续金瓶梅-第5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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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流用尽千般计,,奸欲常生万种心。
药借胡僧坚似铁,战酣林太贵如金。
如今一卵干城弃,水尽山穷何处寻。
这是西门庆生前贪欲,必至于变成阉割的无聊之辈,落了一根竹筒,方才准他那淫器包一弄儿的快活。
看官听说,这金莲化了石女儿,门庆变作内监,你道是我做小说的幻想,才人的戏笔?不知这等轮回是一定之案,不是杜撰的。我常想,天地间有两等必然的变化,不待佛书古典上说得明白,就是以人情天理论来,也是个铁板的定数。那两等人?一等是贪凶悍淫的奸僧,他吃了十方钱粮,住着名山大刹,避暑在大殿高楼,过冬在暖房火炕,宽床厚被,只少了这—件东西。调养着白光光的小沙弥,结拜几个娇生生的女徒弟,养得个肉具如铁上加钢,求他软一时也不得的。口里念佛,心里却下了个淫欲的观想。这等一段强悍淫秃,除了变驴,再没有发付他的去处。自然那南北两京, 驼货的赶脚的,必得这些好禅师们来助力。你看那炎天远远 路,这些有力量的驴们,因此淫性不改,一见了草驴,大叫一声,驼着千百斤重垛,也要跳上去,活象个强奸光景。一等是贪淫的男子妇人,或是淫乱良家子女,污灭自己人伦的,或是寡妇滥淫,恶妓多欲,一时不失人身,定然变作内监,拔本塞源,使他今生全无人道,算他生前淫案折算在今生。除了此等罪恶,那有个平白的好好婴儿,拿他来受了宫刑,那父母岂无罪过?即天地不仁,也不肯杀无罪的幼子。
不是前身淫欲的男女,那满朝满官贵贱不等,这内官儿上千上万,岂是偶然!我以此定这西门庆一个官刑,在第三世上方得其平,自是个定论,不为无据,不在话下。
却又表一段小人富贵,祸福无常,侥幸的机缘转眼成空。前说那大乱之后,穷的富,富的反穷,贵的贱,贱的反贵,天上浮云苍白无定,固然是不齐之数。那一种没良心的众生,自然要有现报,那得常常侥幸,偷享那望外之福。即如前说韩道国老婆王六儿,弄杀西门庆,又骗了他家本钱,走上东京投女儿韩爱姐藏躲。又骗了翟云峰五百两银子,走回临请,遇着陈经济,包了女儿,明当起行院来。后来金兵大乱,掳在斡离不营里,母子们得了宠,遇着兄弟韩二捣鬼,认成父母,富贵起来,岂不是侥幸。因这金将斡离不领兵去取江南,在淮上养马就是半年。那李桂姐、韩爱姐一群积年巢窝的行院,如何捱得一夜没有子弟的。那金朝是外国风俗,男女内外不甚防闲。这太太又那晓得中国妓女们淫邪,多由着家丁番将们一处顽要。或是和家丁们彼此弹唱着与太太听,或是叫他斗牌赔钱,常是顽到二三更,昼夜男女混 杂。这些娼妇们有甚廉耻,把这些家丁们一个个都勾搭上了。
北方有一件陋俗,一家人常是在一个大炕上睡,此乃太古淳朴之俗,到了中国如何行得,自然生出奸乱来。这李桂姐看上了一个番将,叫帖木儿,生得眉浓鼻大,满面缴胡,那阳物如小驴般大。这韩爱姐看上了一个番汉,名叫铁力儿,生得眉清目秀,巨面重颐,年方二十五岁,使一张硬弓,有百十个人的力气。以此二人原是名妓,私自偷占了两个香将,极是出色的好汉。那斡离不夫人那里晓得,一任他昼夜行奸,连宵淫乐,终日吃的肥羊美酪,穿着锦绣貂裘,好不快活。那李铭、韩捣鬼久已认成内亲,在外边吃着一个营头的俸禄,骑马打伞,和将官一样,谁不钦敬他是都督爷的舅子。
