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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海棠春-第9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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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够了!”我喘着气吼向他,浓浓的鼻音。
  有一个傻子不够,居然还隐藏了第二个傻子。
  他的眼铺设着挫败的失望,瞬也不瞬地望住我。
  我伏在桌上流泪,肝肠寸断。
  他再也未言,伸出手掌摩挲着我的脑壳。
  回到房间,我反锁门闩。静静一人,悔恨终极。
  踱步床前,突然的一丝明亮映入我心。
  我扫开繁乱的纸张碎屑,拿起了其中的一张纸。
  墨迹风干许久,却从未有人欣赏。
  “木子非李树,耳下少重耳。君之种树书,非李而又你。”我细细地念叨,碎碎地回忆。抚额蹙眉,我承认自己很失败。
  直到今日,我才明白刘文静的苦心。
  木子不成李树,但成姓氏。
  重耳便是两双四只,耳下少了四只耳朵,就是两只。
  这一句,谜底是李二。
  我怆然地蹲坐了下来。
  李与你,为谐音,是你而又看似不是你。种树书为你誊写,他在意的不是李唐江山,只是你。
  这一句,谜底是段沉冤。
  我呜声怏怏,五内俱焚。
  时日不久,李渊诏令巴、蜀两地军士,集结于夔州。他命李孝恭为荆湘道行军总管、李靖兼行军长史,统辖十二总管,自夔州顺流东下。又命庐江王李瑗为荆郢道行军元帅,出襄州道,为北路军;黔州刺史田世康出辰州道,为南路军;黄州总管周法明出夏口道,为东路军。
  四军分头并进,杀向江陵擒萧铣。
  十月,在萧铣毫无防备的状况下,李靖佐助李孝恭大破蛮夷。
  江南最大的后梁之国,正式灭亡。
  萧铣降唐,被押解长安而斩。
  李靖凯旋而归,战功卓著。
  他的高瞻远瞩和精诚耿忠,为李渊深深折服。
  为此,李渊遂颁下诏书,慰劳李靖“卿竭诚尽力,功效特彰。远览至诚,极以嘉赏,勿忧富贵也。既往不咎,旧事我久忘之矣”。其后,诏封他为永康县公,授勋上柱国,赐物二千五百段,允其以军功授任开府。
  待李靖归来后的头一日,二公子就为他设宴洗尘。
  内厅里,齐聚一堂。
  我们觥筹交错,庆祝李靖的升迁。
  段志玄执杯高举,“我等能有今日成就,功劳独属一人。”虽是语焉不详,却也明白言中所指。
  李靖双手捧杯敬酒,“末将在此感谢殿下!”说完仰头饮尽杯中之物。
  二公子面容淡淡,眼角却温软。“药师的努力,众人皆是有目共睹。”
  李靖感激一笑,放下了酒杯。
  我静静地扒饭,没有出声。
  坐在对面的程咬金给我打眼色,以嘴型问道:“沉冤你怎么不说话呢?”眼光闪耀夺目。
  我咕哝道:“不想说。”
  说多错多!
  他糊涂皱眉,看去坐在我右侧的罗士信。
  罗士信耸肩而笑,“食不言,寝不语。”精明的笑意荡漾在唇边。
  程咬金再看他身边坐着的秦琼,还是糊涂。
  秦琼拣菜到自己的碗中,“少些说话,多些思索。”言辞间透露微妙的笑意。
  我还是吃饭,忽的有人踢了我一脚。轻咳了一下,我赶忙吃口饭掩饰。
  侧目而视,我左边的大混蛋尉迟恭。
  他双目熏红,饮酒过多所致。眼珠子瞪我,拷问着我“怎么还不与殿下道歉”的话。
  我当下心惊,垂眸扒饭。
  骤然,腿又被人一踢。
  我眯了眯眼地盯着尉迟恭,嘘气心道:“这胡人作甚呐?”
  他似在催促我,饮酒的次数也多了起来。
  我睬他有鬼!
  拣了一块鱼肉,想也不想便没入嘴里。甘甜的鲜味留香唇齿,回味无穷。
  尉迟恭又踢了我一脚,刹那我大咳出声。
  我忙不迭地捂住了嘴,憋紧呼吸。
  不会儿子,我的脸涨得通红。松开了嘴,手往下摁住了喉咙,我用力地咳嗽,把口水都咳出了。
  一直静坐的长孙无忌陡然站起,惊道:“可是咽着了?”
