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骨惊寒-第1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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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澜亭端起茶杯呷了一口茶,问燕戎,“凤呈知道这个孩子的事吗?”
燕戎摇了摇头,“我发现自己怀孕的时候,她已经走了好久了。”
“那你今天来,就是想让我们认下这个孩子吧。”
燕戎抬起头看了看宋澜亭,他面色沉静如水,燕戎看不出他是悲是怒,或者他根本就没有什么情绪。看燕戎不说话,宋澜亭站起来走到他身边,手轻轻覆上了燕戎的肚腹。燕戎一下子浑身紧张起来,明明想逃开他的手,身体却一动不敢动。好在宋澜亭并没做什么,很温柔地抚摸了一下,“真是个好动的孩子。”
宋澜亭回到他的位子上,手指一下一下慢慢地敲着桌上的茶杯。突然,他对燕戎说:“这样吧,你也没个名分,不好让你住进来,我让柳姨带你到城外的别庄住了,那里幽静,也好养胎,我派两个人过去伺候你,等凤呈回来了,再听她决断,如何?”
燕戎吓了一跳,“不不不,王君误会了,我……我有住处,不必如此麻烦。”
宋澜亭张开手在火盆上烤了烤,温柔地笑着,“这有什么麻烦的呢,你肚子里的是凤呈的孩子,我自然该照顾你的。”
燕戎这才注意到他一只叫白枫“凤呈”,他疑惑地问“凤呈……就是白枫吗?”
宋澜亭的手停在空中,随即又搓了搓,“她告诉你她叫白枫吗?”
“嗯。”
宋澜亭笑着摇了摇头,“她也真是的,怎么连名字都要诓你。”
“啊?”燕戎心中有种不祥的感觉,“什……什么意思?”
“她还和你说过什么?”
“她……”燕戎觉得自己在被眼前这个男人刑讯逼供,虽然实际上他一脸亲切,也没有对燕戎做任何事。
“她是不是要娶你啊?”
燕戎咬着嘴唇,什么也说不出来。宋澜亭也不生气,把玩着自己手中的一件沉香把件,幽幽地说:“我劝你莫要抱此期望,你看她连告诉你的名字都是假的。再说慑王府这种地方,你就是进来了,最多也不过是个下等侍,你年纪轻轻的,何苦将自己陷于此。”
宋澜亭微微一瞥燕戎,就见他已然呆呆地钉在了椅子上,他起身拍拍燕戎的肩头,柔声安慰到,“别害怕,我不过是说说而已,这王府也不吃人不是。让柳姨带你过去吧,我担保你生活无忧,只要你把孩子好好生下,交给我,我可以对天起誓,绝不会透露此事。到时候我就出面帮你寻户富足的好人家,让你堂堂正正地嫁过去做正君,有头有脸的,哪里不好。”
燕戎心中惊恐,他倏然躲开,仿佛被宋澜亭放在他肩上的那双冰冷的手烫到一般,“不!不不不,燕戎打扰了王君实在是罪该万死,求王君网开一面,让我走吧!就当我从没来过!”
燕戎拼命地拍着门,几乎要急哭出来,柳姨一开门,他扶着肚子飞也似地就跑了出去,头都没有回过一下。柳姨被他吓了一跳,“这孩子怎么回事?”宋澜亭面无表情,手却不由自主地一松,手中的沉香掉在地上,碎成了两瓣。他俯身拾起,交给柳姨,“拿去烧了吧,顺便,派个人跟着那孩子,看看他住在哪儿。”
“他……是?”柳姨试探着问,宋澜亭淡淡地说:“是啊,我早就料到这些事了,毕竟,她是堂堂慑王啊,我做不到的事,自然有人争着为她做。”
燕杜看燕戎出去了整整一早上,好不容易回来了,却是神情恍惚,脚步虚浮,他赶紧上去搀住燕戎,简直怕他下一秒就要跌倒。
“怎么样了?打听到了吗?”
燕戎摇着头,也不说话。
“没有?没找到吗?”
燕戎看了哥哥一眼,再忍不住,扑进燕杜怀里是嚎啕大哭。“她骗我的!她根本都是骗我的!”
燕杜急忙问:“到底是怎么回事?”
燕戎抽噎着说:“都是假的,哥哥你猜中了,一切都是她骗我的,连名字都是假的。”
燕杜虽然没完全听明白,可是也是听得心惊肉跳的。他扶着燕戎坐下,给他擦了擦眼泪,问他,“什么是假的,你别急,好好说。”
燕戎抓着燕杜的手,一抽一抽地说,“都是假的,她不叫白枫,她叫白凤呈,她已经娶了正君,而且……而且……”
“而且什么?”
