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飘雪-第1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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雯因不再理她说什么,依旧坚定得说:“我父亲没有造假,没有害人,姨母必须为今日的话向我道歉。”
五姨太气得又打了一阵,啐道;“做你的春秋大梦,别忘记你当初身无分文来到这十里洋场,是谁收留你赏你一口饭吃?我哪怕收养一条流浪狗,也懂得对我摇尾感恩,而不是像你这般忘恩负义。你趁早从我这里滚蛋,你当我这里是乞丐乞讨的地方吗?”随即高声喊人,“拿墩布来擦地。”
雯因怒而下楼,楼梯口撞洒洋酒。
举杯者是陆公子,当时正与秋雁昵昵耳语,一阵旋风过,洋酒洒满陆公子的昂贵的西装。
洪公馆里,这原本是小事,西服脱下来换过就是,不值什么。那陆公子因为喝的有些醉了,眼前偏又是个新鲜人儿,顿时将秋雁扔至九霄云外,心生奇痒,浑身难过,恨不得立时将雯因弄到手心里不可。于是便借酒使性子,拉拉扯扯,不依不饶闹将起来,定得雯因喝酒赔不是不可。
五姨太是老江湖,得到消息,暂时在远处观战,预备摸清形势,再行出手。
那陆公子是洪二公子的同学,平日里胡作非为,臭名昭著,南京花花公子圈里,名气顶响。曾经搞大舞女的肚子,他生怕家里老父亲知晓,于是花大价钱请黑社会善后,几乎闹出人命,这才跑到上海躲避风头。
洪季常几次想与陆家联姻,无奈陆公子劣迹斑斑,闹得实在不像话,洪季常自始至终没舍得拿出一个女儿给他糟蹋,如今雯因既自己招惹霸王上身,那委实是千载难逢的机会。陆公子配洪嘉筠,家世相对,人人看重的是人品,但若配雯因,谁还理那些,反而人人认定是雯因高攀,攀的上称她一句狐狸精,攀不上那是自甘下贱。
五姨太一心讨好洪季常,至于外甥女日后做妻做妾、是生是死,那可就真的是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不与她相干。横竖雯因死活不受她摆布,她又知道陆公子一向是个胆大的,如今雯因自投罗网,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将事情做狠。
心中筹划已成,自己并不出面,悄声告诉身边的人,让她去告之正在战圈里做和事老的秋雁,命她见机行事。
雯因未求脱身,不免被迫喝了些酒,不想那酒水厉害的很,不过几杯,脑袋晕晕沉沉。秋雁再上前打围场,劝陆公子先去房间将衣服换过,陆公子先是仍旧不领情,秋雁偷偷捏了他一把,使了个眼色,又冲五姨太的方向一努嘴,陆公子始知已过了五姨太的明路。
陆公子到未料到有此之喜,心下对五姨太甚是感激,面上仍旧佯装愠怒,半推半就放肯答应。因为毕竟是雯因的惹出的是非,雯因又喝的有些醉,三言两语之间,秋雁也将她撮哄到后头的房间里。
秋雁的房间离歌舞喧嚣的大厅虽不远,却安静地仿佛不是置身洪公馆,秋雁自己做惯了这般事体,倒也轻车熟路,见雯因并不生疑,悄悄将门锁上,回去复命。
酒精作祟,雯因不久便歪躺在沙发上,醉态楚楚动人。那陆公子见状,口干舌燥,如何还忍得住,免不得上前动手动脚。
秋雁回到大厅之时,已隔着人望见五姨太出面应酬客人。那两个客人,一个一身军装,正方才花厅外堵人的宋,是五姨太这里的熟客。另一个客人,身着一件风衣,秋雁虽从未见过,但瞧他身姿也必定是正当行伍出身,既与宋一道前来,也必定有些来头。
秋雁预备五姨太应付完客人之后,再行上前,哪知他们三人谈论的正是方才她亲手送到陆公子手里的表小姐。秋雁忍不住走到五姨太身边,宋不住地打听雯因的下落,五姨太则回说雯因方才与自己闹了别扭,赌气离开,穿风衣的一位目光锐敏地盯着五姨太,显然不信。
