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棠春-第9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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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经她也这般求过我,为了李密。
今日她还是这般求我,为了王世充。
我道:“我为何要救他?”抿唇一下,“你可知这是哪儿?秦王府!是你们可以能进来的么?何况他还是我的敌人啊!”
她跪爬着,右手攀上我的手腕。“沉冤!我们投降了,我们已经投降了。”
“之前我与他对决,他未死便是我最大的祸患。今日他能死,便是福分。”我冷笑。
她摇头晃头,用力地呼吸。“不是的,沉冤。我求你,我求你,救他一命。”泪如雨下,“他是我夫君,唯一的夫君啊。”
我“哈哈”大笑,“他是你夫君,那李密呢?”
她哑着嗓子,“我只要他,我只要他。”坚定的眼虽被泪水掩盖,却还是铮铮透亮。
我咬唇,将她踢开。“你给我滚!枉李密如此为你,为何到了现在你还是死性不改?王世充是我们的敌人,是段家的仇人啊!”
她摇摇头,抓去我的脚。“沉冤你救救他,救救他啊……”她已哭得不能再语,却还死死地嚷着救王世充的话。
我一把推开她,睁大眼瞪住她。“你看看!”蹲下来摁着她的肩膀,强迫她转身。“王世充血流不止,他回天乏术了。”大吼大闹。
她扭头痛哭,转身求我。“你救救他,救救他啊……”
我龇牙,回身就走。
她妄图抓我,却被我巧妙地闪开。扑了个空的她跌在地上,趴着落泪。“求你救他……就当作是我最后的恳求,如此卑微下贱的我,莫非还不值得换来你的施舍么?”突然,她积厚地把内底的痛恨发泄出来。
我停住脚步,却未转头。
她啜泣声声,泪水犹如麻辣的烫油,一袭袭地烧毁她。“他会死的,他会死的……”语无伦次的同样的话。
我大惊失色,想起了罗士信也曾对尔月说过“你会死的,你会死的”的话。
人命短浅,还是人心浅薄?
我晃晃身躯,转了过去。我低头看去趴在地上的得雪,她眯着眼,大口大口地喘息。我心头打鼓,吓得慌张,赶忙弯下腰将她扶起。“得雪……”
她阻挠我,手指去那边。“夫君……”面如胭脂,眼神涣散。她全身发抖,顺气不足。
我还未应她的话,她便两眼翻白,再也不醒。
我紧张地眺着那边的倒在血泊中的人,再瞅瞅怀中的人。
这时,我后悔了。
太阳东升西落,又一日。
是夜,郎中正谨慎地为王氏夫妇诊疗。
我和长孙无忌逡巡在门外,担惊受怕。
两三时辰溜走,终于子时,郎中从内出来。
我赶忙上前,欲问。
长孙无忌挡住我,眼神示意我。似乎说,让我去罢。
我点了头,脖子耷拉。
半晌后,我察觉他涔涔的汗迷在他的眼睑下,负重得很。
“长孙辅机,如何?”我亟亟地问。
他面带愧色,“王世充只怕是不行了。”
我倒抽了口凉气,难能全信。“怎、怎么会……”
他道:“今早闻之王氏举家前往蜀中的路途上,遇见了所谓的大唐官员。他假冒陛下圣旨,命王世充接旨。然趁其接旨之时,挥刀齐下,他中了敌人一刀。后来为了逃窜,他护着家人迅速离开。中途他遇到了心急寻夫的段夫人。王世充为了保护她,又中了几刀。夫人吓坏了,她赶忙带着王世充,抢走了敌人的马,连夜赶至长安求助于你。”
我企图平复气息,却道枉然。“出自何人之手?”
王世充太多仇家,也不料到是何人所为。
“定州刺史独孤修德,”长孙无忌微微言道,“他的父亲本是王世充手下的一员大将,于武德二年降唐,却为王世充所杀。如今,独孤修德便是报父仇。”
我放空双眸,胸口犹若海浪,不停地涌。
他还道:“王世充失血太多,恐怕过不了今晚。”
原来知道一件事的真相,会是这么难受!
