接住他。燕戎跪在床上,整个人一丝力气也使不出来了,全靠白凤呈抱着,他趴在她肩上,大张着嘴拼命喘息。穏公拿了清水和草杆,趴在燕戎两腿之间,清理着孩子脸上的胎膜。
燕戎缓了缓,撑着白凤呈的肩膀跪起来,看见吊在自己两腿间那个肉呼呼圆溜溜的小脑袋,忍不住爱怜地捧着抚摸,白凤呈也把手伸过去摸了摸,只感觉说不出的奇妙,一个崭新的生命,就这样孕育出来了,她搂过燕戎,痴痴地亲上他的嘴唇,几乎要以为眼前的人是天上下凡的小神仙呢,否则怎么能这样神奇地给她带来一个又一个仙童似的孩子。
过了片刻,燕戎喘过气儿来了,就抱紧白凤呈,开始一蹲一蹲地往下使劲儿。
“呃……”,奋力一蹲,肩膀出来了。
“嗯……”,再一蹲,两只手也出来了。
“唔……啊!”燕戎一下子从床上弹起来,整个都出来了!
羊水哗啦啦地流了一床,燕戎迫不及待地转过身子,靠在白凤呈怀里坐下,“宝宝!”他伸着两只手要孩子,穏公笑着道:“恭喜殿下!是个小世子!”然后把哇哇大哭的孩子捧给了燕戎。
“男孩子?”白凤呈惊喜地问,她有两个女儿了,正巴望着来个儿子呢,于是也迫不及待地伸手去拉开了孩子的小腿,查看那□□,见真是个男孩儿,她当即抱着燕戎狠狠地亲了一口,“宝贝儿你真是太棒了!”
燕戎本来还怕她不喜欢男孩儿,如今见她这样藏都藏不住的兴奋,自然也是笑得见牙不见眼,转过头凑上了白凤呈的唇。温柔的一吻过后,他像是生孩子生出了万丈豪情,拍着胸脯兴冲冲地说:“只要你喜欢我还能生!”倒把白凤呈吓得连连喊他小祖宗了。
作者有话要说:
☆、石破天惊终芟芜
按说白凤呈新得了小世子,白凤寅本该免她两天早朝的,可是却反倒急匆匆地把她召进宫去了,说是有要事相商。白凤呈进了白凤寅书房,发现太女白礼也在,想来这所谓要事,大概也和太女有关。白凤寅说:“如今天下大定,四海升平,我也该放手,试着让礼儿来处理政事了。”
太女白礼已经十七岁,早就是个大姑娘了,前几天刚大婚,娶了正君,所以白凤呈听白凤寅这么说,自然也是十分赞同的,“好啊,礼儿也不小了,是该为你分分忧了。”
白凤寅握着女儿的手,神情很是慈爱,太女的父君死得早,她从小没有享受过父爱,加上白凤寅自己心里明白,对她的父君没有什么夫妻之情,所以对这唯一的女儿感到有些愧疚。
“礼儿毕竟还年轻,亟需一个能够辅佐她的智者,所以我想,请芟芜子出山,做礼儿的太傅,凤呈,你看怎么样?”
“这自然很好啊。”
白凤寅眉头紧锁,有些犹豫,她说:“好是好,芟芜子此人,手眼通天,能对各方局势洞若观火,心机谋略深不可测,我只是在担心万一她死活也不愿出山呢?”
