续金瓶梅-第5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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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村西头有一个小小尼俺,住着个八十岁的尼姑,原是玉楼舍了二亩地盖的白衣观音,要求子的,又舍了五分菜园与他种菜。玉楼、月娘过庵去烧香,又到安郎坟头痛哭一场,宿在庄上,不在话下。
不消数日,金兵到黄河扎营,淮安人民已逃去大半,多少有些兵丁,和府县官,同一个参将,如何守得?只得投降。
金兵进城还杀掳了三日,方才住手。那些放抢的夜不收们,还在村外河边各处搜寻逃民,见一人杀一人,见一口掳一口。这湖心寺隔城不远,如何逃躲?只见月娘向玉搂道:“孟三姐,我有一件事和你商议:咱如今都没有儿了,是个老寡妇。你还有公公、丈夫的灵枢不曾送回,是你一件大事。只我是个孤身,终日想儿也是望梅止渴,多分是没了。
连玳安也不得见他一面,把个小玉担误了这几年。我想这个苦命,原是个尼姑。如今兵马荒乱,一时间遇见番兵撞了去,把身子做不下主来,枉空守了几年寡,还害了性命。不如此时把头发剃了,就在这庵上出家,咱妹妹们一个庄上住着做伴,我也不回山东去了。落下小玉,等等平定了,稍信与玳安来领他家去。“玉楼劝月娘说:”孝哥不知去向,日后还有指望,姐姐剃了头,孝哥回来那时节怎么家去?“月娘抵死 不肯,即时请将座里老姑子来。可怜月娘把头发因想孝哥愁的白了一半,分三路剪下来,剃作比丘尼,小玉在傍和玉搂哭个不祝也是他平生信佛,前世道根,该从此成了正果。
诗日:
一缕香云金剪开,当年玉镜照高台。
岂期老向空门度,安得修能伴子回。
珠翠永辞膏沐去,探蝉久被雷霜催。
万缘历尽唯禅定,尚有乌啼夜半哀。
按下月娘祝发为尼,玉楼庄上苦修不题。却说那昆卢庵玳安问信,遇见孝哥为僧,又得了江南差兵的信,说官船上往南妇女俱住在淮安,才知道月娘、小玉一定在官船上下来,如今只在清江浦上去跟寻,自然有信。那了空思亲念急,又遇了玳安同心一路,次日拜了菩萨,辞了师父雪涧,拿个木鱼,玳安也换了二尺蓝布做个道士包巾,挑着一个蒲团、两件旧衲衣,一主一仆,一路而去。有诗赞玳安好处:恩养生成一样亲,情同父子义同臣。
壶浆尚欲酬知己,犬马犹能恋主人。
豫让报仇终拼死,程婴全赵不谋身。
莫言奴仆当轻贱,尚有临危重义伦。
这首诗不止说孝子寻亲,单说这奴仆有义,生死患难,不肯忘恩,就是忠臣孝子一样。这玳安不肯背主,如今那有这样好人。所以东汉书上出了一个李善,入在忠义传上。 这些小人,不可不细讲与他,劝他行好。得了好报,又不折本 吃亏。当初,东汉义仆李善,主人有十万金的富,在京开店。
止生一子,在孩抱中,正遇天灾瘟疫,主人夫妻俱死,并无宗族亲戚,止有伙计家僮二十余人,共谋害死此儿,将家私众人平分。李善秘知其谋,不敢言语,连夜将此儿抱出,逃回故乡,恐众人追赶害他性命,夜走昼伏。儿无乳母,李善五十余岁,只得把乳头送在儿口中乱咂,到了夜间竟自生出乳浆来。把儿子抱到本家寻入乳养,长大教诲读书,娶妻生子,替他开垦庄田,生息财利,治到万金之富。后来李善临死,只有几件破旧布衣,埋在李氏茔边,其儿服丧三年。又有一仆名阿寄,年六十余岁, 分在第三房儿子手里。 三房死了,主母嫌阿寄老了无用。阿寄说:“老便老了,可胜似那小的没干,要替你做起人家来不难。”三房娘子凑了十二两银子,随他去做生意。先是江西贩漆起手,每年有三四倍利息,不消十年,起家万金,替主母把祖业都赎回了。两个小主人各纳了监生,至十万之富。阿寄夫妇二人,临终又写了两本分书与小主人均分,只有破衣数件,并无分毫私蓄。
