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暴雨之恋-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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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默雷平静地看着她,没有生气,眼中反而有一丝饶有兴致的探究。
小雨不甘示弱,倔强地直视着他的眼睛。她的眼睛一开始是火,后来渐渐熄了,变成烧尽的死木,最后又化成了一缕青烟、一声叹息。
到了站,有人挤下车、有人挤进来,小雨本能地往车厢中间艰难地腾挪,人和人之间没了一点缝隙,汗味、鞋味、衣服上的馊味一起涌过来。小雨抓不到吊环,也没有东西可扶,摇摇欲坠。她突然有些后悔,今晚不应该挤公交的。
林默雷一手抓着吊环,另一只手突然揽住她的腰,把她揉进了怀里。
他身上的气味真好闻,干干净净的洗涤剂的味道,加上了办公室皮具和打印纸的气息,衬衣是熨得服服帖帖的,给人一种放心的感觉。
有那么一秒钟,她也很想伸手抱住他,委屈地靠在他怀里,脸紧紧地贴着他的胸膛。她仿佛站在了故事的分叉口,从此往后有两条线索、两种可能。她或者屈服顺从于他,慢慢地磨平自己的棱角,做他乖巧懂事的女友;或者仍然是他近旁的一条独立的平行线,永远保持着相等的距离。
或许,在另一个平行世界里,她会成全自己的懦弱,那样的她大概也是幸福的。但在这里,在这一个小雨身上,她的倔强战胜了想屈服的欲望,她把他轻轻推开,侧过身去,尽力扶住了离她最近的一根栏杆。
林默雷感觉到了她一瞬间的犹豫,但她最终还是拒绝了他。他觉得有些灰心,不知道自己还能坚持多久,尽管他内心清楚明确地不舍得放弃。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封闭的车厢里,所有人的气息混在一起。她的呼吸中有他的,他的味道中也有她的。小雨觉得,如果自己是一个没有思想的分子,一定会情不自禁地想与他融合;如果她是柔软无骨的藤萝,也会本能地依附于他缠绕着他;如果她笨一点,就会相信他是真心爱她,而不用清醒地认识到他总有一天会离她而去。
车上的人越来越少,他们之间的距离也越来越大,气息渐渐稀薄了,界限也慢慢分明起来。你的是你的,我的是我的。到了站,小雨跳下车,林默雷也跟着下来。
小雨已经原谅他了,同时也明白了自己。两个人默默地往前走,树影斑斑驳驳地洒了一身。
“做我的女朋友。”他的语气听上去像是温柔的命令,但大部分仍保持了高傲的平静。
小雨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摇摇头。
“你的车要被贴罚单了。”小雨把话题支开。
林默雷觉得很失望。今晚他明明看到了她的嫉妒、愤怒,他以为自己终于点燃了她,但她最后竟仍是平静的一潭碧幽幽的湖水。他抬手看了看表,然后说:“我打的回去开车,你路上小心一点。”然后扬手截了一辆的士,走了。
小雨看着的士渐渐汇入茫茫车流,消失在这个寂寥的城市里,晚风吹凉了她的脸。
你真幼稚。如果你真诚一点,你就会发现给自己不爱的女人送礼物并不能让你真正快乐起来,而和自己喜欢的人即使挤公交也是一件幸福的事。无论你的逻辑看起来多么严密,也不可能颠倒内心真实的情感。你对自己那么不真诚,就连你的心也开始欺骗你。
但她始终没有对他说出口。
作者有话要说:
☆、真正的自由
李诗婷的攻势渐渐地偃旗息鼓了,标志就是她再也不来小雨的办公室打探消息。有那么一段时间,林默雷跟小雨的联系也少了些,只是仍间或给她发发短信,或是打个电话问候一下,小雨不冷不热地应着,却渐渐觉得保持距离也是一件很累的事情。
北京的春天很短暂。听说玉渊潭的樱花开了,今年开得很灿烂,小雨还没有时间去看,渐渐地辜负了花期。她一直记得大三那年和同学去看樱花,却连樱花和紫薇都分不清楚,只有满眼缤纷的景象。她还保留着当时的照片,攀着柔弱花枝的人儿,如今不知道变了几分。
时近春末的一天,小雨去参加了大学同学的婚礼。新郎便是他大学时暗恋的那一位,他娶了自己大学时的恋人。小雨想起以前默默爱着他的那些日子,坐在自习室的最后一排看着他的背影发呆的夜晚,上课途中抬起头看到他迎面走来那突然的一颤,写在本子上的不成章的句子,那些时光漫长得好像她的一生,她曾以为她可以永远这么爱他,不需要他的回应,就好像爱他只是她一个人的事情。然而再完美的暗恋,缺了现实的滋养,总是要枯萎的。她的心里只留了那么小小的一张褪色的旧照片,还寄托着那荒芜的青春。
她在别人的婚礼上,微笑着哀悼自己。舍友看出了她的落寞,凑过来耳语:“你知道,你以前要是争一争,是有机会的。”小雨摇了摇头,她就是这种不争的性格,自己也没办法。
“追求卓越的人生和爱情,本身就有风险。你的人生总是原地踏步,青春很快就会枯萎。”不知怎么,她又想起了林默雷的话,突然感到彻骨的寒意。
仿佛是为了搭救她一样,林默雷的电话就这么准时地打过来了:“你在哪?周围怎么那么吵?”