不过片刻,那目光居然又移到秋雁脸上,不是男人瞧女人,竟是审贼,直盯秋雁心里发毛,懊悔自己不该上前。秋雁功力毕竟不敌五姨太,忍不住正待开口替自己解围,忽听得洪公馆里一连两声枪响,打碎大厅里的纸醉金迷。
五姨太与秋雁面面相觑,双双变了脸色,二人心里是一般猜测,只是万没料到陆公子霸王硬上弓不成竟动了枪。待二人缓下心神,方才与之周旋的两名军官早已不见人影。
五姨太叫一声“不好”,忙不迭带了人追到后面,今日若果真闹出人命,一时之间竟不知该如何了结。
匆匆赶来卧房时,房门已被那两名军官踹开,陆公子身上出血不止,脸色惨白,正被宋扶出救治。卧室内的地毯上凌乱地摆着砚台毛笔,旁边鲜血淋漓,雯因一只手熟练地握着从战场带回的手枪,静坐沙发上。那穿风衣的军官试图与她说话,她一动不动,一字也不曾听见。
直至五姨太带着手下人出现在她眼前,她方才缓缓起身,镇定而又清晰地说:“方才之事,他说是姨母授意。姨母若打算闹上公堂,臭名昭著,此刻就报警,我奉陪到底;若不打算上公堂,此事由你出面解决,一会儿巡捕房来不来人,这枪不是我开的,与我毫无关联。”
五姨太见陆公子被扶着出门,已是震惊,如今再瞧见雯因手里的枪,更是难以置信,整个人早已被吓住,哪里还敢说个“不”字,听雯因如此说,赶紧用力点头:“依你依你。”
雯因又道:“虽受了伤,却并没有性命之忧。我手里捏着姓陆的证件与按过手印的供词,姨母若不信,只管敷衍我。”
“不敢不敢。”
五姨太心思被瞧破,不免又是一阵虚汗,她那妹妹就精明的使她恨之入骨,她竟疏忽将她女儿小觑,惹出今日事端。她哪怕不是她妹妹的女儿,她原也不该小觑她,战场上走过一遭的人,日日与死人为伍,哪里还能当她是个常人看待。今日之事,五姨太自作自受,少不得认栽。
雯因交代完毕,收枪出门,五姨太豢养的那批打手,虽“久经沙场”,此刻却都乖顺地让开路来,生怕也吃一枪,是以不敢相拦。
旁人不敢阻拦,陆公子的保镖忽地扑将过来将她双手扭住,缴走枪支,突如其来者,令雯因措手不及,正不知该如何脱身,那彪形保镖已被人打倒在地。雯因不敢多做停留,迅疾从洪公馆离开。
走出洪公馆不远处,雯因渐渐发觉身后亦步亦趋跟着一对脚步声,几次回首,发现方才穿风衣之人自始至终跟随在自己身后,那人见她回头,甚至冲她微笑。
雯因一时之间无处可去,身后又有陌生人骚扰,少不得在一排大树后选一条长椅,在洪公馆里的人望不见的地方,暂且坐下,也便于观察洪公馆里的情形。
头顶的路灯昏昏黄黄,初冬的夜晚,空里流霜,光线幽幽地打在四周景物上,不时还有几片枯叶落下,风吹着,喀喇喀喇,绊磕地在马路上滑行。
她一旦坐下,便觉隐隐刺痛。她战场归来,右前臂负着被炸飞的弹片划出的伤口,五姨太方才乱打一场,还不甚要紧,方才那大汉将她扭住,旧伤挣裂,却是疼的厉害。雯因挽起衣袖,映着灯光,检查手臂上的旧伤,先前包扎的纱布上,隐约已鲜血渗出。
雯因正自观察,身边蓦然一个男子的声音彬彬响起。
“你好。”
作者有话要说:
☆、战地归来3
雯因抬头,原以为自己停下脚步,尾随之人便会识趣退场,岂知人家毫不顾忌,更是凑上前来,彬彬有礼地同自己打招呼。
雯因扫了他一眼,忽而醒悟,姨母这里混迹的,挥洒金银,寻欢作乐,自然不懂得什么顾忌。他大概以为出现在洪公馆里的,人人都如姨母手下的诸位姑娘一般。
雯因将他一并入了陆公子之流,方才出手相助,那也必然不存好意。她犹自因陆公子之事愤怒,那人正撞枪口上,雯因自然没好气。
“你若要风流,该当向后转,跟在我身后,可是单单想做鬼?”
那人高高站着,沉默不言。路灯下,背对着光影,使雯因不十分瞧得清他的面容。雯因的解释并未得到应有的答复,冷风吹眼睛,便回过头来也默然,心里不信这古怪的人便就化作石像一直立在此处。
偏偏那人非但没有分毫离开的意思,甚至心安理得在凑到她身畔坐下,雯因吃了一惊,匆忙警惕地向旁边让一让,坐得远一些。
那人见雯因如此,忍不住笑出声音,笑声很是动听,使得雯因顿生似曾相识之感。
那人很快停下笑声,问道:“舒小文,你当真不认得我了?”