现今有一义仆,名吴四,年二十一岁,保定府定兴县人。主人是一孝廉,甚贫,考了江西知县缺,只带吴四随行。到任半年,不服水土,主人病故,停框在寺。吴四无力取柩回家,只得回家报信。不料主母也因病故了。和弟兄族人说知,只有一块宅基,大家分讫,谁有力量去江西取灵去?这家人吴四哭个不了,定要自己到江西取得主人柩回,至死方休。却因本县一个李武进士升在江西守备,要投他随去。守备见吴四伶俐, 也要个人服事上官。这吴四一路殷勤 得力,守备甚喜,不肯舍他去。有一个使女生得齐整,也值五六十金,情愿招他为婿,即日成家,好留住吴四跟随。吴四痛哭道:“小人因恩主的灵柩在外,千里来取,没有盘费,才随了爷来。岂有今日变心,就在这里住下的理?以待小人取回恩主的骨榇家去,再来答应不迟。李守备不好强留,送他二两盘费,哭着去了。到了任所,先到寺里柩前哭了,遍向一县乡绅阖同学门首跪门,印了一纸乞哀资送的禀帖,逢人跪讨,不消半年,积了三十五两银子,自己不肯买碗面吃,因此买了一辆小车,三头驴子来,将灵柩送上车,使驴纤着,自己扶车,由旱路来。又领了一个保定的熟人,前后推扶,到了定兴县,共有二千余里,一年才回。吴四同族人合葬了主人夫妇,在坟上三年,后来大富。有范吏部为之作传。今日玳安同孝哥远访主母,后来玳安随了西门的姓,起家十万,人称小西门员外,岂不是天报好人!因乱世小人负义,把主仆二字看轻了,多有忘恩害主的,所以把这好人提醒他,休学那来安、来保负心丧命,有甚好处?也要使主人知道,奴仆中有做出忠孝事来的,不可十分轻贱他。
今日单说玳安同孝哥从昆卢庵出门,千里南游,找寻生母月娘。少不的饥餐渴饮,夜住晓行,向淮安府问路而来。
那时,淮南淮北在金宋交界用兵之地,都有百姓团结避难在山寨、海岛里,日久人多,没有口粮,只得抢劫,做起土子贼来。一两个抓身客人,没有敢走的。又有一件怕人处,连年荒歉,米豆没处去籴,人人枪夺,又不敢贩卖,多有强人截路,把肥胖客人杀了,腌成火肉一样,做下饭的。百姓穷荒 饿死大半,还有易子而食,析骸而焚的事。以人为粮,说是味美无比,起了个美名,不叫做人肉,说是“双脚羊”。这一个玳安,领着孝哥——十四五岁的个白胖小和尚子,孤身南走,岂不是件险危的事。二人不知往南的路,一步步化着饭吃,问路前行。或是昼走荒村乞化,夜投古寺觅宿,不则—日,到了淮河渡口下邳桃源地方。只见人民乱走,拖男领女的,也有推车赶驴背着包裹的。玳安上前细问,才知道金兵两路南侵,沿淮安一带,州县不攻自破,百姓们各处逃生。这了空和玳安唬得无路可避,百忙里寻不出个寺院。往东南上一望,露出半截塔在林子里,不上五七里路。玳安叫孝哥:“咱如今往前没处去,不如且躲在寺里,你是个和尚,我是个道人,那番兵来时也不难为咱出家人。”玳安前行,了空随后,落荒而走。远远看见一座古寺,但见:古塔高盘云汉,山门倒塌埃尘。松枯秃顶尽无枝,荒草迷漫全失路。三尊佛像无金色,只有野鸟来巢;一坐韦驮悬宝杵,那得高僧住锡。入殿全无香火气,到门不听木鱼声。
玳安、了空进的山门来,只见钟楼倒了,地下一口大钟,半截埋在土里,大殿上蓬蒿长有一尺余深。到后面,禅堂、香积厨都拆净了,只有伽蓝韦驮殿,倒了半间,还有个石香炉,长了满炉的青革,日色沉西,不见一个人来。往山门一望,都是湖泊,全无村落。了空有些害怕,道:“玳安,这个破寺怎么着住下?”玳安说:“如今天晚了,没处投宿,知道金朝大兵甚么时到?一到那里去躲?咱且在这玳蓝神像后边渡裣窈蟊? 胡乱捱这一夜,明日问路再走。”一行说着天黑了,满寺里黑胧胧的,又没个门户关着。两人取把枯草来,把禅杖蒲团倚在神座旁边,和衣打坐。了空却暗诵《观音大士救苦经》和药师解厄的咒。
