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飘雪-第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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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步青笑了笑:“舒小姐原来还是个女侠,只是只许你行侠仗义,却不许我扶危济难,未免太不公正。”
雯因默然不语,那意思自然依旧不接受。
楚步青一时之间也不再提,转问道:“你预备一直坐在这里吗?”
雯因除了此处,的确无处可去,听他发问,便道:“我坐在这里等一等我表姐。”
“你表姐?洪小姐?”
雯因颔首:“对,她就读于圣约翰,晚些时间想必会回家。”
“现今的大学生忙的不可开交,未必回得来。”
雯因不解:“为什么忙的不可开交?”
楚步青没有回答,他原本打算问清她住在何处,送她一程,现下看来,是无处可去的,便道:“我陪你等一等?”
雯因忙道:“不必,我一人就可以。”
“你一人虽可以,然则深更半夜,我丢下你独自在街上,传出去可是名声扫地。”
雯因无奈,只得道:“你喜欢陪就陪,喜欢走便走,皆随你。”
马路上的车辆行人渐渐稀疏,再过不久,洪公馆里的人也一一散去,一辆辆汽车驶出洪公馆的大门,碾碎今晚的一地落叶。
大门关阖,落锁声沉重,整栋屋子沉船一般,湮入黑暗,回归安宁。
浓浓的夜色里,雯因感觉路灯更加幽暗。
楚步青将怀表托到她眼前:“凌晨两点多钟,你预备继续等吗?”
“不等了,楚先生也回吧。”说毕起身,缩了缩身子,方才发觉楚步青的一件风衣不知几时偷偷披在自己身上。风衣坠地,雯因急忙捡起,双手还给楚步青。
楚步青神色自然地接过风衣,明知故问:“你有落脚之处吗?”
“我慢慢走慢慢瞧,总能寻到一个。”雯因远望,四周一片黑暗,便是偶尔有几处灯光,也在极遥远的地方。
楚步青道:“天气冷的很,你即便找得到,想必天也大亮了。不如暂且去我那里待一待,明日再寻落脚之处——就是不知你到底敢不敢。”
雯因惯性打算拒绝,听到最末一句,却细想了一下。
随他去了又能如何?似乎也不能如何。战场之上,与野狼、死人待在一起尚且不怕,更何况楚步青,难道他真如野狼一般,磨牙吮血、生吃活人不成?
楚步青见她犹然思索,取出她方才遗落的手枪还与雯因:“你若不放心,有了它,我的命就在你手里。”
“没什么不敢,那就谢过你。”雯因取回手枪,“子弹一气儿用光了,你的性命可跟我可担不起。”
楚步青笑道:“那就请吧,我的汽车停在对面路灯下,你随我一道过去。”
一觉睡过几个小时,雯因便转醒,从被子里伸出手臂拉开窗帘,其时窗外天色尚暗,星光淡淡,但战地养成的习惯,闭上眼睛试了几次,总睡不下去。望着窗外,呆呆地躺了一会儿,眼见东方鱼肚白,便即起身。
房间里摆设整齐,雯因稍作整理。临别之前,未留下只字片语,丝毫痕迹,似乎从未有她这样一个人出现过一般。
她仍旧转道回洪家,却并不进门,只在门房外打听洪嘉筠昨晚是否回家。
被问到的门房侧着头与人闲聊,只打量窗外的雯因一眼,便回说不知,继续回头与伙伴们赌牌相骂。
雯因没有打听到嘉筠的下落,便站远一些,待会儿洪公馆里有人出门,她再上前打听,若一直无人出来,她便去洪嘉筠的学校,路途虽远一些,白日里总能走的到。
心里打定主意,正自等着,身后突然一个声音响起。
“梁雯因。”
梁雯因!姜陵的梁雯因!上辈子的梁雯因!
