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侠五义-第6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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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秦昌之子名叫国璧,年方十一岁。安人郑氏,三旬以外年纪。有一妾,名叫碧蟾。丫环、仆妇不少。其中有个大丫环名叫彩凤,服侍郑氏的;小丫环名叫彩霞,服侍碧蟾的。外面有执事四人:进宝、进财、进禄、进喜。秦昌虽然四旬年纪,还有自小儿的乳母白氏,年已七旬将近。人丁算来也有三四十口,家道饶余。员外因一生未能读书,深以为憾,故此为国璧谆谆延师,也为改换门庭之意。
自拜了先生之后,一切肴馔甚是精美。秦昌虽未读过书,却深知敬先生,也就难为他。往往有那不读书的人,以为先生的饭食随便俱可,漫不经心的很多,那似这秦员外拿着先生当敬天神的一般。每逢自己讨取账目之时,便嘱咐郑氏安人,先生饭食要紧,不可草率,务要小心。即或安人不得暇,就叫彩凤照料,习以为常。谁知暴已惹起侍妾的疑忌来了。一日,员外又去讨账,临行嘱咐安人与大丫头,先生处务要留神,好好款待。员外去后,彩凤照料了饭食,叫人送至书房。碧蟾也便悄悄随至书房,在窗外偷看。见先生眉清目秀,三旬年纪,儒雅之甚。不看则已,看了时,邪心顿起。
也是活该有事。这日,偏偏员外与国璧告了半天假,带他去探亲。碧蟾听了此信,暗道:“许他们给先生做莱,难道我就不许么?”便亲手做了几样菜,用个小盒盛了,叫小丫头彩霞送至书房。不多时,回来了。他便问:“先生做什么呢?”
彩霞道:“在那里看书呢。”碧蟾道:“说什么没有?”丫环道:“他说:‘往日俱是家童送饭,今日为何你来?快回去罢。’将盒放在那里,我就来了。”碧蟾暗道:“奇怪,为何不吃呢?”便叫彩霞看了屋子,他就三步两步来到书房,撕破窗纸往里窥看。见盒子依然未动,他便轻轻咳嗽。杜先生听了,抬头看时,见窗上撕了一个窟窿,有人往里偷看,却是年轻妇女,连忙问道:“什么人?”窗外答道:“你猜是谁?”杜先生听这声音有些不雅,忙说道:“这是书房,还不退了。”窗外答道:“谅你也猜不着。我告诉你:我比安人小,比丫环大。今日因员外出门,家下无人,特来相会。”先生听了,发话道:“不要唠叨,快回避了!”外面说道:“你为何如此不知趣?莫要辜负我一片好心。这里有表记送你。”杜雍听了,登时紫涨面皮,气往上撞,嚷道:“满口胡说!再不退,我就要喊叫起来!”一边嚷,一边拍案大叫。正在愤怒,忽见窗外影儿不见了。先生仍气忿忿的坐在椅子上面,暗想道:“这是何说!可惜秦公待我这番光景,竟被这贱人带累坏了。我需随便点醒了他,庶不负他待我之知遇。”你道碧蟾为何退了?原来他听见员外已回来了,故此急忙退去。
且言秦昌进内更换衣服,便来到书房。见先生气忿忿坐在那里,也不为礼。回头见那边放着一个小小圆盒,里面酒菜极精,纹丝儿没动。刚要坐下问话,见地下黄澄澄一物,连忙毛腰捡起,却是妇女带的戒指。一声儿没言语,转身出了书房。
仔细一看,却是安人之物,不由地气冲霄汉,直奔卧室去了。
你道这戒指从何而来?正是碧蟾隔窗抛入的表记。杜雍正在气忿喊叫之时,不但没看见,连听见也没有。秦昌来到卧室之内,见郑氏与乳母正在叙话,不容分说,开口大骂道:“你这贱人,干得好事!”乳母不知为何,连忙上前解劝。彩凤也上来拦阻。郑氏安人看此光景,不知是那一葫芦药。秦昌坐在椅上,半晌方说道:“我叫你款待先生,不过是饮馔精心。谁叫你跑到书房,叫先生瞧不起我,连理也不理。这还有个闺范么?”安人道:“哪个上书房来?是谁说的?”秦昌道:“现有对证。”便把戒指一扔。郑氏看时,果是自己之物,连忙说道:“此物虽是我的,却是两个,一个留着自带,一个赏了碧蟾了。”秦昌听毕,立刻叫彩凤去唤碧蟾。