小雨幽幽地说:“在参加同学的婚礼。”
仿佛会意般的沉默。林默雷说:“在哪?我等会来接你。”大概是想到她会拒绝,他又补充说:“有事跟你说。”
小雨把地点告诉了他,便早早出来到路边等。漫天的杨絮飘着,好像雪一样。小雨抬头看那无数嫩绿的小手掌在枝头招摇,再过一个月,它们就会变成深绿色,到了秋天又会变黄飘落,她喜欢踩着沙沙的落叶独自走。那些春夏秋冬总是长啊、长啊,再长也长不过她的等待。
林默雷的车慢慢地停在她身边,她愣了好一会,才打开车门进去。回头一看,婚礼上已经燃了灯,近来越来越时兴这种西式的婚礼,漫长的仪式只为了告诉宾客他们有多相爱,也不管座下有多少失意的人。
林默雷时不时扭过头来打量她。自从上次之后,小雨已经不在乎在他面前丢脸了,这点小小的失意似乎也没什么好隐藏的。反正他这么绝顶聪明,猜也猜得出。
小雨收拾了一下心情,干脆地问:“找我有什么事?”
林默雷说:“我们公司下周有个舞会,我想请你做我的舞伴。”
小雨知道电慧的舞会,线上个别记者接到了邀请函。其他几个没接到通知的,还在想着怎么混进去。在那个场合可以见到公司所有高层,也可以在舞会上打探到一些内部消息。
看她不说话,林默雷继续说:“我们公司所有中高层都会在场,你去了都能见到,如果呆不惯,你可以换了名片就走。你们记者不是最喜欢换名片吗?”
小雨笑了,说:“我又没说不去。上次赞助的事我还没好好谢你呢,这次就算投李报桃也应该。”
林默雷很高兴,说:“你要买什么衣服首饰,我把信用卡给你。如果你需要的话,我也可以陪你去挑。”
小雨说:“不用了。衣服我自己准备,尽量不让你丢脸。”
小雨想,如果他们每次见面都能像这样轻松正常地交谈就好了。
小雨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想证明什么,总之她花了很多时间去挑选出席舞会的衣服,最后挑了一件黑色的改良旗袍。她是那种长得有些古典温婉的女子,这身礼服能很好地衬托她的气质。柔顺服帖的天鹅绒料子,绣了繁复的祥云纹,钉了亮片,如同漫天繁星,沉静矜持中多了一份雍荣华丽。上面是透明的蝉翼纱,她优美的锁骨和肩头半遮半掩的,更显得吸引;下摆是鱼尾形的,露出了细细的脚踝。
她把头发烫卷了,又松松地挽了一个髻在耳后。戴了一副珍珠耳环,好像腮边吻上了一首隽永的古诗词。她给纤纤的手臂套上了薄纱的手套,便把自己领回了六十年前的时光里去了,那个时候月光是朦胧的,女人是娴静的、擅长低头的。
穿上这身衣服,小雨觉得自己好像也有点变了。她的不争里,包含着柔软的、韧如丝的争。
林默雷大概是不放心,很早就在路口等她。她慢悠悠地踏着月光树影而来,好像走过了旧时小说里所有女人的等待和憧憬。
他没想到,她竟然这么……美。他一向自诩看女人的眼光很准,但这次竟然看走了眼,他太低估她了。她的脸是一片柔和的月光,那双如湖水般深静的眼睛简直看得要让人沉下去;她身上的每一处曲线,都是增一分则多减一分则少,她好像是从老电影里走出来的女人,美得让人叹息。
小雨看他一直盯着自己看,觉得有些心虚,问:“这样穿是不是不对?”
