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授录-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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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大黎,就算没有了大黎的帝王,还有大黎二三十万大军和麾下征战多年的将领。
思索到这里,虞授衣更是烦闷,如果她在战场上临时倒戈,救大黎的将领事小,跑去大黎阵营一去不回了怎么办?他将她带在身边,是因为不想回头去寻的时候人不见了,若是她因此跑回去了,这还不如安排几个侍卫看着她在村里搓毛豆。
……当务之急,拖延去奉烈关的时间,最好拖到战事已了,她估计会歇一歇回去的心思。
于是虞授衣巍然不动,执了茶壶为解般再添了一杯,轻描淡写道:“穆戍王室的规矩,饭后一两个时辰内不宜走动,休衷,委屈你陪我坐会了。”
解般愣愣地捧了茶:“是吗?”
虞授衣说:“是的,礼官有记在礼册上。”
“……哦,那就坐着吧。”
稳稳当当两个时辰里,解般开始回想抱大腿第二策。
这第二策,就是展示自我。
此种方法可借鉴黎帝的妃子们,绣花弹琴跳舞书画煲汤无一不精,一旦某天黎帝穿过御花园,被某种奇景吸引,自然而然成就一段好事……解般自问自己绣花弹琴跳舞书画煲汤无一不通,连剥毛豆都不通,唯一行的就是带兵打仗……
但是如果要这么说:“大人,我征泽大将军是一代名将,杀了你们穆戍三十多万人呐,虽然不是我亲手杀的,但是也是我带兵有方,我是不是很有才呢?”
那么下场一定是——解般,二十五岁,惨卒,死于十万马踏。
既然才华不能展示,那么只有忠心可以展示了,想必王室的人都喜欢忠心的人才,不管是他国还是己国,只要是忠臣都会受到尊敬,万古流芳。
解般默默想了一下,然后就开口:“大人,不知解某可否向您讨个要求?”
虞授衣心里戒备,但不忍立刻回驳,只是警醒道:“何事?”
解般正色:“奉烈关大黎军中有一度辽将军跟我近十年,情同手足,骑射出众,若是他有险,望大人能出面救他一命。”
虞授衣稍稍放松,还好不是放她回去,但心中依然不是滋味,只道:“若是被俘,我会让人不取他性命。”
解般摇头:“度辽将军若是被俘,怕是立刻会自刎——他对大黎很是忠诚,我不希望他有难。”
虞授衣沉默许久,续了茶道:“好,依你所言。”
解般觉得,第二策实在不给力,既然没抱上,那就换第三策,下狠命,以退为进!
身为征泽大将军,解般不能不知道穆戍人对她恨有多深,就像大黎人对穆戍大帅滔滔不绝之恨一样,大黎的边城至今还有首童谣:“穆大帅,短命衰,三箭两枪马下摔,穆戍棺材肩上抬。”……只可惜童谣不可信,前世她惨死时,穆戍大帅还好端端的。
这要是以退为进,就要先请罪,先博得一个印象分。
而这请罪自然要从自身下手,解般想来想去,断胳膊断腿自然是很有诚意的,但她断不起,乱世当前首先要自保,否则就算把罪请了,自己也活不下去。
那断什么呢……解般苦思冥想良久,悟了!断不了头,本将军可以断头发嘛!
解般想明白后,立刻站起,凛然一甩袍服,铿锵曲起一条腿半跪,敛着下颌却风骨不减,单手扣着地道:“大人,解某明白自身于穆戍有大罪过,然实在是国家之命。解某不敢背弃国命,实在不能再与大人同桌而食,解某愿以三尺发谢罪!”
虞授衣:“……”
他在猝不及防下心绪起伏过大,手中茶盏应声而碎,温热的茶水溅湿了他的袖口,余下的顺着桌沿一滴滴在地上积成小洼。
即便如此,他的脸上仿佛被冰封一般,唇色也是穆戍人特有的淡薄,只是沉默,眼眸完全闭上,睫毛垂下后倒下弧度的阴影,深不见底的君心。
在穆戍国都参与过夺嫡之战的臣子们,都曾经有一个共识——二殿下深不可测,就连最善于窥探帝心的臣子都无法在他身上瞧出一丝半点的情绪,但就算他的眼睛令人望而生畏,却没人愿意他闭眼。因为一旦他闭上眼睛,说明自身的情绪有些难以控制,结局通常过于可怕。
但解般不知道,她见虞授衣闭眼,愣了一下,想着难道三尺不够?要……秃头才行吗?
