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和蝴蝶的杂记-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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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卡罗与差佬终于赶至,他们看见的是一路狼藉。
戴秋远与元蕴往皇后像广场走去。元蕴恢复正常——淑女回来了,而且生疏也少了一些。戴秋远的思绪还是游魂。他的魂魄被广场的铜像勾住,那日情景历历在目。
元蕴清脆的声音使他抬头:“戴先生,请看那边——听说那一块地都是填海得来的。”她比划的手势,却是整个的广场。
“这里小,只能这样。”
“昔日为大海啊,我们现在站着的地方。”
“这句话倒让我想起一首诗。”
“我想这里大概也有它原来的形体。”
英国人登陆以前,当土地的苍翠泥黄汇在一起,当第一个村民还没注意到异样的面孔,当他还未出生以前的元岗村,他的家……戴秋远的魂魄回来了一时,又飞快地溜走。
他再也没有接元蕴的话。
晚上他再到保护儿童会去,闻到一阵阵香精的气味。里面没有灯光,他喊了一声,孟修女与陈文朔也没有回应。他第一个想法便是:出事了!大概是小偷进屋,抢锅抢棉被,毕竟值钱的也就这些东西。
他一个踉跄,快要跌倒时被人扶住,灯光骤然出现在他眼前。孩童有规有矩坐在一块,放在桌子的是切好的平均大小的蛋糕。孟修女面容慈祥,说了一句英文的天主祝福。戴云喜坐在谭太太的腿上,两瞳炯炯有神地盯着蛋糕。
而扶起他的陈文朔,则是故作神秘地说:“今天是初十。”
戴秋远的手臂感到一股暖流,正在源源不断地涌进血液。他难以置信——他也忘了自己生日!
陈文朔摇摇戴秋远的手。“没想到?”
“真没想到——谢谢各位了。”
戴云喜的肚子咕咕响着,她忍不住握住叉子吃了。别的小孩见状,放心大吃一顿。陈文朔那块早就让给了戴云喜。她吃了一半,发现自己竟吃不下去。她托腮认真思索蛋糕的下场,最后她抓起来扔向戴秋远的脸。
“接住!哎呀阿远哥哥……”
戴秋远闭上了眼睛,鼻梁和左眼都沾上奶油,白花花油腻腻。笑声乍响,为吃而乐,为没有成为目标而乐。
寿星不立即发怒,眯着右眼,想找手帕擦掉。好事的小孩早就把它藏起来,他什么也摸不到,只摸到陈文朔的袖子,猛地拉过来一看。
陈文朔顺着那力气挨在戴秋远身旁,距离不能再近,抬头可知对方的呼吸。
“做什么?”
戴秋远毫不犹豫,把陈文朔的袖子拿来擦干净自己的脸。等干净了,他舒畅地呼吸。
陈文朔半笑半怒:“你跟我这么大仇啊!”
戴秋远丝毫不怜惜,沾上少许奶油的一只手指往陈文朔的鼻子一点。
“跟你是朋友——这个才是真的。”说完,他很快地缩回手,指尖的是极微小极柔软的感觉。他心里对这种亲密害怕得哆嗦,他怕依恋。害怕完了,失落接踵而来。无法阻止,逐渐变成极微小极柔软的痛感。
“等我生日我请你来,你可不要不来!”
“多谢你邀请。”他的呼吸仿佛也带着痛。
之后,戴秋远消失了几天。陈文朔每次上保护儿童会,都没见到他。义工期限一过,陈文朔迫不及待步出门口,与背后的小孩告别。
戴云喜从里面挤出来,在大伙儿面前显得更加小,她扬手道:“下次你跟阿远哥哥一起来啊!我们再一起玩。”
陈文朔忍不住掉头看着她。“你们乖一点,别让修女生气就好。”他觉着自己成了长气的老者。
他像获得使命一样,走向戴秋远工作的地方去。他不上去打扰,就在对面的灯柱下等着。他看到一个个人下楼来,转左或转右,搂着互相的肩膀称兄道弟,带着一天的疲累离去……就是没有见着戴秋远。
直到他忍不住了,走上去一敲门。开门的是林仲理——里面只有一个人。林仲理带着警惕心地说:“先生,找人?”
“戴秋远在不在?”