燕戎看着燕杜,泪珠汩汩而下,“而且你知道她是谁吗?她是……慑王。”
“啊!”燕杜倒吸一口冷气,“慑王!怎么可能?”
“真的,我找去了慑王府,见到了慑王君,差点……就回不来了。”
别说燕戎,燕杜脑子里都是一片空白了,那个所谓的白枫,竟然是大申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慑王。
“慑王君,对你做了什么?”
燕戎摇摇头,“他没对我做什么,可是他想要我的孩子。他想让我把孩子给他,然后他给我找个人家嫁过去。”
“这……”燕杜也混乱了,“这是什么事啊,他为什么要你的孩子。”
“我不知道。”
“那你怎么说的?”燕杜问。
“我不给,我拒绝了他,逃回来了。”
燕杜看到燕戎依旧在轻轻颤抖,也不知道是因为害怕还是因为哭的,他抱了抱燕戎,安慰弟弟,“别怕,你做的对,自己的孩子,怎么可能给人。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们,把我们这样的人当做玩物,可他们也不能为所欲为,以后再也不要去找他们了。”
“嗯”,燕戎拉起燕杜的衣服抹抹眼泪,“我再也不去了,我不会把孩子给他的。”
作者有话要说:
☆、人未归迎寒骨
又是一年新年到,早已经应该凯旋的北征大军却迟迟未见,取而代之,白凤寅收到了一封来自北疆的新战报,这次写战报的人,是宋雁翎。白凤寅看完,一下子跌坐在凤椅上,两眼失神,手中的信纸飘落在地上,吓得身边的宫人赶紧为她抚胸顺气,底下呼啦啦地就跪了一群太医。白凤寅无力地挥了挥手,让所有人都退下了,她一个人瘫坐在偌大的宫殿内,失声痛哭。
一个月后,白凤寅再一次穿上武弁服,冒着纷飞的大雪立在宫门口,两旁是匍匐在地的文武百官,身后,是铺天盖地的招魂幡,比那茫茫白雪,更加惨白。宋澜亭和贺仕灵站在白凤寅身后,微微低着头。一站两个时辰,大雪一直下个不停,渐渐埋没了白凤寅的脚踝,她却一动也没有动过。宋澜亭和贺仕灵身边亦无华盖,两个人都已经是满身的雪,连睫毛都已覆霜。两旁那些官员见皇上和圣帝君都如此,更加不敢妄动,哪怕手脚都已经冻得没了知觉。
终于,一身玄甲的大军队伍从城外慢慢走来,那一片肃穆的黑色,仿佛一片死亡的阴云,慢慢压向皇城。宋雁翎走在最前面,手里捧着一件黑色的物事,身后,十六名士兵抬着一口漆黑的棺材。队伍慢慢靠近,最后停在了白凤寅面前。十六个人小心翼翼地落下肩上的棺材,宋雁翎走上前去,重重地跪在白凤寅脚下。她绕开宋雁翎,慢慢走到棺材面前,抚摸着棺盖,缓缓地环绕了一圈。宋澜亭注视着宋雁翎手中的东西,虽然剑鞘和剑柄都已经完全烧毁,只剩下一支光秃秃的,焦黑的剑刃,但他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的剑,他送给她的剑。
白凤寅轻轻一拍棺材,“开棺”。十几个人拿着撬棍,起出了长长的棺材钉,移开了厚重的棺盖。白凤寅往里面看了看,神色似悲似喜。宋澜亭恍惚看见她红了眼睛,但转眼又被凛冽的寒风褪去了血色。白凤寅慢慢走回来,对宋澜亭说:“去吧”,宋澜亭微微揖首,“谢皇上。”
他步到棺材旁边,深深吸了一口气,慢慢探头看去,里面,并没有尸体,只有一副被烧得变形的残破盔甲。宋澜亭不知自己是什么感觉,他既失望于自己连她的遗容都不得略瞻,又庆幸于自己免于看到她被烧得面目全非的恐怖画面。宋澜亭伸手进去,沿着铠甲起伏的曲线仔细描摹着,指尖被沾满了黑色的灰屑,贺仕灵走到他旁边,轻轻拿起铠甲,紧紧地抱到了怀里,他闭起眼睛,发出了一声喟叹,“我的呈儿啊……”
白凤寅一振袖,惊起霜雪簌簌,“罪臣宋雁翎!”
“臣在。”
“慑王遗体何在?”
“启禀皇上,慑王肉身已遭烈火湮灭,尽数化为灰烬。当时谷中四处起火,慑王为了让将士们先走,始终不肯进入山洞,没想到人还没撤完,山上的北坤人又推下一块燃烧的巨石,堵住了山洞的入口,慑王及余下的一千将士,未及进入,全部葬身火海。”
“你可知这一切因谁而起?”
