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和蝴蝶的杂记-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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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远,你是不是恼了我?”
“没有。”
“你有。”
戴秋远想:他怎么这么敏锐。“咳,那是,我赶着上班,就先走了。”
陈文朔仔细听那语气,仿佛在掩饰。
“你打我一拳。”
“不用。”
“打罢,可能待会儿我就改变主意了。”
“不用了!”
他们不约而同地停了下来。天上绯红色的晚霞仍对世界恋恋不舍,仿佛要环顾一番,飘满了四处。
陈文朔往左右两边张开双臂,看样子想要怀抱天空。戴秋远闭着眼睛,深呼吸,然后一拳挥过去,又在接近陈文朔心脏的位置停了下来,很轻很轻地碰了他一下。
“打完了。”
陈文朔松了一口气,无论是身体还是喉咙里面,都轻了不少。
戴秋远突兀地问他:“你喜欢什么样的女子?”
陈文朔本来想着还是顺着之前那个说法,话到嘴边他又吞了回去,最后他这么说:“例如呢?”
“人间绝色温柔体贴贤良淑德孝顺父母?”
“孝顺应该比较重要。”
“还有其他的吗?”
“我不确定——我也不知道自己会喜欢什么人哪!你记不记得以前我跟你说过,是我们在皇仁读书的时候,那时的足球队有个高我们一班的人踢得很好——然后我们在附近观看,我对旁边的你说我好像有一点点喜欢他了。”
戴秋远不大记得有这么一回事了。他小陈文朔一岁,不在同一班读书,一开始通过同学的哥哥而认识,因此相聚的时间也只有下课后一小段时间。实际上,当时他的眼里只有陈文朔,顾不得看别人。
陈文朔握着右拳一下一下地碰着下巴,认真地道:“当时叶老师就站在我们后面!结果他说了——”
“‘读书啦!人仔细细就想这么多做什么!’”
“叶老师也老了。”
“他不喜欢听到人家说他老。”
“你认为呢?”
“老得脸都皱起来了。”
他们看着对方,各自幻想着叶老师的模样,“噗——”的一声一同大笑。过了一会,陈文朔反过来问戴秋远:“你又喜欢什么样的?”
“我以前有个标准,不过现在我决定把这个标准忘记。”
“为什么?”
戴秋远在心里回答:我觉得我不能继续喜欢你。
他干干地苦笑。“我也不知道。”
陈文朔一脸不相信地看着戴秋远,突然间感受到气氛上的凝重。他想过去拍拍戴秋远的肩膀,但想了很久手还是没有动。
他问自己,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了呢,他无法做得出这个简单的动作,连言语也无法说出。
他努力了很久,跟戴秋远又走了一段沉默的路。
最后到了要分别的时候,陈文朔朝着天空说:“天色晚了啊。”
“是的,我很喜欢这时候的天。”
陈文朔点点头道:“我也喜欢。”
他刚说完,便发现自己一只手提了起来——不知道要干什么,于是又放了下去。
真正入夜,林仲理上过酒家吃饭以后,经过广场走走,忽然就瞄到戴秋远。他第一个反应就是:来了,迟来的黯然神伤!
林仲理冲上前去推了戴秋远一把。“秋远!一个人?”
戴秋远没说话。林仲理站着等了他一会,听到他自嘲似的说:“我干嘛要说那样的话呢?”
林仲理听得糊里糊涂,问道:“你没事吧?”
“仲理……怎么办?我从来都没有像现在这么紧张。心跳很快。”
林仲理仍是平日的嬉皮笑脸。“哈,怎么突然变得这么慌张了?”
戴秋远站起身来说:“我没事了,走吧——我请你吃夜宵去。”
林仲理雀跃地迈步。
“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不过你还欠我一顿饭。”
他们从皇后像广场出来,已将近十分钟。
林仲理忽然指着夜空道:“秋远,有星星!”
“我知道了。”
“想些什么呢?”
“想女人。”
“你想去石塘咀打水围?”
“我想回元朗去,我想回家!”
“你村子里也有女人。漂亮吗?”
“哪里都有女人。”
“家里叫你找个伴?”
戴秋远摇摇头道:“我自己一个就好了。”
林仲理的脚步慢了下来,不知道是在想着戴秋远那句话,还是在数着星星。只听他急转话题道:“你最近好像心不在焉呢,需要我帮忙分一下工吗?”