林默雷回过神来,说:“不,很好。”他注意到她颈上手上空空的,便问:“怎么没有首饰?”
小雨不好意思告诉他,这件衣服已经花掉了她一个月工资,再配上首饰,恐怕今年都要白干。林默雷也反应过来了,说:“我们去买。”然后便开车到国贸的蒂芙尼去。
夜幕下的国贸散发着幽幽的蓝,幽深得只适合远观。小雨远远地看到了蒂芙尼的招牌,心想到底不如电影里第五大道的那家。在她心里,蒂凡尼的橱窗前,应该是有一个像精灵一样的女子,一边吃着早餐,一边憧憬地仰望——就像爱情一样,那橱窗只适合用来仰望的。
林默雷好像看穿了她的心思一样,突然问:“你喜欢那部电影吗?《蒂凡尼的早餐》?”
小雨点点头:“大部分女孩都喜欢吧。”
林默雷问:“所以你也相信爱情能拯救拜金主义?”
小雨反问:“让两颗心跨越千山万水相遇,这不就是爱情最动人的地方吗?”
林默雷笑了:“这我就不懂了。既然那么多女人相信爱情,为什么她们选的还是蒂凡尼和能给她们买蒂凡尼的男人?”
小雨一时不知怎么回答。想了想,叹气似的说:“大概是因为很多女人没有知之明吧!”
林默雷说:“你是说她们不自量力吗?”
小雨向他一笑,说:“不。我是说她们不知道自己究竟要什么。别相信‘宁愿坐在宝马里哭,也不要坐在自行车上笑’,那是女人的鬼话。她们一旦坐进宝马,就想在宝马里笑,甚至最后宁愿离开宝马也要笑。”
林默雷的眼中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在蒂芙尼,林默雷让店员拿了很多套首饰出来,让小雨一套一套慢慢地试;自己则坐在一边饶有兴致地看着。小雨问:“时间快到了,不怕迟到吗?”林默雷慢条斯理地说:“迟到了才好。像你这样的美女,就应该让满场的人都注目。”
小雨莞尔一笑。他的强项就是挖苦人和说情话,嘴里一时是刀子,一时又抹了蜜一样。
小雨挑了几个拿不定主意,其实是不知哪一套比较便宜,又不好明着问。林默雷就帮她选了一套祖母绿的,包括一枚方形切割配钻的胸针,用来别在旗袍的领口,还有一枚造型相似的祖母绿配钻的戒指。两样东西都是造型简洁,和小雨的旗袍相得益彰,不至于喧宾夺主。
刷卡的时候小雨瞟了一眼,何止是她一年的工资加稿费,都快够一套五环内两房的首付了。心里十分不安,出了店门就跟林默雷说:“太贵重了,我不能收。舞会之后还给你。”
林默雷瞥了她一眼,傲然说:“我送给女人的东西从来不收回来。你不想要就扔掉。”
小雨为难地说:“我真的不能要。再说我以后也根本用不上这些东西。”
林默雷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说:“你怎么一点也不爱慕虚荣?”
小雨被逗笑了,说:“这不是优点吗?”
林默雷一边打开车门,语重心长地说:“别去听什么‘淡泊明志、宁静致远’的傻话,那都是印在廉价贴画上骗穷人的。欲望本来就是人类前进的动力,成功者多半都是因为有旺盛的虚荣心,不是贪恋物质财富,就是贪恋名誉地位。”
小雨淡然说:“珠宝首饰大牌包这些东西,不过是女人华丽的牢笼,我觉得没有这些东西的牵绊,反而自由洒脱。”忽又转过脸歪着头问他:“你知道什么是自由吗?”
林默雷问:“怎么扯到自由了?”
小雨认真道:“我觉得真正的自由,就是物质、欲望、观念都无法束缚你,你清楚地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其他的都是瞎扯。佛经上说,不住眼耳鼻舌身意,不住色声香味触法,应无所住而生其心——”
林默雷冷笑地打断道:“又来了。你能做到吗?”
小雨轻轻耸了耸肩,说:“我做不到,可是你比我聪明,也比我有能力。所以我真心希望你有一天能得到真正的自由。”
她向他真诚地微笑着。林默雷不禁一怔,她的笑很远,她的话也很远,他好像赶了很多路,才来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