雯因听罢,旋即拉开一点距离,借着朦胧的灯光,凝神观看他一番,摇头道:“你虽喊的出我的名字,我仍旧不认得你。”话虽如此,心里总存着几分犹疑,只是她在上海并没有什么朋友,更何况是男性朋友。
那人道:“你再想想,我们总算交情深厚,你不会不认得我。”
雯因打个激灵,一句交情深厚,令她无比心虚。难不成是一年多前的熟人?难不成他识得孟毅?手心里微微除了点汗,慌张片刻,方才意识到不过是自己吓唬自己,舒小文是雯因离开姜陵后用的名字,倘若与孟毅认识,如何喊得出“舒小文”三字,当真是一朝被蛇咬,见根草绳也胆颤。
那人见她果真想不起,笑着摇头叹息:“你真会使人伤心,我好歹也是你的病人。”
这倒不无可能,战地医院不比平常医院,一则伤员繁多,二则医患之间相对流动性较强,如何能够一一记全。
雯因记不起,抱歉地询问他是在哪一处战场之上的伤员,以便回想。
那人道:“十月,小梅村,战地医院,维生素。”
雯因当即冲口而出:“你是三营长。”
那人笑道:“就算是三营长,也该有个名字吧。”
雯因歉然一笑:“你是告诉过我的,可我还是给忘记啦。你知道,伤员有些多,你养伤的时间也不长,我也没代你写过家书……”
那人豁然道:“今日既重逢,从前记住记不住又有什么关系。我姓楚,名曾,字步青,你称呼我楚步青就是。”
“原来你就是楚步青?”雯因想起方才的另一官兵,点了点头,“那也真碰巧。”
一时想起方才在洪公馆的景象被他瞧见,难免神色尴尬,难为情地低下头去,手指扳弄着手指。
楚步青最擅长猜度人的心思,见她这般神色,绝口不提洪家的事情。
雯因道:“你怎会在这里?”问毕,又觉得多此一问,姨母的这栋洋房是高级军官的销金窟,洪季常皆是明面上支持的,他在此处,也不足为奇。至于他能够进得姨母的门儿,那定然是他节节高升了。
楚步青的答案并非如此,令她意想不到。
“并非碰巧,我一直在打听你的下落。”
雯因抿嘴不语,在姨母这里出入的人,场面话说起来自是家常便饭。
然而楚步青句句属实,没有一句是场面话。
楚步青又道:“我到南京之后,方才得知战地重病时所用维生素,是你从医官手中骗取的。后来事发,你被革除,皆是我的缘故,因而心下愧疚不已。”
十月的小梅村,漫山遍野的战火,号角声中,无处不在的进军、冲锋、占领,奔腾的钢铁人流。
敌军久攻不克,陆军士兵长久受困,接连不断的伤病,后方的补给越来越难以送地,战场之上,连食物也吃了问题。楚步青是被困在小梅村最久的一批,因为物质匮乏,因而病得最严重,急需维生素救治。医官的回答是维生素早已用光,为表明的确用完,甚至任由楚步青的警卫员在战地医院随意翻找。
雯因战地医院待久了,了解若干医官的通病,他们嘴巴上再坚定,身上大概总会私藏一些。
雯因早已将遭人革除一事看开,此时反而开导楚步青:“凡事有好有坏,你不必心怀愧疚。我如今不过一时遇到难处,总好过在战场之上被炸得血肉模糊。”
楚步青自从得知雯因革除的消息,先是一面派人打听他的下落,一面则早已有了筹谋打算,此时趁机提出:“你若一时之间寻不到合适的事情做,我朋友的公司里倒有几个职位,需要舒小姐你这般的伶俐之人,也不知舒小姐愿不愿意去帮帮他的忙。”
雯因不轻易受人恩惠,一口回绝,直言道:“我方才已经表示过,楚先生不必对我有任何歉疚。我从医官手中骗取西药也非一朝一夕,小梅村时也不独独为你一人,事发是迟早的事情。我既身为医护人员,救人性命天经地义,我只不过是瞧不惯医官见死不救,私藏药物备高官的不时之需,却将他人生死置之度外。”
楚步青笑了笑:“舒小姐原来还是个女侠,只是只许你行侠仗义,却不许我扶危济难,未免太不公正。”
雯因默然不语,那意思自然依旧不接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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