从来说,福不多时,祸由人作。这些人日久情熟,渐渐白日里抓打拿情,掩不得人耳目,就有两个番将争风踏狗尾儿,也要抽个头儿。依着这李桂姐、韩爱姐,那里不爱多收上几条儿受用,才足心些。怎当得这两个番将嫖得才热了,旁里人插不下手,以此成恨,就使两个小厮把两个娼妇拌住,单等他们行奸,要禀太太知道,捉个双儿,好害他的性命。那一日合当有事,太太往王爷营里吃贺子的筵席,跟的妇女们都去了。这李桂姐、韩爱儿瞧着空闲,和两人约就,叫上楼来,一场好干。这两个小厮报知番将,正遇着太太回来,慌忙禀知。太太不信,自己上得楼来,四人正干在一处,还没歇手。见了太太领着四个番将带刀上来,没处躲闪,赤条条穿中衣不迭。太太才知道两个娼妇把家法淫乱,怕斡将军回来说太太乱了家法,即时一条绳子把四个人栓 了,解往问刑衙门。每人四十板一夹棍,娼妇一拶一百鞭子,逆即绑上天汉桥市口杀了,抬在万人坑里。唬得李日新一条绳溢死。只走了王六儿、韩二捣鬼,丢了家事,穿上两件破衣裳,妆作夫妻,两口搭了个临清客船,一路养汉挣着盘缠,还顶补了个乌龟的旧缺。直到了清河县牛皮巷,找寻那旧房,但已拆毁,只得进了蝴蝶巷外河巢里,每日坐房过夜,只挣得三五百钱。二捣鬼见了人依旧溜房檐,不敢拱手,明当起那个买卖。这是小人的结果,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十回 湖心寺月娘祝发 伽蓝殿孝子迷途
诗曰:
旧泪新啼满袖痕,怜香惜玉竞谁存。
镜中红粉春风面,烛下银瓶夜雨轩。
奔月已凭丹化骨,堕楼端把死酬恩。
长洲日暮生芳草,消尽江淹未断魂。
这首诗,单说这世上情缘易尽,好事难全。美满的夫妻恩爱,百年来变成寡鸽孤鸾,眼前的儿女情肠,转眼间化做空花泡影。偏是善良遇的是缺陷世界,偏是奸狡走的是欢乐风光,只得说是前世修因不全,今生苦业未足。谁见那修因?也只得守着苦业即是修因。谁离得这苦业?想这修因也就离了苦业。因此这男效淳良,女慕贞洁,只有这孤儿寡妇守节全贞是天下最苦的入。不消说春花秋月好景良宵,孤凄凄没有个伴说上一句知心的话儿。有门户的寡妇,受那宗族邻里欺凌,伯叔弟兄作践,少柴无米,日久天长,谁来问你一声?无有门户的寡妇,少吃无穿,领着个穷儿女求一碗吃一碗,替人家纺绵织布,补线缝针,挣后十个指头上手工。
多有二十岁上安贫守节,替丈夫立志成了事业,儿子登科,做起太太来的,即此便是苦修。又有一等不才的寡妇,受了丈夫宠爱,那枕上情浓,就要同衾同穴,到了丈夫死后,哭他几场痛泪,守不到三年,看着男子汉眼里流出水来。还有撇下儿女家财,希图快活,只为那一点淫心坏了百年名节,到老来见不得前儿,反成了出母,前后不归,比娼优还下贱一等。又有守志不全的寡妇,少年守寡在富贵之家,有儿有女,嫁不得丈夫,到了春风花鸟、夜雨孤灯猛上心来,想起当年热热的被窝,亲亲的皮肤,好不受用,也就偷馋抹嘴做出那破戒的和尚来——背人处吃肉,在人前念佛,这是那活动寡妇。可见这一点志气,要从幼到老,守到玉洁冰请,一句闲言闲语没人谈说的,也就是一尊菩萨。不要说来生可以得的善果,只是这“不淫”二字,就是佛法仙根,与莲花生人一样,因此朝廷要旌奖这贤人,立坊送额,刻在志书节孝中,教化这女流之辈,做个样子,即是个现世的圣贤。
往往古今名臣大老,多是从母德贞良中积出来子孙荣贵,几世不绝,这是人人眼前见过的。但这一点贞心十分难以持久,要依着夫妇宠爱的时节,那个说不是同死同生,一个被窝判老的?岂知这个心是拿不住的。想到亲爱的时节,再去搂抱着第二个男子,可不愧死。还不如有情的妓女,有与知心子弟一条绳儿溢死的。
且说一个笑话。当初北京有一大老,宠一爱妄,相期同死。果然临终之时,此妾全不饮食,在框前痛哭,几次哀绝。当时大娘有一个儿子,在他养活。大娘先死了, 怕此人 死节,儿子幼小,没人看养守这门户,因此大家劝他不可因死节害了一家的大事,众人日夜守他。此妾见这苦劝,也就回心不死了。只是与丈夫恩爱难舍,有约同死,如何背了前言?一时血性贞心,即取快刀来,将左手食指砍断,待丈夫入硷盖棺时节,将此指送在棺内,相期日后同死。真是—段烈性,传满了北京,人人惊赞。后来此妾果然守志养得儿子长成,做了秀才,事如生母,上司挂的牌扁是“柏舟完节”,门首都挂满了。到了五十七岁,忽然念头一动,定要嫁人。