  我边咳边点头,双眼眯起。
  蓦然,背脊多出了一只温热的手掌,稍用力地有秩序地由上至下地抚顺我的气息。
  我撇头观看,眼睛亮晶晶,慢慢睁大。
  二公子的眼神掠过急切,言辞却还保持镇定。“许是方才的鱼肉有刺。”
  我看着他,忘记了咳嗽。眸子发酸,似眨非眨。
  见我不语,他以为我咽着无法回答。手移向了我发红的面颊,他的掌心出了冷汗。“沉冤,你到底如何了?疼么?”蹙起眉头,他是真的紧张了。
  我怔呵呵地观着他的从容渐渐消失,我心旌摇曳,又喜又怕。
  他抬头瞥了李靖一眼,“药师你过来瞅瞅她!”话带五分颤抖,其余的五分也只是伪装的镇静。
  我握着他的右手,急道:“我没事,二公子!”情急之下,我忘乎了身份。
  他愣了愣,眼神异常。观状,黑眸忽如秋风萧瑟。
  我于心间震悚,瞪大了双目。
  他奋力挣开了我,寒眸冷睨着我。“真是无聊!”从我旁侧绕过,拂袖离场。
  我的脸都吓白了,一丝血色也无。
  段志玄盱衡厉色,“你若是得闲的,便出去习练。碍在这儿,对你无益。”渐罢话语,也走。
  放黜了眼目的空洞,我激起眼底的惧意与难过。
  原本我只想故意被鱼骨卡着,没想到弄巧成拙。
  罗士信走来,愧疚死了。
  我微张起双眼看向他。
  用膳前,他告诉我“若想知道他是否还在意你,可戏耍些小花样”。
  我听了他的话,学着小花样。
  长孙无忌问道:“你们是如何回事啊?”
  罗士信难以启齿,只道:“沉冤对不……”住。
  我赶快起身,诘断道:“罢了,我没事。”朝他徐徐一笑。
  他噤声,促狭的眼转了转。
  “我不是学着你雅趣么!”我干笑两声,故作脸皮厚。“你放心,我不会轻易放弃的。”这话既是对他和长孙无忌说,又是对自己说。
  长孙无忌干涩地启唇,“你若是勉强不来的,大可告诉我。”
  我摇头,轻捶了他的胸膛一下,烂漫地笑。
  几日后,二公子带着尉迟恭和罗士信去遛马。
  我三下五除二洗漱,换上一袭石榴裙就出门。
  果不其然,他们都在马厩选马。
  我快步走去,尉迟恭和罗士信都是十分惊诧地看住我。只有二公子,没正眼看过我。
  片刻,罗士信雅趣道:“风卷葡萄带,日照石榴裙。”
  我顶着一双又红又黑的眼圈瞪他,“色胚子!”
  他倒也欢乐,一笑置之。
  尉迟恭愣着眼,“这话何意?”
  罗士信斜睨正专心选马的二公子,乐呵道:“石榴当比风中海棠。”话有弦外之音。
  尉迟恭还是傻乎乎的,“风中海棠?”
  “美人也!”罗士信的手指指点点,却总指不出个究竟。
  尉迟恭这才明了,拔高音量地“哦”了好长的一声。扬了扬眉,纵观我的绯色。
  我皱眉,奋激地走去,各踢了他们一脚。
  然后我走近二公子,细声道:“殿下今日可是要骑青骢?”见着他望了隋炀帝的青骢马许久,只怕便是。
  他对我视若无睹,绕过我走进马厩。他果然选了青骢,装备好鞍鞯、马镫、缰绳。矫健跃马,风驰尘嚣中。
  我心神俱震,眼眸发憷。
  罗士信走来拍拍我的肩膀,笑道:“我替你选一匹好马罢!”
  我侧看他,眼睑湿重。
  待他进了马厩,尉迟恭环臂站在我旁。“你气坏了殿下的身子,他如何肯轻易原谅你呢!”说完,“哼”地也走。
  不一时,罗士信牵着一匹黑嘴头、周身旋毛卷曲、马色呈黄的马。
  好丑的马啊!
  我瘪瘪嘴,问道:“你就选了这匹马?”摆明我是歧视它。
  罗士信无辜地看我,点头道:“不好么?”旋即,“它叫拳毛騧,乃代州刺史许洛仁在虎牢关前进献殿下的骏马。它原名为‘洛仁騧’,后头我觉这名字实在难听,就请求殿下改名了。”
  我“啊”地低呼,将信将疑。
  拳毛騧的双眼乌亮乌亮的,就像人似的。可是它活灵活现的眼下,竟藏着委屈。
  我吓得一跳,以为眼瞎。
  罗士信把缰绳交给我。
  我硬着头皮,跨上马背。
  “这将是一匹引领定远将军前进的好马啊!”他笑颜尽展,潇洒自如。
  我白他一眼,随后策马前行。
  现在我根本不想管甚称号不称号的,只想与二公子冰释前嫌。
  拳毛騧矫健善走,蹄大快程,贵不嫌丑。
  可是我竟发现了它的一大坏处。
  它不仅马色贱丑,且还是一匹蠢马。
  分不清东西南北!