“没事,我想很快就会好的。”
“有烦恼的时候,可以做做这个。”林仲理一改刚才的不认真的模样,解开衬衫上面几个扣子,撑着腰对着上天“哈哈”的大笑了几声。“你也来试试,很管用的。”
“我笑不出。”
“装着笑也可以!”
“做了肯定被人当做傻子。”
“我觉得不傻——这是爷爷教我的。无论心情好还是不好,我只要做了这个,就什么烦恼都可以得到圆融,随着你的呼吸啊大笑啊飘出体外。’”
戴秋远沉默,继续往前走。
林仲理整理好衣服追了上来,他不喜欢这种被无视的状况,索性奔上前去堵住戴秋远的去向。戴秋远还没反应过来,他就对其施行“毒手”,抱住戴秋远骚其腋窝。他们几乎扭打在一起,一个想逃一个猛追。
戴秋远怕得不行,笑道:“我投降了。”
林仲理放手了,上前走快了几步,面向戴秋远,自己毫无顾虑地提起脚步往后踏出。
“不如改天再一起吃夜宵?我想早点回家休息了。你也是。”
戴秋远听出个所以然。“随你的喜欢罢。那么我往这边走。”他没走几步听到林仲理的呼喊。
林仲理把手弄成喇叭状。“明天见!”
夜色如纱笼罩大地,迷住了人的去向。
林仲理没留意身后刚好经过一个人,他们撞了个正着。他抬头一看,却见何惜惜又惊又喜。
他们竹马之交,一个常有意一个常无心。
何惜惜穿着半旧的蓝衫黑裤,两根发绳把长发编成松松的麻花辫,一前一后分别贴在胸前与背后。夜色中她的模样模糊,只觉她眉目之间有一股固执。
她颇诧异她会在这里碰上林仲理,心怦怦直跳。“你怎么会在这里?”
“一起不一起去喝酒?”林仲理伸手邀请道,“我有些话想对你说。”
何惜惜听得兴致盎然,料想他会继续说下去的时候,他的心情已经舒展了似的,举高双手作欢呼。
“还是不说了!我们去喝酒!”
他一把扯过何惜惜的肩膀,拉着她快步向着夜色奔跑。
作者有话要说: *石塘咀:妓寨寻欢之区。
☆、哀伤蛋糕
人来了,一袭蓝绸晃过戴秋远的眼前,他内心平静,如石沉大海。他哂笑着为那人拉开了座位。
“元小姐请。”
元蕴是他父亲的亲戚介绍的女孩子,年方二十。她一路走来,从不敢直视他人。她说的第一句,第一个字不小心走音,她自己也吓了一跳。
“戴——戴先生,让你久等了。”
“没事。”
侍应奉上蛋糕和红茶,香气喷鼻。
“戴先生有什么爱好?”
元蕴的目光避戴秋远如见仇人。实际上,戴秋远一直心不在焉,眼在面前的红茶,耳在窗外的街道,嘴在机械地张合:“我喜欢——”
有人在附近拉小提琴,元蕴被吸引了去,她从没见过这种乐器。
“戴先生,那是什么呢?”
“梵阿铃。”
元蕴木然,半信半疑。
“我喜欢拉二胡的。”
于是在她的脑海里,二胡的声音取代了小提琴的,竟慢慢奏出一组又一组曲子。她沉醉其中,在用小勺子品尝蛋糕时,偷瞄戴秋远。
他也是个安静的人,元蕴想着。时间在呼吸中度过,四周渐渐多了人声,噼里啪啦,十几双腿往门外一涌而出。
听得有人喊:“又是那群小孩在偷厨房的东西!捉!”
窗外一个小孩的头冒了出来,风吹着几根梳不整齐的头发翘翘,幽幽一视,吓得元蕴赶紧站起来,退后三五步。
小孩后面又站着几个同伴。他们对这扇打开的窗,津津有味地进行幻想,喉咙干巴巴不知足。
戴秋远把他原封不动的蛋糕切开七小块,递出窗外。
“给你们。”
“谢谢!谢谢!”小孩获得一时的宝物,舍不得马上吃,连忙撒腿即跑。餐厅的人仍在后面追赶,却总也追不上。
元蕴重新坐下,狐疑地问:“那些小孩,你认识吗?”
戴秋远摇头。
“但你却给了他们?”
“他们很可爱。”
“戴先生家中一定有很多兄弟姐妹罢。”
戴秋远惊讶不已,他着旁边一个侍应拿来另一杯红茶。他不看元蕴,以为她是从他脸上看出来的。
“你怎么知道的?”