虞授衣闭眼良久,缓缓睁开时看见解般茫然地看着他,解般生来便有一副浓墨重彩似的眉眼,压着刀光血影的战气,此时舒展开的眉目却像是含苞待放的茉莉。
他心中的阴霾忽的就散去了一部分,此刻也彻底压住了情绪,想伸手扶她起来,却只是触碰了她的鬓角,淡淡道:“很漂亮的头发,自己好好留着。”他站起身,放柔了语气道,“两个时辰已过,休衷,我们启程吧。”
解大将军一定想不到,她这尽心竭力的抱大腿三策,着实狠狠的给虞授衣添了三回堵。
穆戍国主足足心塞了三天。
作者有话要说:
☆、关破
虞授衣一边心塞,一边与解般慢吞吞来到奉烈关。
奉烈关风起狼烟,大片狼藉,最惨烈的战役已经过去,厮杀声都被埋没在风中,战后清扫的人正在用勾耙将尸体堆在一块,浇上油焚烧。
穆戍大帅乘胜追击,预备顺势攻破奉烈关防线后的五座城池,而大黎的残军也败退到五个城池之后的岳洋河岸,并烧毁了全部的船只和桥梁。
留守在奉烈关的,只有监军薛儒和八万军士。
薛儒穿了软甲,外面披了蓝色的袍子,见了虞授衣跪下道:“臣幸不辱命。”
虞授衣轻跺脚下:“就为了这一堵天堑,两年三月,这一句幸不辱命来得迟了。”
薛儒腰背更弯了些:“臣有罪。”
虞授衣慢慢转头看向不远处的解般,微微合了眼睛:“大黎久不供粮,将士体弱,兵器钝驽……天下也仅仅有一位名将可以阻五十万精兵长达两年余。”
名将离走,奉烈关破。
奉烈关弥漫着浓烈的尸臭,解般戴着黑纱斗笠,负手站在血迹未干的城墙上,带着血味的寒风刮在她脸上,略有单薄的衣衫猎猎作响,她脚下是她守护几年的关卡,然而她再次踏上这地方时,已是易主。
身后突然传来一阵喧哗。
“……求蒋大人给在下个准话儿,这到底是给在下一个什么安排,我也好心安……”这声音极耳熟,却带着不曾听过的谄媚。
答话的人却显得不耐烦又不屑:“大帅开出的条件是捉到征泽大将军,可现在大黎大军退居岳洋河,而征泽大将军连个影子都见不到,你还好意思要报酬?”
解般顿了良久,回头时黑纱被吹得贴在了脸上。
顺着她的目光,那城墙口,缩着头的正是叛变的车骑将军,雷宜行。
“怎么回事?”
那蒋大人刚不耐地转身,一下撞见了披着厚重滚边黑披风的身影,惊吓地跪倒:“君……”
虞授衣挥手阻了他的话,又问道:“他是大黎的人?”
蒋大人顿首道:“是,大人恕罪……因大帅久攻不下奉烈关,所以只得使了拙劣伎俩,收买了大黎的将军,承诺若俘虏征泽大将军,给予三品官位。”
“无妨,成王败寇,用什么手段我不在意。”虞授衣打量着雷宜行,“倒是大黎将军如此容易收买,对穆戍来说,意外之喜。”
雷宜行虽不知道面前此人是什么身份,然而看见蒋大人如此战战兢兢,也没勇气顶嘴,只能燥红了脸,低头一言不发。
此时薛儒过来,朝虞授衣行礼道:“大人,大帅派了信使回来,说得知大人已到奉烈关,不能亲自迎接甚为惶恐,大军驻扎于岳洋河北岸休整,此刻他正快马赶来接驾。”
“让他歇了,来回跑五个城,除了累死几匹马,没有用处。”虞授衣并未接过信件,“五个城,他怎么处置的?”
“三个让兵马放抢钱财粮食,百姓充作奴,另两个……屠了。”
虞授衣淡淡道:“是么。”
“大人可是觉得不妥?”
“百姓充奴,充到哪里?”
“八岁以下贩卖到穆戍,青壮年留三百搬运尸体与财物,老人杀,女人杀,其余杀。”
虞授衣垂了眸子,半晌道:“八岁……已经能知道太多事了。”
薛儒低头怔道:“大人的意思?”