“嗯”白凤呈指节叩击着椅子扶手,思考了一会儿,“依我看,只要拿出足够的诚意,再把姿态放低一些,我就不信,以皇姐这帝王之尊去求她,她还能无动于衷,毕竟,她要是当真一无所求,又怎么会一而再再而三地出手相助呢,她总有她的目的。”
白凤寅修长的眼睛微狭,嘴角漾起笑意,“你啊,真跟条虫似的,凭那外壳裹得再严实,也能被你直接蛀到心儿里去。”
“哎~”白凤呈故意苦笑,“夫郎才生了孩子,我也不得在家陪陪,巴巴地跑到皇姐这儿来,还被骂成只蛀虫,我可真贱得慌呢。”
“你瞧瞧你小姨这张嘴!”白凤寅一脸无奈,指着白凤呈对太女说。
几天后,白凤寅召白凤呈入宫,说是芟芜子当真答应了做太女太傅一事,今日邀请进宫来吃拜师宴,要白凤呈也来作陪,方显得庄重。白凤呈也就高高兴兴地打扮了一下,进宫去了。
白凤寅将宴席设在御花园中,侍卫不多,且都按她吩咐,隐藏了起来,免得影响贵客心情。太女穿了一袭深红的礼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正襟危坐。等了许久,桌上的菜的都凉了,宫人撤下去又换了新做的放上来,就在三人望眼欲穿之际,远处终于有侍女引着一人前来,虽然还看不清,但那风姿身形,一看便是超凡脱俗的。
不想等人走近些,三个人都呆住了,那人……怎么像是洞玄道长啊!?
“草民叩见皇上、太女殿下、慑王殿下。”洞玄穿了一身便服,对着三人施施然行礼。
“你!怎么……怎么会是你!?”
“正是在下。”
白凤寅完全无法相信,又确认一遍,“你是……芟芜子?”
洞玄微笑着从怀里掏出一沓书信,全都是多年来白凤寅亲笔写给芟芜子的。“皇上请看,这回可以相信在下了吧?”
白凤寅与白凤呈面面相觑,完全不知道该作何反应了。白凤呈问洞玄,“道长为何要这般隐瞒身份?”
洞玄突然哈哈大笑道:“乃是因为有一长久的心愿未了。”
“什么心愿?不妨说来,若力所能及,朕自然为道长实现。”
洞玄扭头四处看了看,竟是一副鬼鬼祟祟的样子,她勾勾手指头,“皇上可否近前一些来听,在下羞于启齿。”
白凤呈摇头暗笑,这个洞玄,还真是古灵精怪的。白凤寅也是拿出了十足的耐心,不惜纡尊降贵,坐到她身边,把耳朵凑了过去。
洞玄嘿嘿一笑,慢慢张口,“在下的心愿……就是……杀了你啊!”
“啊!”太女一声惊叫,眨眼的时间,白凤寅肚子上赫然插着一把匕首,她目眦圆瞪,双手握着那仅剩的匕首柄,连叫都叫不出来。
太女起身来抓洞玄,不想她反手又是一刀,正巧抹在白礼喉咙上,顿时血溅三尺。白凤呈一撑桌子翻越过去,飞身一扑将逃跑的洞玄扑倒在地,“护驾!护驾啊!”她嘶声咆哮。然而护卫们因为站得远,愣是等白凤呈和洞玄搏斗了一番才赶到。白凤呈空手夺白刃,缴了洞玄手中挥舞的短刀,本是因为礼遇贵客,白凤寅才特别吩咐带进来时不要搜身的,没想到倒真让她钻了空子了。洞玄本就没有武功,刚才也是凭着一股蛮劲儿完成的那一串动作,如今被白凤呈缴了械,又被五六个皇家侍卫死死地压在地上,便是一丝一毫也动不了了。
白凤呈赶紧跑到太女身边查看,见她掐住脖子,脸色青紫,倒在地上垂死地挣扎着,喉咙里发出艰难的嘶嘶声,像个漏了气的破风箱一样,她的血流了一地,还在喷泉似的涌出来。白凤呈赶紧用衣襟捂住她的伤口,用尽全身力气压着,然而没有多久,人还是不动了,她嘴巴大张着,仍是拼死想要吸进一丝空气的样子。
“不!”白凤呈满手都是血,她捧起太女的脸,轻轻抚下了她瞪着的眼睛,泪水如决堤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