“诚知,因臣而起,臣愚蠢自负,好大喜功,违背慑王军令,擅自带兵入谷,害得慑王和上万将士无辜惨死,臣之罪孽,罄竹难书,万死而难辞其咎,请皇上降罪。”
贺仕灵抱着铠甲走到宋雁翎身后,举起铠甲,慢慢地一松手,铠甲沉重地砸在宋雁翎头上,她身形微微晃动,随即又马上跪好,额角潺潺地流下了猩红的鲜血。贺仕灵默然无语,径自走向宫内,懿元宫的一众仪仗,纷纷低头弓腰,碎步跟上。
宋澜亭站在棺材旁边,手指深深地抠进棺木中,心中泣血。今日若不是白凤寅特许,他原本没有资格站在这里,那样的话,他不仅见不到白凤呈,很有可能连宋雁翎的最后一面,他也见不上。果然,还没等贺仕灵走远,白凤寅已经下旨,首则,慑王为国殉难,赐谥忠愍,配享太庙,赐金丝楠木梓宫,奉安殿停灵。二则,依傍皇陵,依照亲王最高规格,即日破土,为忠愍慑亲王起冢。三则,将罪臣宋雁翎立刻押入天牢候审,一切家属亲眷皆不得探视,五日后着刑部主审,白凤寅将亲临监审。四则,为北坤一役阵亡的所有将领和士兵举行国丧,举国茹素三日,闭市清道,禁止一切歌舞娱乐。原本该是一场狂欢的凯旋之日,如今转眼间变成了这样愁云惨雾的国殇。自古所谓,千里而战,虽胜亦败,指的,大约便是这样惨痛的代价。
宋澜亭回到王府,浑身冰冷,头发已经被雪水打湿,嘴唇冻到发紫。柳姨捧着狐裘在门口等他,一见人影,赶紧冲上去为他披衣打伞,然而宋澜亭自己却浑然不觉一般,木愣愣地只顾走,怀里抱着一柄脏兮兮的残剑,将他的白衣全部沾污了。柳姨看他神情,心中也犹豫不决,照宋澜亭现在这状况,该让他一个人安安静静地休息一会儿才是,可是屋里,宋澜亭的父亲和他的姐夫,已经苦苦等了他一早上了。
柳姨没有说话,宋澜亭自己却突然回了魂,他停下脚步,问柳姨,“他们已经来了吗?”柳姨反应了半天,终于反应过来他在问什么,赶紧点点头,“一早就来了,等了您一上午了。”
宋澜亭将剑交给柳姨,“供到我屋里的香案上去。”
柳姨一拿,一手的黑灰,她问宋澜亭,“要不要擦擦干净?”
“不要!”宋澜亭突然吼到,“就这样放着。”
“是”,柳姨不敢再多言,赶紧拿着剑去了。宋澜亭衣服也不换,蓬头垢面,一身黑黑白白地就往中堂走去,小厮们跟在后面,面面相觑,也不敢出声提醒,还是祥儿大胆些,小声地说:“公子,换身衣裳再去吧。”
宋澜亭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般狼狈,“哦”,他答应着,伸出手,祥儿就赶紧扶了,引着往后院走去。过了一会儿,宋澜亭换了身干净衣服,祥儿帮他重新整理了仪容,这才去了中堂,他的父亲和姐夫在里面喝了一巡又一巡的茶,好不容易终于把他等来了,父亲一把抓住宋澜亭,“澜亭,怎么样?见到人了吗?雁翎怎么样?”
宋澜亭扶父亲坐下,摇了摇头,“没见着,人已经烧没了。”那宋雁翎的正君胆小,一听,被吓得捂住了嘴,心中怦怦打鼓。宋澜亭的父亲也不禁为之痛心,他靠在椅子里,连连哀叹,宋澜亭又说:“姐姐已经被下入天牢了,皇上说不许任何人探视,过几日,便要亲临审讯。”宋雁翎的正君捂着嘴,肩膀无声地耸动,他好不容易忍住泪水,扑通一声就跪在了宋澜亭脚下。
“这是做什么?姐夫快起来,你这是要折我的寿啊。”
“澜亭,姐夫知道,是雁翎害死你妻主的,本来打死也没有脸来求你,可是你看在她是你姐姐,看在你侄子侄女的份儿上,去求求皇上吧!求她天恩浩荡,放雁翎一条生路吧!”
宋澜亭苦笑,“姐夫,澜亭也不是铁石心肠,我已经失去了妻主,自然也不愿再失去姐姐,可是这种事情,哪是我能插嘴的啊。”
宋澜亭一个还没扶起来,一眨眼,他父亲也跪倒了旁边。
“父亲!快起来啊!你们这是要逼死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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