我一个趑趄,恰要跌倒。
他扶稳了我,见我愁容满面,自己也有了担忧。
我摆摆手,说自己没事。
三更天,月浓上眉梢。火光冲洗着蘼芜般的夜,却透不过云端。
得雪醒来,发现王世充不见。她灼热的眼流下了泪,不停地呼唤他的名字,直至寻到了他。
二人艰难地坐在石阶上,王世充的面庞映着夜里无端的白,是那么恐怖森冷。他沿着壁柱靠下,缓缓倚着。呼吸受阻,还强颜欢笑。
得雪轻挽着他的手臂,把头颅抵在他的肩膀上。她低头述语深情款款,眉头额间皆是流光溢彩。
我和长孙无忌站立一旁,远看他们。
落寞成伤,化了影,也如此。
月亮仿佛是含羞答答的女子,忽而钻进了浓云的怀抱中,不忍相视。
夏日的蛙鸣呱呱,蚕丛鱼凫,万籁俱寂。
王世充用力地咳嗽,震得胸腔发空,身躯颤抖。
得雪搂紧他的手臂,怅惋地落泪。声声思,似诉平生往事。“夫君,明日我们就回洛阳好么?”
想拥有一个家,就这么简单,为甚上天不能遂愿?
他半眯双眼,无力笑道:“……好。”
她咬着唇,掩抑抽咽声。淡色的眸子转动秋波,平添几分沁凉。“把俨儿也接回去好么?”
“好。”他吐字一声,已是咳嗽不断。
她讪讪笑道:“洛阳永远都是王家的,谁也抢不了。俨儿永远是你的,谁都不能胡说。”
他但笑不语,颤巍巍地把头触着她的发间。
她泪落成雨,难以自拔。
他另外的手漫上她的手背,柔和地拍打着。“得雪,这一生我对不住你。”
负了你的,实在太多太多。
她摇头,说了句:“没有的事。”
他道:“所有也该……结束了……”青烟飘渺,熏红了他的双目。
她阖眼未语,挽住他的臂。
他发颤的手覆盖她双手,前尘往事不再归。
大雁南渡,尚且明白何时再返。
游子离乡,尚且明白何时再返。
而他,未签生死状,却与生死交臂。
我双拳紧握,眼眶含泪。
为何事情会是如此结果?
我明明想他死,可真正看着他便要离去,我的心无法释然。
王世充咳出了鲜血,滴落在得雪的侧脸上。
他笑得温和,是我从未所见的仁慈。
会满笼月,慢泻园林。
长孙无忌昂起头,看去天色。
未觉间,已是四更天。
得雪颤着喉咙,泪水遮住了她的眼光。“夫君,我们一同返回洛阳。甚都不要了,甚都不拿了,只有我们与俨儿。”
王世充咯出更多的血,黏稠的悲哀顺着得雪的脸颊滑下,融在了她的泪水间,化作冗繁的胭脂壁画。
她道:“郎如洛阳花,妾似武昌柳。两地惜春风,何时一携手?”颜容展笑,“你答应过我的可不许反悔啊!”
微风摇紫叶,轻露拂朱房。中池所以绿,待我泛红光。
“夏日,我们采撷芙蕖……”她哭诉着,悲恸不舍。
秋风起兮白云飞,草木黄落兮雁南归。兰有秀兮菊有芳,怀佳人兮不能忘。
他顺着她的话,轻声道:“秋日,我们饮赏露菊。”笑了。
她红着眼,说道:“你答应我的不许反悔。”低低呢喃,往复徘徊。
我松开了拳头,捂着发凉的唇。脸面上有些凉意,细细察觉,是泪水。
王世充落下泪水,阖起眼睑。他动作摇荡着她的身子骨,只是每每摇晃,他都咯出无穷无尽的鲜血。仿佛要从他身体内抽干,才肯罢休。
她搂紧他的臂弯,也闭上泪眼。
他的眼纹似海波鱼跃,笑影匆匆。倚着她的脑袋,他沉重地说下了最后一句话。嘴角噙着丝开心的笑,便松开了颤抖的手,再也无力睁眼。
感激上天让我遇到你!
她静静地听,静静地哭。
宛如女伎一曲歌阙,也该迈向终止了。
脉搏消停,永无声息。
鲜血如雪,铺洒在得雪的衣衫上。白的变红,热的变凉。
我忽觉眼前昏悖,仰后趑趄。
长孙无忌稳住我的腰身,让我倚在他的胸前。“若你想哭,便哭罢。”
我是做错了么,一切都因为我么?
我侧着脑袋抵在他胸前,痛哭流涕。
得雪微微轻笑,话已无声。唇形嚅动,方似只有心有灵犀之人才可明了。
她说,来生定不负相思——
凌晨,下了场大雨。
路旁散发着泥土的芳香,掩饰着狰狞的丑恶。
得雪背着王世充的遗体,骑马离开。
我躲在门边,偷偷观望。知道他们是要回洛阳,我不能阻止。
今早,我偷偷询问了郎中。他告诉我,得雪患了心疾。
这是报应么?