她努力躲避的三个字,竟然一路追随到了上海。
雯因全身犹如电击,一颗心提到嗓子眼,机械地转头看去,见到铁门里的人,一颗心又忽地坠下去。
作者有话要说:
☆、误入中统1
上午十点钟,圣约翰大学,演艺厅的大舞台上,演的是慷慨激昂的爱国历史剧,沐浴在舞台照明的光辉下的女主角,由剧团的当家花旦洪嘉筠担任。
台下黑压压坐满人,落幕时学生们激愤的掌声,是旱天乱打的雷,震得人晕晕乎乎。
嘉筠下了台,依旧沉浸在台上的兴奋之中,神经久久松弛不下。
台上时洪嘉筠早已瞧见观众席见的雯因,趁着中场休息,请同学将她带到后台,又神神秘秘地将领进一间休息室。
洪嘉筠见她脸色发白,便拉着她坐下劝道:“你不必害怕,姓陆的在南京张扬跋扈,在上海可吃不开。他原就是逃到上海避难的,昨儿又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家里兄弟为争家产,又是使足了劲儿哄老爷子开心,他一旦将事情闹大,又损两家交情,又惹他家老爷子生气,我猜他不至于那么傻,反正现今那边是安安静静的。”
雯因听她如此说,略略点头,脸色依旧发白。
洪嘉筠又道:“今儿一早祝妈送换洗衣服到学校,我才知道昨晚家里闹了一场。你也是,就该直接先来学校瞧一眼,省多少麻烦。”
雯因心不在焉地回道:“原本是打算先到学校,可火车到站的时候,天早已黑了,路又不好走,我手里也没什么钱,想着你多半已经下学,就直接去了洪公馆。”
洪嘉筠笑道:“不过你那两枪可着实打进我心坎儿里,他是咎由自取,如今总算让他晓得不是谁他都能招惹。他先前还纠缠我,若非念着两家的颜面,我也早给他一枪。我今儿早上听说消息,可为你担心了小半天,你昨晚离开洪公馆之后,是在哪里落的脚?”
雯因不便说自己跟一个不太认识的男人回了家,便撒谎道:“我随便寻了一家客店。”
洪嘉筠撇撇嘴:“我可不信,你若有这份钱,早坐了电车来学校寻我,外头乱糟糟的,又住什么旅馆。你老实招来,你昨晚究竟去了哪里?祝妈说有个穿风衣的男人从洪家跟了你去,可有没有这回事。”
原来洪嘉筠是专程审自己的。
“你既已知道,还问什么。”
昨夜楚步青追随在后,连嘉筠尚且得知,洪公馆就更不知道编排出什么话来。
雯因微微叹息,本就没气力辩解,横竖以后也不愿再同她姨母打交道,洪公馆里的人爱怎样想,也随他们去。
她姨母那头不必应付,嘉筠却是满心好奇:“我知道什么?我知道他是你的新朋友还是老朋友?我知道他姓甚名谁家庭籍贯?”
雯因被她缠磨不过,只得说道:“是我的病人。”
洪嘉筠更是穷追不舍:“那么你昨夜同他去了哪里,你悄悄告诉我,我赌誓绝不说出口,不然让我变个大王八。”
雯因想到日后横竖不见五姨太,便也不愿再说谎话骗洪嘉筠,更何况洪嘉筠未必就将真话告诉五姨太。
“并没有什么不可说的,我上了他的车,昨夜就宿在他的住处。”
洪嘉筠张大嘴巴。
“你好大的胆子,然后呢?”
雯因后面的话却令她失望。
“他将我在他的住处安置好之后,驱车离开,住到自己朋友家中,天亮之后,我便离开了。”
洪嘉筠睁大眼睛等来这样一个结果,忍不住扼腕叹息。
“这可没趣的很!你如今既从战场回来,多少也该动点心思。我也罢了,毕竟读书,晚婚些许总有学历替自己说话,你却如何还等得?”
雯因又叹息一声:“我安安静静自己过一辈子,有什么不好。”
洪嘉筠不以为然:“你这话可不像个中国女人,你瞧这世道,是打算让人安静度日的吗?两个人抵挡外头的风霜,总归好过一个人,你若再在这上头不上心,过不得两三年,你准保悔不当初——这当初便是今时今日。”
雯因低下头,默默不言,过不久又是一声叹息。
洪嘉筠察觉她双手发冷,她神色不对,心下奇怪,问道:“你怎么一直叹气,还在为昨晚的事担心吗?”
雯因摇头:“不是。”又过了一会儿才吸了一口气,说道,“我今天一早,见到了査小七。”
“査小七?”洪嘉筠仔细回想,“是那个差点同你成亲的査小七吗?我记得我见过他一次。”
“就是他。”
“你在哪里见到的他?”
雯因道:“洪公馆,今天一早,我去洪公馆打听你昨晚有没有回家,结果他从洪公馆走了出来,身上还穿着家丁的衣服。”
洪嘉筠道:“这怎么可能?当初五姨娘命人将他打出门去的,他难道到家里做了贼?”