有一个守备,六十多岁,闻此妾原有才色,在宦门得宠,守成了儿子,必然还有私房财物,使人去一说就成了。许多族人苦留不住,儿子气成一玻嫁去数月,那守备要他的金银,一无所有。原是为利,见手中无物,又年残色衰,逐出不容当家。羞见前子,自缢而亡。前子不肯葬埋,后夫家埋在孤冢上,没一个人燎张纸。满京人大笑他的指头在一家,身子在一家,只为一念不正,把个好好的名节坏了。可见贞节二字,到老不移,原是难的。如没了丈夫,即时变心,与那娼妓的私情一样,算得甚么人。今日讲这夫妻恩爱,必到了生死不变,才是夫妻。
直接那二十六回,吴月娘与孟玉楼在淮安府相遇,同心守寡,住了年余。那时大金兵马直抢过黄河来,南北音信不通,那有个人传信清河县去?孝哥的信,眼见得如石沉大海,—日日的远了。也就说是死在乱军之中,再不消望有儿子了。月娘待辞了玉楼归家,金兵大乱,路绝人稀,无路可归,只得死守,和小玉做些针指卖了, 多少籴些米粮助玉楼玉楼 度日。那玉楼又不肯使月娘费心,两贤相聚,一气同心,吃了长斋,如在一处修行一般。那时安郎长十二岁,孟二舅在湖嘴店房里收些房租,开个小米铺,将就一日讨几分银来买水菜吃。到了次年,瘟疫盛行,孟二舅偶感时疾,七日无汗,吃药不效而亡。玉楼、月娘痛哭—场,买口棺木葬于湖心寺庄上。不消说家下无人,止有—个蛮小厮叫进宝,是严州府买来的,十分痴蠢,全不中用,只好看门挑水。家中无有得力之人,两个寡妇和小玉在家,安郎送在间壁学堂里读书。玉楼时常到湖心寺水田庄上看看仙户做庄农,分几石租来家度日。不料安郎生起疹子来,叫了老婆子来看病,不知道是疹子,只道冒寒,错用了热药,变成了火症滚肠沙,把个十二岁的孤子,几日而亡。买口杉木埋在庄上去了。不消说玉搂痛哭伤心,月娘思儿感切,两个寡妇哭的是各人的儿,落的是一样的泪,日夜悲啼,几番衷绝。这玉楼守着孤寡,又有丈夫和公公的两口灵枢,现寄在湖心寺廊下。南北大乱,几个家人差回真定府家去,至今二年不回,一个寡妇如何把丧枢送得回去。无可奈何,正是:流泪眼看流泪眼,断肠人伴断肠人。又遇着饥荒年,淮城内外俱被水淹了,湖里水田浸烂,每斗米卖到一两二钱纹银。这两个寡妇如何支持得住?
眼见得流落他乡,把些首饰、衣服一件件拿与小玉街上货卖。一两银子的物件,卖不出一二钱红银来。籴些粗米,连糠和豆磨成粥吃。月娘见玉楼没了儿子,一样孤寡,也舍不得辞他,没奈何,权且度日。二人别无所事,连小玉都吃斋念佛,只好修些来生善果, 再不消想今生的儿子了。当时玉时玉 楼自二十一岁嫁了西门庆十五年,又嫁了李衙内七年,守寡三年,至今却好四十五岁。吴月娘大玉楼一岁,也还是半老佳人。两个寡妇子女亲人俱无,他乡在外,遇着兵火荒乱,饥慌凶年,如何过得。有诗叹曰:世乱年荒家业空,他乡嫠守泣途穷。
慈乌念子哀头白,孤燕思维洒泪红。
万里榇遥难反舍,两人命薄易飘蓬。
黄沙衰草淮河北,安得音书寄塞鸿。
话说金朝兀术太子,和粘没喝、擀离不两路取江南。兀术太子率兵五万,由由东从黄河岸下营,直取淮安。粘没喝同蒋竹山、龙虎大王率兵五万,由河南从睢州一路直取扬州,过江到建康府会齐,好去取临安。那时蒋竹山先封了扬州都督,通知盐商苗青、王敬宇,己把奸细布在城里,各路的兵马虚实件件打探详细了。知道南宋兵马虚弱,只把重兵把守江口,全不能照管淮扬。一路长驱,无人遮挡,过了黄河。那淮安城百姓各人争逃怕死,连守城的兵俱走了。这月娘、玉楼听知番兵过河,商议着往那里逃躲。玉楼道:“这湖心寺西边,有当初公公置买下两顷水田,四只水牛,四只黄牛,知道北方大乱,不能回家,要在淮安立下产业,不料公公弃世,连衙内不在了。如今还有几家佃户住着十数间草房,每年讨些租。我姐妹两人又没了男子,那里去避兵?只好暂向庄上藏躲。这城里几间宅子,丢下锁着,随他兵来怎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