我们彼此憎恨,到头来也还是伤害了彼此。
抹干眼泪,我往回走。
途中遇着几位知己,他们见我的红鼻子、红眼睛,也就都无以劝导。只是,他们说要领我去一处地方。
我不作回应,顺着他们的步伐而去。
抄过海棠林,隐现一座静置年久的轩榭。
我直直走去,仰头偏看。
简陋的牌匾悬挂屋檐外,别具一格。朴素的轩榭看不出任何奢靡,唯独牌匾上的字体深深吸引了我——清蝉轩。
字润刚圆,外柔内刚,结构疏朗,气韵秀健。
我看向秦琼,问道:“这儿为何会有一处清蝉轩?”
他带着我进去,里头陈设更是简陋。
一桌、一垫、一茶壶、一酒盏,陪衬着一阳光、一和风,若还有大舜萧韶也真是浑然天成的美好。
可是,墙壁上的一首诗,使我有了新的体会。
垂緌饮清露,流响出疏桐。居高声自远,非是藉秋风。
此诗表面虽写清蝉饮露,实则表明自己居高而自能致远的心态。
罗士信把软垫拿出来,示意我坐下。
我乖乖应允,坐了。
随后,他从内室取来了我所熟悉的九曲鸳鸯壶。
我问道:“这是如何回事?”
秦琼站立我眼前,谦和笑道:“今日,咱们便来与你大醉一场。”
我惊讶十分,转眼看去了一旁环臂的尉迟恭和傻头傻脸的程咬金。
尉迟恭干脆坐在地上道:“这儿其实是那酸儒虞伯施的轩榭。”
我狐疑道:“虞伯施?酸儒?”
罗士信打趣他道:“虞先生若是听了你的话,当是与你争辩不休。最后啊,你肯定会败于他的三寸不烂之舌。”
尉迟恭黑脸稍红,翘起唇角,略带不屑。“辩论不正是酸儒最利害的地方么!”
我糊涂地听他们说话,全然未解。
秦琼席地而坐,解释道:“虞世南,字伯施。书法名家,儒学子弟。宇文化及江都兵变后,他被裹胁北返。宇文化及的政权被灭后,遂归窦建德,窦建德死后不久便入幕秦王府。他曾从王羲之的七世孙智永禅师血学书,好是利害的。”
我一讶。
程咬金也来说道:“不过这虞先生啊,容貌怯懦,弱不胜衣,实非大将之才。”俄而,“还好他有一手好书法,否则殿下也不会点他入秦王府。”
罗士信盘腿坐在我对面,转动九曲鸳鸯壶为我斟酒。“若你心中繁琐,便饮酒罢。”
程咬金傻气地朝我笑道:“一醉解千愁!”坐在我旁边。
我闷闷地笑着,觉得他们真是待我太好。
举起杯盏,低头略看。紫红色的汁液,透着循循诱导的葡萄香。
我虽有狐疑,却也一饮而尽。
味蕾先是染遍苦涩,渐而渐之,留香甘醇赶走了苦。酸醠交替的葡萄酒,紫红能渗白薄,青渚萦停,齿颊留香间还是那份依依的留恋。
我浑身烧烫,酒香萦绕喉咙,温暖的浊流焚起我心尖上的冰凉。顿觉,身子骨充满了力气,不再虚软无能。
尉迟恭道:“这是殿下亲制的葡萄酒,你也不是头一次饮了。”
我一滞,低头不语。
罗士信再为我斟酒,笑道:“我们为了你可是犯了弥天大罪啊。”
我不懂地看他。
他道:“我们偷了殿下的一埕葡萄酒,都是为了你。”
我闪烁眼神,嘴唇微颤。
尉迟恭闷哼一声,“你妹子的事,殿下都知道了。王世充与我们为敌,可你偏生带他入府。殿下丝毫不生怨怪,还吩咐我们陪伴你,他为的只是能消你心中的闷苦。”
秦琼施与眼色给他,示意他赶紧住嘴。
他别开脸,眼神略带不愿。
我垂眸,用力绞着手指。
罗士信把杯盏递到前面,让我饮下。
我扭扭头,不想再饮。
他调笑道:“你不觉每每饮葡萄酒都有不同的感觉么?”
我心神暂定,抬头瞅他。
第一次,葡萄酿苦得很。
第二次,才三杯便让我烂醉如泥。
第三次,千杯不醉。
第四次,苦涩又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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