  我低吼道:“回头,二公子在那边呐!”方才我明明骑着拳毛騧往东,可他偏偏往西。轻拍了拳毛騧的鬃毛,恨不得把它全部的毛给揪光了。
  拳毛騧闪着眼睛,委屈地顿了顿,慢慢转弯,又前行。
  我怨声载道,它的确转弯了,却往北去了。
  我干脆跳下马,抚摸它的脸。“当真是匹蠢马啊。”也在告诉自己,我是一个蠢女子。
  难怪,他会唤我段傻子。
  拳毛騧眨了眨眼,耷拉的眼睑“腾”地张开。眼带笑意,马脸黏着我手不肯离开,仿若是撒娇的孩提。
  我“噗”地发笑道:“也算是一匹可爱的蠢马!”
  突然的,它让我想起了逝世的飒露紫。
  飒露紫并无拳毛騧的乖巧,可它们却是一样。一旦认定的人,便毫不犹豫地待他好。
  我敛容,拍打了拳毛騧的马嘴。“都怪你,不然我现儿早在二公子的身旁了。”
  拳毛騧嚅嗫着马嘴,舌头滚动。
  不久,二公子、罗士信和尉迟恭驰马而至。
  罗士信笑态可掬的模样真是欠揍,他看着我,手里挥挥。
  我别过脸,昂头瞄向二公子。
  他还是未看我,但我好似感觉到他的神态已无方才的冷漠。
  尉迟恭收缰,停在我跟前。居高看我,不满道:“适才你不是在东边么,如何来此?”这里是北!
  我努努嘴,都是拳毛騧惹的祸!
  二公子不计拳毛騧的毛色贱丑,就如他不计前嫌的本性。
  我不饶人道:“与你何干!”撑着腰。
  尉迟恭鼻子上翘,眉梢隐怒。“哼”了声,驶马而去。
  二公子突然道:“你若在此发傻,还不如趁机习练马术。”冰冷的眸瞥过我,泛泛留情。
  我手指一伸,颤着声应道:“我知道了!”
  他再不见我,扬鞭疾尘。
  罗士信揶揄道:“他还是有你的呐!”
  废话,没我难道有你么!
  我訇然绯了脸颊,蹬腿踢了他的马一脚。“教你胡诌!”
  他浅狭地笑,“待会儿子我得带尔月来一趟,好让她看清楚你的真面目。”言罢,他快速地驾马。
  马蹄踢尘,嚣张地撒在我的脸上。
  我咳嗽几声,大吼道:“你他娘的罗士信!”
  随后,听到的是他的高声大笑。
  十月的海棠未开,却等来了漫漫秋菊。
  灵菊植幽崖,擢颖陵寒飙,春露不染色,秋霜不改条。
  风中雨骨清新,青藤枯萎地爬上了秋千架。丛丛玉芝素裹的黄菊,风霜能奈何。
  我蹉跎在二公子的书房外,思索着该不该进去。
  思前想后,终于冒着必死的决心,推门而进。
  二公子只穿一袭单薄的青衣,坐在软垫上,埋首处理书桌上的文书。似乎知是我,也不出声。
  我走前五六步,停在书桌前。十指纠缠,闷热环绕在心胸。试图放松,拘泥地行礼。“拜见殿下!”低下眸子。
  他并未回应,执起毛笔书写。
  我拧着眉头,一盆冷水浇到头上似的。深吸口气,我抬起头。“我有话想与你说。”
  他还是未应,可手中执着的毛笔稍顿。
  我撇嘴,委委屈屈的心思无人睬。
  没面子是小事,他不睬我是大事啊!
  垂下眼睑,我低声嘀咕道:“二公子不睬我了么?”
  他搁下毛笔,举目盱盱于我。“有事?”
  我靠近书桌,“二公子!”喜形于色,欢快如小鸟。
  他微蹙眉,依旧问道:“有事?”
  我闪掠眼底的风采,笑道:“我以为你不睬我了呢。”
  他还是问道:“有事?”
  第三句了,怎么还是这句?
  我僵着笑颜,瞬也不瞬地看他。
  他是中毒了还是抽了哪根筋?
  他起身,转头欲走。
  我情急道:“你要去哪儿啊?”
  他不答离开,进了内间。
  我速速随去,只见他意欲更衣。
  心思百转千回,我决定了,死缠烂打。
  他阗黑的双目瞅着我,似在询问。
  你还在这儿干么,我要换衣服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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