到了四更云气,总是人烟断绝,鸡狗不听得一声,两人合眼朦胧。只听得一群人进寺来,到了大殿上,乒乒乓乓响了一会,来这伽蓝殿里,使挠钩长枪乱戳,唬得玳安伏在神像后做一堆儿,一口气也不敢出。了空不知道,问了声“是谁”,早一挠钩搭着破直裰袖子扯出寺门去,玳安那敢言语。等不到天明,这群贼早已四散,不知掳着了空那里去了。天明玳安起来,见孝哥没了。持要往前找信,知是那条路去的。待要回山东,也是主仆一场相遇,怎舍的就去了。
只得拿起禅杖蒲团,往前找大路上淮安去吧。等寻着主母,再访问孝哥不迟。玳安无奈,座中又饥又渴,往常化斋还有了空念经,只得空打木鱼子,口里胡乱哼几声“南无观世音菩萨”,抄化几文钱米,讨着饭吃,好不艰难。不知后来主仆何日相逢,母子何年相见,正是:苦海茫茫,前浪未休后浪起;灾魔滚滚,一重未脱一重来。
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十一回 典金环老婢逢夫 受丝鞭佛子纳妇
诗日:
魔亦成佛道,空仍结色胎。
苦中来作乐,笑处却生哀。
聚散如飘火,衰残似死灰。
幻缘成一刹,春到百花开。
又:
非想非非想,如是复如是。
我欲转法华,法华原不二。
舌上青莲花,化为苍蝇翅。
一笑复一跳,高卧吴山寺。
却说玳安不见了孝哥,凄凄煌煌,上大路找寻,只见千军万马,前是逃民,后是金兵,那里去找。走了几日,也没人稠睬他。见金兵进了淮安,杀掳的男妇无数,他不敢进城, 往城南一路大宽转走。只在乡村里乞出,不敢近这官路上 来。这人到乱中,心里如迷如梦,还有甚么主意?不过是这村里一日,那村里一夜,敲声木鱼讨饭而去。也是水尽山穷,到了绝处自生出机会来。
却说月娘剪发之后,拜这老尼姑为师,起个法名日慈静。
把一件白布女衫染成皂色僧衣,玉楼做了一顶僧帽,一双僧鞋送来。姐妹们痛哭一场,留下小玉做伴。玉楼还住在村里,白日里送米送柴,不住的来往,怕村里有兵,也换了一身旧衣,扮作贫婆,在庵里宿卧。那日天假其便,月娘叫小玉将金环一双上村里去卖几贯钱来籴米:“我还留这环子做甚么!”秤了秤重一两,足有九换,也值八两纹银:“随你寻主儿,或卖或当,不拘是银子、钱,换这米来,等平定了再讲。”小玉拿着环子道:“这乱荒荒的,知是那里去卖?大人家都逃了,那里有买金环子的?”月娘正是寻思,老师父道:“如今这湖心寺造掺金佛像,正找金子,只到寺里长老方丈里,便可照数换米,不必要银子另籴米去。”小玉依言,上湖心寺来。
这村隔寺不远,只有二里路,却是一条溪,在个松林子里,过去长桥就是寺里大路。山们大额上写“古湖心寺”四字。长老法名智圆,开着丛林接众,僧行有三百多众,每年吃米一千五百余石,还要修塔造像,放生施食,十分兴旺。
因是兵火大乱,众生遭劫,长老建了大悲的道场,日日诵经拜忏,替众生解厄。这小玉进得山门,就有知客问道:“那里来的?”小玉说:“是西村李奶奶衙内,白衣庵尼姑处来的。 因有金环一双,要来本寺换米,不敢求多,只照依换数 准算罢。”知客领到方丈,见了长老,问讯一毕,取出汗巾包着赤烘烘金环二只,秤了秤足有九钱五分,长老也不好论价,就算了七两纹银,依市价该支白米七石,叫知客差火工道人随着小玉交割。留小玉吃斋,不好久住,只在禅堂上吃了一钟空茶,出山门外来看这些道人量米,怕少了数,到了衬里就不好来争论了。只见一个道人,挑着蒲团挂着个木鱼子往寺里来。进得山门,见小玉站在韦驮殿旁,那人上下不住的打量,但见他:身穿破钠,絮垂线断;头戴包巾,油浸灰残如片瓦。脚步儿一丝两气,好似失路的瘸驴;面皮儿半瘦半黄,一如丧家的饿狗。肚内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