“啊,你是陈文朔。”
陈文朔不明缘由,林仲理却微笑着引他进去。林仲理没有倒茶给他,只叫他随便坐。
林仲理一面写字一面敲着脑袋说:“秋远放假了,不在这儿。他叫我对你说,以后不要理他了。”
“什么意思?”
“我也不知道,你们绝交了?”
陈文朔哭笑不得,不知道把眼光放到何处——哪里才是戴秋远用的桌子?他镇静地说:“没有啊,之前才帮他庆祝过生日!”
“我说完了,你可以继续。”
“他去了哪里?”
林仲理停下笔,沉默了一会儿才说:“我答应了他不能说,否则就绝子绝孙。”他见陈文朔忧心忡忡,不知所措,就走过去拍拍陈文朔的肩膀。
“秋远最近不大对劲,我想他自个儿失踪一下比较好。他能够去得哪里呢!还不是——诶,小兄弟,我给的提示够多了罢?”
陈文朔蓦地起身,冲门而出。不久,他折回来探出上身向门里道:“你是秋远的同事?”
“小姓林。”
“林兄,多谢。”
他来到戴秋远的住处。何大妈和何惜惜在门口摇着蒲扇,顾不得半点仪态,邻居都是上了年纪的女人。忽见一个青年气喘吁吁地走来,何惜惜瞧清楚了他的模样,迅速躲进铺里。
何大妈十分淡定,抖抖略宽的布衫袖子。“客人喔?”
“我来找朋友——我之前来过这里的。秋远在上面吗?我有紧要事。”
“戴先生?我不知道。”
“我有紧要事。”
“他欠你多少钱?”
“是别的紧要事。”
何大妈觉着陈文朔神神秘秘的,进铺与女儿商量一番。
“戴先生早就回家了罢!他若是戴先生的朋友,怎会不知道?”
何惜惜因着之前的印象,觉得陈文朔不像是坏人。她对着母亲说不出理由,只道:“就告诉他戴先生出远门了。”
作者有话要说: *差佬:警察。
*元岗村:元朗八乡村落之一。
☆、找找找
吃饭的时候,陈文朔的父亲看着儿子捂着脸,隐忍着莫大的悲哀。陈文朔曾试过去洗脸再回来吃,吃了不够半分钟,又奔回洗手间。那哗啦哗啦的水声,一声一声的形成了锁链,沉沉拴在陈文朔身上,使他禁不住回去又回去。
现在他又回来了。
父亲忽然领悟过来:儿子在发泄。
“该吃饭了。”他父亲盯着他说。
“别看着我,听见没有!”
“你个衰仔!”
“您吃饭罢。”
娥姐递来一碗汤,愣笑道:“少爷是用脑过度,烦躁了吗?喝点汤就好了。”
陈文朔接过来,他原以为汤是热的,喝进去时刚好凉了,喝不出味道。但碗还是微暖的,他紧紧地握着的,仿佛是一颗仍在跳动的心脏。深沉的难受在他的体内翻腾。
不久,他按捺不住了,合上双目,过了许久终于睁开来,无声地吃着饭。
陈文朔夜夜都会开着那座台灯——戴秋远第一次送他的生日礼物。外国台灯,灯罩有一只镂空的蝴蝶。据说制作者想弄成花瓣,一不小心,将错就错。
戴秋远似乎消失了很久。
有些时候,陈文朔会做这样的一个梦。
他坐在偌大的剧场里,红色的帷幕揭起,他看见属于先施天台游乐场的布景,也包括远方那片单薄的山色。
他也投入了戏中,化为其中一员。他伸了一个懒腰,有人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了下来。
他揉揉眼睛,说:“不好意思,这位子有人,我朋友很快就会来。”
“你的朋友——不正是我么?”
他闻声看去,那是头绑着纱布的戴秋远。戴秋远指了指脑袋,遗憾地说:“这里受了伤,我一直想不起你来。直到昨日,我才好了。你看,我一好了就来找你,还不能是你的朋友吗?”
他点头,愣了一会又点头,“不仅仅是朋友……不仅仅是这样的。我——”
接着的话还没有说出口,他就醒了,迟来的泪水划过脸颊,枕头冰冷。
他坐起来,眼睛还没能完全睁开来,但他能感觉得到——天亮了,灯被关了,蝴蝶不再发光。
陈文朔确切明白了,戴秋远不是任何人。任何人不需要他,戴秋远也不需要他,但他需要戴秋远。秋远秋远秋远……水墨黑的名字在他脑海里不断书写又书写,化成水汽往四周绽开,倏尔又聚合,层层叠叠开开合合一股情热向谁道……他要疯了!