“不,他在洪公馆当差,说是为了糊口,没什么好计较的。你们家里用的人多,他应付的旁人又不错,你们没发现他也不奇怪。”
洪嘉筠想了想,道:“你见到他也没什么关系,我想他混进洪家,不过是想着有朝一日见到你,你能照应照应他,他知道你与孟毅的事情吗?”
孟毅!
雯因麻木的内心,仿佛被什么蛰一下,活人的世界里,打了一个激灵。
有许久不曾不再听到这个人的名字,他是她迄今为止,不知该如何面对的过去。
雯因摇头,违心道:“我与孟毅的事情,很少对人讲过,他大概知道的不多。”
然而知道的究竟多不多,并非雯因说了算。
洪嘉筠道:“想来的确不知道,否则早带着你的下落跑去姜陵跟孟毅换钱,还在洪公馆当哪门子辛苦差事?哪怕再退一步,他知道一些,但你离开姜陵许久,孟毅找你不到,或许早就不再找你。”
“但愿如此。”雯因话虽如此,一颗心仍旧紧紧悬着。
嘉筠见她依旧神色郁郁,猜到:“査小七同你你讨钱了是不是?”
洪家在南京的地址,还是当年成亲之时,雯因的父亲告诉査小七的。大概是因为雯因没有娘家的陪嫁,她父亲才将多年不提的亲戚告知。说成亲后若査小七手头紧张,可以写信向姨母暂借一笔钱。洪家是有头有脸的门户,査小七后来顺蔓摸瓜,打听到上海的住处也容易。
雯因道:“不是讨钱,是借钱而已,他乡下的奶奶身上患了病,他须得请人照顾她,又得买药递回,身上已经负债累累。我想査奶奶生病,总跟我脱不开干系,当年査小七被孟毅打伤时,她就犯了旧疾。”
雯因只当他还是从前那个査小七,人虽混了些,他的话总还信得过。
嘉筠道:“这算什么,借他一笔就是,也值得犯愁,一会儿我给你。”
雯因却忽的坠下泪来。
“我不是发愁,我只是太想念祺祺。”
她侧过头去,背着光,肩膀簌簌地抖动着。嘉筠见此情景,一时之间竟不知该如何相劝,唯有静静地陪着。
陪了一会儿,嘉筠抬手瞧了眼腕表上的时间,说道:“我还有两场,你且在这里等我一等,待结束了,我再带你回我宿舍。我宿舍如今只住着我一个人,另外几个一向住家里,由得我们折腾。”又喊了自己的一个男同学,唤作周雨农的,命令道,“这是我表妹,你现在得闲了,帮我陪着。”
这边正安静地等候着,偶尔闲聊两三句,忽然听见外面人声吵嚷嘈乱,雯因与周雨农出门来瞧。演艺厅的前台后台,一群警察蜂拥而来,对台上台下的学生举枪大喊:“不许动,通通不许动。”控制住局面后,干脆利落地将几个目标学生锁了,整个过程不过几分钟。
余者待警察鸣金收兵方才醒悟,青年学生,毕竟热血不怕死者居多,堵上前据理力争,却也是秀才遇见兵的下场,没讨到好果子吃。台上断尾的戏剧,陷入异常安静之中。很快众人聚集在后台,愤慨激昂,吵嚷喧闹,却总拿不定一个适当的主意,过后唯有派家里打得通关系的同学,先行去打探消息,弄清究竟事从何其。
嘉筠与周雨农面面相觑,究竟事从何起,他们也都有了猜测,估计那些家中背景过硬的同学,心中也都有一般的猜测,他们都是事先收过警告信的。
外面下起起滂沱大雨,众人收拾了东西,便都散了。一时找不到伞,嘉筠便带雯因跑着回宿舍,周雨农也按例送嘉筠回宿舍。
宿舍楼外,哗哗的雨水当中,一辆军用汽车停在足有两厘米的水中,汽车被雨水冲刷的纤尘不染。
三人皆是心生怪异,待上得二楼,更是愕然,一名军官正站在嘉筠的门口相候。见他们三人走来,水洗过的黑亮皮鞋,有节奏地踩着地板,走到雯因面前,行个军礼。
三人皆以为这军官所等的是嘉筠,连嘉筠也奇怪疑惑,如今见他径直走向雯因,更是纳罕不已。
军官先行问道:“请问你是舒小文舒小姐吗?”
雯因心下警惕,说多错多,只谨慎地回答了一个字。
“是。”
那军官随即从公文包里取出一封信,双手交给雯因,随即离开。
嘉筠探过头观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