“我见你把蛋糕切得很平均。”
“我堂兄弟姐妹多,有八个。一旦争吃东西,就要打架。我总是输的那一个。”
元蕴笑了,笑得不像淑女,双瞳剪水,酒窝微显,孩童一样边哼边笑,憨憨然直捣心窝。
戴秋远一时不知如何言语。
保护儿童会迎来了一位少爷,学着做义工。孟修女只让陈文朔做些轻便活,自己照料孩子们。但他们都对外人感到好奇,时常冒出一个个小脑袋,追着看陈文朔。
“阿文哥哥,你扫地扫得很慢哟!”一个年纪约十二三岁的小孩道。他小声叫其他小孩去踢倒垃圾袋——剩菜残羹等脏物撒了一地。
孟修女见了,尖叫着赶他们进房玩耍。“陈先生,真不好意思。”
陈文朔苦着脸道:“他们经常都这样么?秋远是怎么熬过来的?”
“他们当然也欺负过戴先生,久了才熟稔起来。”
“怎样欺负?”
“把他埋到被子堆里。”
陈文朔收拾完毕,孟修女忙奉上一杯热茶给他。忽然听见有女人在外面喊。
谭太太进来时,与陈文朔不一样,受到了孩子们的热情对待。孟修女向陈文朔介绍:“这位是谭太太,也偶尔来帮忙。”
陈文朔早就见过谭太太,那分明是施琴迎,身体稍为丰满,刘海梳往左边,长发扎髻。衫裙柔黄一色,似是昔日光景。左眼底下泪痣朦胧,低头妩媚——他认出她了。
“施小姐?”
谭太太失声叫了一声。
他们在别的房间坐下叙旧。陈文朔听得谭太太在上海经历了一连串苦难:被亲戚骗光钱财、坐车被抢劫、剪短发穿男装逃跑避债主……苦尽甘来,终辗转回到香港,嫁了人。谭太太说了两年的事,只用了半个小时。眨眼呼吸之间,她的沧桑老态频频尽露。
她之于陈文朔,如同长辈。她说她还在做西式糕点。孟修女的一个熟人最近开了餐厅,她在那里做清洁工,换来借用厨房的机会。
“时间过得这么快了,但你还是跟以前一样。”
陈文朔尴尬笑笑,活像受到称赞的小孩。
门外的好奇孩童“啪啦”一声拉开门,全体围上来。
“琴姐姐,你认识阿文哥哥诶?”
“老朋友啦。”谭太太点点头。
陈文朔忽然想起一桩重要的事。“你们——知道不知道秋远的生日?”
孩童闪烁的目光一聚而上,一个个温柔地道:“几时?”
陈文朔心想:秋远竟这么受欢迎!他把每个小孩都看个仔细,一一玩味。这位第一次懂得为朋友着想的青年,微笑起来,眉目有神气。
“原来你们都不知道啊——就是今天。”
七个小孩辛苦得来的蛋糕——他们边跑边轮流着用起叉子,一口咬掉一块。吃完,递给隔壁,不久便吃光了。剩下来的碟子被高高抛起。
一个印籍差佬看见那只碟子从自己头顶上飞过,落在墙上碎成一半。他愣了愣,侧头看见同乡的苏卡罗穿着侍应服飞着似的跑过。他双目惺忪,一只手扯住苏卡罗,以为抓了一只大鸟。他张口说了话,在这里生活,粤语已成习惯。
“走得快一定有古怪!”
“有人自远方来,非奸即盗呢!”苏卡罗吧啦吧啦讲了一大轮,拉着差佬追捕偷吃蛋糕的七小孩。
跑在最前的男孩往空中挥挥双手,分别往左右一指,身后伙伴纷纷选着路四散。男孩则继续往前跑。
他的目的地是保护儿童会——只要到了那里,修女会暂时收留他。他觉着被人追逐的感觉特别好,尤其是那种知道快要被追上了的感觉,他的压力正在一点点地释放。他一直仰头,面朝天空,这样他才能跑得快。前面的人们听到急促的脚步声,一一回头。年老贵妇的洋装被踩了一脚;挑着担子的苦力转了个圈,挂在担子一头的篮子飞了出去;篮子罩住人力车的乘客,哇哇大叫;车夫的肩膀被男孩充满无情力的手肘撞了撞,人力车不知不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