不多时,只见碧蟾披头散发,彩凤哭哭啼啼,一同来见员外。一个说:“彩凤偷了我的戒指,去到书房,陷害于我。”
一个说:“我何尝到姨娘屋内。这明是姨娘去到书房,如今反来讹我。”两个你言我语,分争不休。秦昌反倒不得主意,竟自分解不清。自己却后悔,不该不分青红皂白,把安人厚骂一顿,太莽撞了。倒是郑氏有主意,将彩凤唬呼住了,叫乳母把碧蟾劝回屋内。秦昌不能分析此事,坐在那里发呆生闷气。少时乳母过来,安人与乳母悄悄商议:此事须如此如此,方能明白。乳母道:“此计甚妙。如此行来,也可试出先生心地如何了。”乳母便一一告诉秦昌。秦昌深以为是。
到了晚间,天到二鼓之后,秦昌同了乳母来到书房。只见里面尚有灯光,杜雍业已安歇。乳母叩门,道:“先生睡了么?”杜雍答道:“睡了。做什么?”乳母道:“我是姨娘房内的婆子。今员外已在上房安歇了,姨娘派我前来请先生,到里面有话说。”杜雍道:“这是什么道理?白日在窗外聒絮了多时,怪道他说比安人小,比丫环大,原来是个姨娘。你回去告诉她,若要如此的闹法,我是要辞馆的了。岂有此理!岂有此理!”外面秦昌听了,心下明白,便把白氏一拉,他二人抽身回到卧室。秦昌道:“再也不消说了,也不用再往下问了。只这‘比安人小,比丫环大’一语,却是碧蟾贱人无疑了。我还留她何用!若不急早杀却她,难去心头之火。”乳母道:“凡事不可急躁。你若将她杀死,一来人命关天,二来丑声传扬,反为不美。”员外道:“似此如之奈何呢?”乳母道:“莫若将她锁禁在花园空房之内,或将她饿死,或将她囚死,也就完了事了。”秦昌深以为是。次日黎明,使吩咐进宝,将后花园收拾出了三间空房,就把碧蟾锁禁。吩咐不准给她饭食,要将她活活饿死。不知碧蟾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070回 秦员外无辞甘认罪 金琴堂有计立明冤
且说碧蟾素日原与家人进宝有染,今将她锁禁在后花园空房,不但不能挨饿,反倒遂了二人私欲。他二人却暗暗商议计策。碧蟾说:“员外与安人虽则居在上房,却是分寝,员外在东间,安人在西间。莫若你夤夜持刀将员外杀死,就说安人怀恨,将员外谋害。告到当官,那时安人与员外抵了命,我掌了家园,咱们二人一生快乐不尽,强如我为妾,你是奴呢。”说得进宝心活,也不管天理昭彰,半夜里持刀来杀秦昌。
且说员外白那日错骂了安人,至今静中一想,原是自己莽撞。如今既将碧蟾锁禁,安人前如何不赔罪呢?到了夜静更深,自己持灯来至西间。见郑氏刚然歇下,他便进去。
彩凤见员外来了,不便在跟前,只得溜出来。她却进了东间,摸了摸卧具,铺设停当,暗自思道:“姨奶奶碧蟾,她从前原与我一样丫头。员外拣了她收做二房,我曾拟陪一次。如今碧蟾既被员外锁禁,此缺已出,不消说了,理应是我坐补。”
妄想得缺,不觉神魂迷乱,一歪身躺在员外枕上,竟自睡去。
她却那里知道进宝持刀前来,轻轻的撬门而入人,黑暗之中,摸着脖项狠命一刀。可怜要即补缺的彩凤,竟被恶奴杀死。
进宝以为得意,回到本屋之中,见一身的血迹,刚然脱下要换,只听员外那里一叠连声叫“进宝”。进宝听了,吃惊不小,方知员外未死。一边答应,一边穿衣,来到上房。只因员外由西间赔罪回来,见彩凤已被杀在卧具之上,故此连连呼唤。见了进宝,便告诉他彩凤被杀一节。进宝方知把彩凤误杀了。
此时安人已知,连忙起来。大家商议,郑氏道:“事已如此,莫若将彩凤之母马氏唤来,告诉她,多多给她银两,将她女儿好好殡殓就是了。”秦昌并无主意,立刻叫进宝告诉马氏去。
谁知进宝见马氏就挑唆,言其女儿是秦昌因奸不遂愤怒杀死,叫马氏连夜到仁和县报官。