“两岁。”
解般步下城墙时,就见虞授衣站在雷宜行身边,表情一如既往淡漠,看不出他是想杀还是不杀。
解般心中焦急,一手握拳抵在唇边咳了两声,虞授衣果然看了过来,然而走过来微微低头问道:“穿得实在过少,可是惧寒?”顿了顿又道,“我叫人送件狐裘来。”
解般拉住他的披风:“等等,我不畏寒。只是那人……是我手下的车骑将军,可否将此人交予我处置?”
虞授衣可不敢说能被穆戍收买的将军是不是真忠心,更不敢放人在解般的身边,但瞧见解般谨慎小心的表情,生怕他拒绝似的——虞授衣复杂想了很久,最终忍不住松了口,软了语气道:“给我三天时间,此人军衔为二品,有些消息需要从他嘴里撬出来。”看见解般有些失望的脸,不由得补充道,“就三天,不管他说不说,到时间就给你。”
解般也知道这是最好的结果,虞授衣能不对她这个正一品的大将军动刑,已经相当不错,于是点了点头道:“麻烦你了。”
虞授衣垂下眸子:“无事。”
等解般走后,虞授衣再不看雷宜行一眼,只向薛儒吩咐道:“带去刑房。”
“是。”
半晌,虞授衣又续道:“用重刑。”
薛儒一愣:“是!”
逗留奉烈关三天,解般见到了雷宜行,但是她觉得就算她摘了面纱也没有事——雷宜行已经瞎了,这个曾经大黎正二品,仅居她之下的车骑将军,如今少了两条腿和一只手,一双眼珠被剜下,眼皮软趴趴盖下,脸上伤痕交错。
解般退了旁人,然后蹲在雷宜行的面前,一字一顿说:“雷宜行,我本是要第一时间杀你的。”
雷宜行先是愣了好久,然后突然嚎叫起来,一边吼一边蹬着像两个粽子的断腿:“蒋大人!蒋大人你快派人来!征泽大将军在这里!她在这里!!大帅救我,大……”
解般重重一顿伯浊剑,震霆般的重响打断了雷宜行的吼叫,雷宜行怔愣了许久,忽而又呜呜咽咽起来。
“脑子清楚了没有?”
雷宜行弱声求道:“大将军……大将军是你先跑的啊,你撤了不跟我们说一声,我也是没办法……如果不降,我就要死啊……”
“你叛不叛,与本将军在不在军中没有一点关系。”
“怎么能没有呢?怎么没有……”
“有没有你说了算?祖上庇护的爵位,来军中混个功名,你家族拖私人送来鸡鸭鱼肉,名剑宝刀,怎么不知道送几十万大军一份?”解般轻声说,“你算什么东西?”
雷宜行大喊:“大将军,你还是远仲王府出来的……我家族小,别说几十万,一万都供不起!大将军你……强人所难!”
解般沉默良久,缓慢呼吸了一下:“雷宜行,多年行军,本将军的规矩不曾变……”
雷宜行猛地打断道:“不!我不要死!大将军你不能杀我!我是雷家的嫡子!!你杀了我陛下不会放过你的,你会在午门前跪到死!!”
“我不会再跪了。”
解般一拍桌案,伯浊剑被震动,她出手疾若闪电,反手握住剑柄抽出,剑光铺洒,随后明亮如光的重剑狠狠劈入雷宜行的头颅,血花娇艳,解般拧动手腕抽出剑:“远仲王府的主人早死了……忠也死了。”
解般捡起雷宜行的衣角擦了剑,收入鞘,抱着双臂望天,半晌后突然啧了一声:“人死了,我该怎么向那位解释呢……”
接到情报的虞授衣蹙了眉:“她杀了车骑将军?”
薛儒不敢抬头:“是,一剑毙命。”
虞授衣问:“可听到他们在说什么?”
薛儒说:“有,似乎听到远仲王府之类的话,莫约是忠心之类的话……更多的臣派去的人说不敢靠近,征泽大将军武功极高,稍有动静会被立刻察觉。”
虞授衣沉默片刻,挥手道:“下去吧。”
虞授衣心里很沉重,原本倒想出个好法子,譬如让车骑将军引诱解般进入穆戍的阵营,结果因为忠心二字,解般竟然拔剑直接杀了麾下将军。
……征泽大将军果然对大黎忠心耿耿,这种忠心简直太糟心了!
虞授衣一边糟心一边批折子。
夜深烛影重重,虞授衣批完折子,开始思考回程——他来奉烈关也是因为此地久攻不下,他八岁前就将兵法经典倒背如流,十八岁策划质子府大暴。乱,并且从大黎国都一路冲回了穆戍,可见操纵兵马并非纸上谈兵。特别是阵法,穆戍大帅也承认远远不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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