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棠春-第9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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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旁采博取,侧身避开我的攻击。我右手使剑,左手已是挥掌带风,虚实打向他的右臂。力度不轻,可速度也真是过快了。我少时一惊,连忙收气,提剑翻腿,迎面攻去。
王世充举剑避挡,回身一招“残月如弓”妙算神机地反守为攻。我侧立滑步,右肩后缩,举剑自刺向他的胸膛。他破我的剑法,急忙头低下,穿堂回风一记“铺天盖地”席卷而来,似箭离弦的速度已是惊人,还好我的左掌迅速挡去,生生招架他。
震退几步,我落剑拄地。心念乍起,思索道:“我的力度好似……”变得不同了。说不出究竟,只觉底气从脚下涌上,一股新生之气由丹田散发。
王世充带剑旋予,双足轻点,翻身已趋于我的头上。
我凉凉地吸了口气,得心应手地使出“千字文剑法”。
我下一招猛攻,去势才紧,却偏在这时收了力气。“治本于农,务兹稼穑。俶载南亩,我艺黍稷。税熟贡新,劝赏黜陟。孟轲敦素,史鱼秉直。庶几中庸,劳谦谨敕。聆音察理,鉴貌辨色。贻厥嘉猷,勉其祗植。省躬讥诫,宠增抗极。殆辱近耻,林皋幸即。两疏见机,解徂谁逼。”
分毫端倪都无,破绽更不卖出。我快如旋风,旋即变换招数,以剑攻速,抢步刺于他的侧臂。
他使出“采菊东篱”,剑身仿若琵琶轻快,一曲点破夏日头。他移形换位,掌法混入剑中。我得意地拆他招数,因我觉得,愈是使力,便觉心头愈是舒松。这点爽快,如何不得意。
我敛手握剑,似一下弹跳飞出。翦落万剑归宗,推剑向他。他打算迎面打来,不料被我一眼看穿。我后空翻落地,腾出左手攫住他的臂腕。他奋力猛挣,反手一掌抢开,迎击疾向我。一剑“秋月如镜”,以左腿为轴心,右腿随着剑尖在地上画圈。如镜面反射,腾的一下,沙砾腾空翻飞在眼。
我猛地觉得中计,耸然狠戾地闪眼。剑柄侧转,剑身对准王世充,“啪”的重声,早着他的背心。王世充登时痛得彻骨,逗留的剑气赶紧抽开,疾步往右退避。我追进他的气息,又是侧转剑柄,剑身“啪”的落在他的前胸。
他逃得不行,连中几招。身子已是变得急躁,出剑的力度稍缓了许多。我猛地兴奋,诡计上头。他出剑迎击,寒光充斥。我用剑身假借出击,实则已在剑下打出左掌。五指变抓,“嗤”的一声,他后心的粗褐麻衣当即被撕开了一大片子,背心奇痛难忍,料知是被我抓破了皮肉。
我心头冷笑,扯下左手。
现儿我终于明白自身是如何回事。
我的身上泄了一道重力,气息轻松。手力变轻,却能抓准时机击中敌人。
速度增快,身轻如燕。
我心头想过,恐怕是银手环的作用。脱下了四只银手环,沉重的力气卸去,换来的就只有轻快。
王世充喘匀了气,脸面却是淋漓大汗。年老了,步伐自当跟着缓慢。他低吼道:“段沉冤!收起你的假意,我毋须你留力。”
我“哈”地发笑,“对你留力便是对我自己残忍。”
没必要轻易放过你!
这一局开始,我不会再留力。
我念出口诀,斜身跳跃空中,手起剑落。“索居闲处,沉默寂寥。求古寻论,散虑逍遥。欣奏累遣,戚谢欢招。渠荷的历,园莽抽条。枇杷晚翠,梧桐早凋。陈根委翳,落叶飘摇。游鹍独运,凌摩绛霄。耽读玩市,寓目囊箱。易輶攸畏,属耳垣墙。”
王世充几步均退,双手抵剑在胸,虽挡住我的剑法攻击,却生硬地受了我出招的力度,震伤了内脉。他咬着牙,精化为气,将其注入剑身。攻其不备,零散地使用着诀窍。
我身子一晃,腾空跳起。他带剑使力,吆喝声如若洪钟,执着一招“松柏环抱”撩拨地上的沙砾,打乱了我的眼睛,以其扰乱我的视线。我暗地运气,左掌轰开沙砾。牙齿一咬,我快速打剑中底,数招书一交,便见真章。
他被我打退,仍以方才的招数负隅顽抗。
我触动兵刃,染墨般的双眼已渲了一层谜底般的鲜红。
爹爹葬身火海,我的家亡了,得雪背叛我了,一切一切都是因为眼前这家伙。
若非他的突然出现,段家最后的血脉不会仅剩我与得雪。
若非他的突然出现,爹爹便不会死于非命。
若非他的突然出现,得雪不会嫁给他为妻。
一切都是他在作祟!