金必正金大老爷因是人命重案,立刻前来相验。秦昌出其不意,只得迎接官府。就在住房廊下,设了公案。金令亲到东屋看了,问道:“这铺盖是何人的?”秦昌道:“就是小民在此居住。”金令道:“这丫头她叫什么?”秦昌道:“叫彩凤。”金令道:“她在这屋里住么?”秦昌道:“她原是服侍小民妻子,在西屋居住的。”金令道:“如此说来,你妻子住在西间了。”秦昌答应:“是。”金令便叫仵作前来相验,果系刀伤。金令吩咐将秦昌带到衙中听审,暂将彩凤盛殓。
转到衙中,先将马氏细问了一番。马氏也供出秦昌久已分寝,东西居住,她女儿原是服侍郑氏的。金令问明,才带上秦昌来,问他为何将彩凤杀死。谁知秦昌别的事没主意,他遇这件事倒有了主意,回道:“小民将彩凤诱至屋内,因奸不遂,一时忿恨,将她杀死。”你道他如何恁般承认?他想:“我因向与妻子东西分住,如何又说出与妻子赔罪呢?一来说不出口来,二来惟恐官府追问因何赔罪,又叨顿出碧蟾之事。那时闹出妻妾当堂出丑,其中再连累上一个先生,这个声名传扬出去,我还有个活头么?莫若我把此事应起,还有个辗转。大约为买的丫头因奸致死,也不至抵偿。纵然抵偿,也是前世冤孽。总而言之,前次不该合安人急躁,这是我没有涵容处。彼时若有涵容,慢慢访查,也不必赔罪,就没有这些事了。可见静修和尚是个高僧,怨得他说人口不利,果应其言。”他虽如此想,也不思索思索,若不赔罪,他如何还有命呢?
金令见他满口应承,反倒疑心,便问他凶器藏在何处。秦昌道:“因一时忙乱,忘却掷于何地。”其词更觉含混。金令暗想道:“看他这光景,又无凶器,其中必有缘故。须要慢慢访查。”暂且悬案寄监。此时郑氏已派进喜暗里安置,秦昌在监不至受苦。因他家下无人,仆从难以托靠,仔细想来,惟有杜先生为人正直刚强,使暗暗写信托付杜雍照管外边事体,一切内务全是郑氏料理。监中叫进宝四人轮流值宿服侍。
一日,静修和尚到秦员外家取香火银两,顺便探访杜雍。
刚然来到秦家庄,迎头遇见进宝。和尚见了,问道:“员外在家么?杜先生可好?”进宝正因外面事务如今是杜先生料理,比员外在家加倍严紧,一肚没好气,无处发泄,听静修和尚问先生,他便进谗言道:“师傅还提杜先生呢。原来他不是好人,因与主母调奸,秦员外知觉,大闹了一场。杜先生怀恨在心,不知何时,暗暗与主母定计,将丫头彩凤杀死,反告了员外因奸致命,将员外陷在南牢。我此时便上县内瞧我们员外去。”说罢,扬长去了。
和尚听了,不胜惊骇诧异,大骂杜雍不止。回转寺中,见了北侠道:“世间竟有这样得鱼忘筌、人面兽心之人,实实可恶。”北侠道:“吾师为何生嗔?”静修和尚便将听了进宝之言一一叙明。北侠道:“我看杜雍决不是这样人,惟恐秦员外别有隐情。”静修听了好生不乐,道:“秦员外为人,老僧素日所知。一生原无大过,何得遭此报应?可恨这姓杜的,竟自如此不堪,实实可恶!”北侠道:“我师还要三思。既有今日,何必当初。难道不是吾师荐的么?”这一句话,问得个静修和尚面红过耳。所谓“话不投机半句多”,一言不发,站起来向后面去了。北侠暗想道:“据我看来,杜雍去了不多日期,何得骤与安人调奸?此事有些荒唐。今晚倒要去探听探听。”又想:“老和尚偌大年纪,还有如此火性,可见贪嗔痴爱的关头是难跳得出的。他大约因我拿话堵塞于他,今晚决不肯出来。我正好行事。”想罢,暗暗装束,将灯吹灭,虚掩门户,仿佛是早已安眠,再也想不到他往秦家庄来。
到了门前,天已初鼓。先往书房探访,见有两个更夫要蜡,书童回道:“先生上后边去了。”北侠听了,又暗暗来到正室房上。忽听乳母白氏道:“你等莫躲懒,好好烹下茶,少时奶奶回来还要喝呢。”北侠听了,暗想:“事有可疑,为何两个人俱不在屋内?且到后面看看再做道理。”刚然来到后面,见有三间花厅,隔扇虚掩。忽听里面说道:“我好容易得此机会,千万莫误良宵。我这里跪下了。”又听妇人道:“真正便宜了你。你可莫要忘了我的好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