谭太太每天都出现在小威斯曼餐厅厨房的后巷中。她双臂有力,一抬一搬,难不倒她。她如常倒垃圾,然后扫巷,洗地,漫漫长路。不打紧,还有其他同事也在洗。
远处传来踏踏踏的马车声。她跑出后巷,到大路上仰视坐在车上的洋人贵妇,长发飘飘,尘土飞扬,什么也不想。
“琴迎!”
人力车夫载着陈文朔来。谭太太一边整理头发,一边拍走衣服上的尘土道:“这么早啊,文朔。”
“你有没有见过秋远?知道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之前见过。”
“之前是什么时候?”
“他生日之后的第二天,我在街上看见他,不过没有上去打招呼。”
“现在秋远不见了,你猜他是去了哪里?他的同事叫我回他家去看,但他楼下的大婶又说他出远门了。”
“诶,阿远的家不是在元朗吗?”谭太太见陈文朔没反应,补充说:“八乡的元岗村。你不知道?”
陈文朔不知道,或许他听说过,但他不上心。他连忙调整,回到家来,刚好碰见正要出门的小京。
“小京!帮我收拾行李!我要出远门几天,不,几个礼拜……一个月也有可能!”
应声从远处拐回来,一位衣着整齐的青年出现在门口,与陈文朔同龄,差不多高。他是小时候被陈家老爷捡回来的小孩,自此成为佣人,现在被老爷差遣去洋行当跑街职员。他的双重身份使他一脸着急,他捧着两三个袋子,像是用不上力气说:“少爷,我只有两只手。我要去送东西给宝敦小姐,之后还要见客人。”
“你过来。”陈文朔夺过袋子,高声往里面喊:“芳姐,你把这些东西送给我妹妹去。”
芳姐没有回应。小京重新把袋子拿好道:“原本就是她拜托我去的。芳姐有事出去了,其他人也不在。”
“那么你总得帮我整理整理行李。我不知道要带什么走。”
“少爷,我都不知道你要去哪里。”
“元朗……我也不知哪里。”陈文朔十分正经地说。
小京笑道:“这不是什么大事。你捡几件替换的衣服、你用的药膏、水,还有钱包,基本上就没问题。少爷,你这要去做什么呢?老爷知道不知道?”
陈文朔微笑着推了推小京,然后一面飞快奔上楼梯,一面道:“你帮我告诉他。”
小京傻傻瞧着陈文朔上楼,他想:少爷真是蠢……连收拾个东西也不会。刺眼的阳光晒着他,他恍然大悟,苦着脸直奔大路。
陈文朔用了整整一天的时间,到达目的地。他坐着轿子而来,听着路边少女们的哭嫁歌,阡陌交错苍穹浩荡……这里是个好地方!像世外桃源。
他请了一个原居民王大伯做导游,但王大伯以为他是来游玩的公子哥儿,便带他离开元岗村,到处游览一番,甚至提议去登山。
“八乡这里草木扶疏,鸟语花香,有不少有钱的西人都在附近建房子。陈先生,你想不想去观音山看看啊,那里可——”
陈文朔兜兜转转望着四处的景色,他头晕。“我不想去登山。这里还是元岗村么?”
“当然不是了。我们村没什么好玩的。”
“我找人,你快带我回去!我找姓戴的一户人家。”
“岂止一户人家?姓戴的多的去了。”
“你总得带我回去的。”
王大伯摸摸脸,思虑一番才道:“为什么你不去其他地方呢……我能介绍整个新界的历史给你听的。”
他们离元岗村越来越远。待他们谈好了要坐轿子回去的时候,天已夜深。他们被迫在上輋一处輋族人家暂住。
夜里,陈文朔睡不着,披衣而起。走到楼下时,他看见屋主的大女儿——穿着传统服饰,蓝幼绳绕长发,两条马尾低垂放在胸前,极深长的黑河流泻。
阿霜正在往她的手臂上搽药酒,陈文朔瞧见她手上一块青黑色的瘀。
“你还没睡啊?”阿霜停下,“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