我嘶吼长啸,就像沉睡的母狼振捣着她迷梦般的眼眸。懒懒的,却又如麻嗜血。
王世充在笑,笑得坦然。他挥剑冲来,以直捣黄龙之势,气化为神,径向我的胸前刺来。
我大吼一声,双手相架,一剑一手,我翻身外跳。身未落地,明晃晃、亮晶晶的剑尖已往他的胸口刺去。
两剑相交,只恐九死一生。
谁人有幸,谁人就有命苟活。
王世充看尽我的眼,森然的笑意让我更加痛恨。
我运气在手,输入剑身。气化成虚,再加左掌的实招。果不其然,左掌击中了他的胸前肋骨。他当下震退大步。剑稍稍震抖,却也同时与左掌出力速度一致,剑尖没入了他的左心房上三寸的位置。
他目不转睛地瞅紧我,身形微晃,但也无动。矗立眼前,高举如山似岳。
他的剑也刺中了我,不过,是剑柄。
我倒吸冷气,难以置信。
方才双剑相交的一刻,他明明是与我对剑,明明有机会杀我,可是他偏偏翻手握住剑柄,然再以剑柄捅向了我的左心。
我睁大瞳孔,血色交加的眼已是填满了愤恨与泪意。
他的脸容抽搐着,笑道:“你赢了。”
我仿佛从他身上看见了王玄应的影子,他在我眼前也对我说过“你赢了”。
我咆哮道:“王世充——”抽出剑。
他呻吟了下,眼角的皱纹深深如水。按住伤口呼呼喘气,故作从容。
“我不要你的施舍来换我的胜利!”我疾吼向他,泪水已模糊了视野。
他道:“我没有施舍,确实是你赢了。”转瞬,“何况方才我不要你留力,现儿你不也还是留力了么?”
我一滞,不想深究。
他噙着丝眼泪,身子战栗。“若你真的想我死,为何方才的一剑你不没入我的心脏?”
我控制不了思绪,冲天大怒。“住口!”
他笑了笑,“是……得雪罢。”
我微喘气地看他,牙齿硬住。
他终是抵挡不住跪跌在地,压住心脏的疼痛,言辞审慎。“你并非想我死,只是想我放了得雪。”
我悚然地颤了颤,厉声道:“你住口!我当然想你死,可陛下和秦王都说要放过你。我若杀了你,便是叫我违反军令。这是不是就使你称心如意了,王世充!”假若我也因此而死,最大受益者便是他。
他摇头道:“最伤心的人是得雪。”
我把剑插入土里,蹭着他的血的兵刃一丝利用价值也无。“得雪她恨我,但我恨你。”当然,我也恨自己。
懦弱的我不比得雪好,因我知道,如若王世充真是死了,得雪便将孤苦无依。
他呼呼喘气,“我不是不想杀你,只是我不愿见着得雪伤心。正如你不愿杀我,也是因为这样罢。”
我们都是一样,不盼着得雪憎恨。
我死,得雪会痛;王世充死,得雪如是。
他颤着左手,挑了挑手指。“你走罢,我还得等她回来。”笑了,他真切的笑剧烈地震荡着我的心。
宛如自语,又似呢喃。
“她会来的,带着孩子,我们一家人……”
想要一个安乐窝而已,为甚还是这么困难?
回到秦王府,我把事情全盘托出。
二公子不怪我。
我看向他,直觉心头一折。
王世充都能为了得雪如此甘心,为何眼前的人一丝动容的迹象都无?
七月十一,窦建德被处死于长安街头。
我力不从心地承认了这个事实。
让尔月去打听一下曹夫人的消息,她说,曹夫人已带着儿子返回洺州,落地生根,永生不进长安。
临走时,曹夫人递交了一封信函给尔月,让她转交给我。
话别匆匆,只能由信传言。
曹夫人不怨怪我,因她知道我曾经向李渊求情,也为她知法犯法。她甚至感激我,因为李渊最后还是心慈,让她在七月十日的夜里见到了窦建德。他们一家团聚,虽说短暂,却是一生铭记。
最后她说,珍惜眼前人,莫让自己后悔终生。
置下信函,我走到书桌前坐好。隐约间,我看到了出征洛阳前写下的“木子非李树,耳下少重耳。君之种树书,非李而又你”。
刘文静留给我的最后两句话,到底所为何?
几个月来,我都不曾猜出个究竟。
曹夫人说“珍惜眼前人”,可是让我珍惜二公子?
想起他,心底有一抹疼痛。
窦氏夫妇可以至死不渝,那么我与二公子呢?
我们,又是甚?还是,甚都不是?
我抚额苦忖,想着自己其实是一点都捉摸不到二公子的痕迹。
十九日,窦建德余部的范愿、董康买、曹湛、高雅贤等人选贤与能,拥立汉东公刘黑闼。
刘黑闼复召其僚属,悉复用之。
旧将言说“若不起兵报仇,实亦耻见天下人物”。
遂刘黑闼打出“为窦氏报仇”的旗号,重整旗鼓,势要攻破长安,俘杀李渊。
夜幕悄悄,我出了房门,缓缓而行走在海棠林间。
春红谢了,太匆匆。未及观赏它的娇态,便花落凋零。
枝桠上是灰灰的褐色,仿若垂死的老者,不停地渴求饮水之源。
我睨着圈圈的树干,感到风一吹便要倒了。
倏忽间,我被两道隐隐的声音吸引住。
穿过海棠林,看到了罗士信与尔月。
他们于话语间争持不下,举止拉扯,纠缠不放。
我从未见过罗士信的恼怒和尔月的寒漠,这让我揪住了心神。施施然走去,躲在海棠树后,聆听他们的微言细语。
忽的,尔月冷睨罗士信。“我的事不用你来多管。”
罗士信紧拽着她的手臂,“我这是关心你。”
“我不需要任何人的关心。”她撇开脸,眼角有泪。
他道:“你可知道方才你说的话是大罪啊?”
我听不真切,只闻得了丁点。
尔月转头,看向他。“即便会错,我也认命。”
“你会死的!”他突然吼道,目眦几些绽裂。
尔月挣开他,“你莫管我,即便我死也与你无关。”
罗士信强行拉她入怀,摁着她的后脑勺,压在他胸膛上。“你会死的,你会死的……”他不停地说,不停地说。
我恻恻地关注他们,心里窒了窒。
尔月流下眼泪,抱住了他。
他道:“你与沉冤都是一样的,这么任性固执。”俄而,他笑得浅声,衬得貌举神溢。
我把身子压在树干上,屏息阖眼,欻然不安。
第二天醒来,身子很沉。
尔月的叫喊声骚扰了我的倦憩,我打开门,眯着眼问道:“你这是干么啊?”还让不让人睡啊!
她焦灼道:“姑娘,外头、外头……”吸吸气,乱如麻。
我道:“怎么了?”
她吞下一口气,手指向外面。“外头有个戴着帷帽的疯女人说着要找姑娘你呢!”
我问道:“疯女人?”
她点了头,“她不停地唤着‘沉冤’,还哭着乞求丫头们放她进来。”
我心下一顿,有些迷惘。“你看清楚是何人么?”
她道:“那人头戴帷帽,看不清晰。”
我转身回房,赶快穿戴。
不会儿子,我快速地走去门外。张望四周,竟无人在。
想想看,莫非是尔月看错了,听错了?
突地,一道轻声如是青石坠落湖面,悄寂泛开了涟漪。
我恻恻转头,看向她。“得雪?”
她虽戴帷帽,可她的身形,她的气息,都能证明她是得雪。
她娇小玲珑的身躯,背着一袭粗壮的身体。一步步地艰难迈进,她走了约略两三步便因体力不支而跌在一旁。连带后面的人,双双倒下。
我站立着,看她,也看他。
得雪与一身是血的王世充。
她拽下帷帽,哭红的素颜发憷。她看住我,仿佛找到了救命稻草。龟爬一般,四肢并用,攀着我的衣裙,她泣道:“沉冤求你救救他。”
我愣着双眼,瞅去跌在那儿的满身是血的王世充。
她双手抓紧我的裙角,仰着头落泪。“我求求你啊!”
我低头看向她。
她道:“方才我们从雍州逃出来,他为了护我周全,中了敌人的刀。沉冤……”她发抖的双手冰凉无比,渗入了我的腿脚。“让他活命,我求你了。”她声嘶力竭地吼,痛心疾首地嚷。
曾经她也这般求过我,为了李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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