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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谍影(出书版) 作者:新独秀-第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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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英莲忘不了这样的场景:阿爸在江边弓着腰拉纤,爷爷在小船上扬帆摇橹,阿妈生火做饭。比她大不了几岁的哥哥孙英平赤着脚在船上忙来忙去。

但是,幼年的孙英莲却对船上的生活有着天然的恐惧。她怕水,怕浪头,总感到船上地方太小。尤其是江面上起风的时候,浪涛摇着小木船,她就吓得哇哇直哭,更不要提下水游泳了。

爷爷和阿爸为此很是生气,更主要的是担心。一个在浪涛里找饭吃的人,怎么能不会水呢?不会水,要么是饿死,要么是淹死。所以,阿爸总是逼着她学游泳。她不肯,阿爸就拎着她的小手把她慢慢放入水中。她急得双腿乱蹬,以至于后来她一直不敢去碰阿爸的手。

阿爸没办法,就用木板打她的屁股,把她往水里赶。她仍旧不从时,就直接把她扔到水里,然后再把她捞起来。即使这样,她还是没有学会游泳。

10岁那年,小英莲过生日。阿爸一狠心,在城里给她买了一个塑料鸭子。她喜欢得不得了,就在船帮上玩个不停。鸭子掉进水里了,她就伸手去够。够着够着,她也掉进水里了。她胡乱扑腾,呛了不少的水。孙英平见状,一头扎进江中,将妹妹救了上来。

有此教训,她便在哥哥的辅导下慢慢学会了游泳,而且技术很好,特别擅长潜泳。能在水里憋一两分钟。长江不再是她的噩梦,而是她纵横畅游的浴场。

抗战结束时,汪伪政府作鸟兽散。国民党兵重新驻防南京。当局为了军事管理的需要,不准民用小船从事江上运输,她们全家不得不上岸寻找生存空间。

再后来,爷爷老去,阿爸和几个国军起了冲突,被打伤后气病交集,不久死去。哥哥上山参加了游击队,最后也把她带上了这条路……

此时此境,她又看见了那只塑料鸭子在前方的水面上轻轻摇摆,好像在召唤着她。她使出全身的力气去够那只鸭子。然而,她身上的衣服早被水浸透了。她的四肢像被捆住了一般,她竭力挣扎。

她感觉追兵已奔到了岸边。她的身体越来越沉重。小鸭子不见了。一颗子弹穿入水中。她闭上眼睛,沉了下去。

在0。1秒的时间内,她的大脑高速运转。智慧的火花激发了她惊人的能量!

“如果这样,即使能游到对岸,也会被密集的子弹打死。河面不过十来米宽。敌人可能不愿游河,但子弹却能过河。而且,按照常理,渡河的人总是急于上岸。敌人也肯定判断我会游到对岸。我偏不!我顺着河流的方向往西游!潜泳!潜泳!让他们站在这里等我出现在对岸!我能潜30米、50米、100米!快潜!快潜!”

她像一枚鱼雷在河床下向西穿去。

梦幻之旅!

憋不住了!当她在几十米外悄悄地把头伸出水面时,仍然听到追杀的嘈杂声。

她深吸了一口气,又潜入水里,向西穿去。

……

当她瘫软在芦苇丛里的时候,她感到自己死过一回了。

“阿爸给了我两条命。”

她吃力地爬了几下,在月光下不动了。

与此同时。

管子桥北侧的旷野上仆倒着上百具尸体。孙英平牺牲了。焦莽牺牲了。游击队员和地下武工队员全都牺牲了。他们落进了国民党近一个营兵力的包围圈中。

昨天,杜林甫收到“观音”发来的密报后,就使出了这一“反伏击”的计策。他让张怀文将屠杀地点改在中华门外,自己又通过上峰联系调动了南京城防第二营,悄悄在草场门外附近缩小包围圈。

获胜的城防二营清点了自己的人数,然后就把一具具尸体抬到白天预先挖好的大坑里。

“收尸比打仗惨。”一个人说道。

“嗯,刚才不晓得害怕,现在……才有点……”另一个士兵搭腔。

“不要说了,不要说了,抓紧抬。”

“好的,班长。”

“来,我们抬这个。”班长指着地上的一个影子说。

士兵慢慢蹲下身。借着月光,他看见这个人30岁左右,面目比较清秀,双眼闭着,一只胳膊无力地平摊在血泊中,另一只胳膊横在胸前,手中握住一把手枪。

士兵伸出手,想摘下死者的手枪。可是,当他抓住枪管向上拎起的时候,那只胳膊也随之升到空中。士兵心中一惊。他知道,这是死者的手握得太紧了。于是又用双手使劲去扳死者的指头,但死者的手指紧紧地钳住枪把,像钢筋一样。

“班长,太紧了。这个人……”

“扳不动就算了,一起抬到坑里去。”班长见此情形,低声吩咐道。

两人弯下腰,一个抬手,一个抬腿。

“呼——”“死者”发出了轻微而吃力的喘息声。

“啪。”抬手的士兵大吃一惊,瞬间的惊讶使得他立即松开双手。“死者”被重重地摔在地上,发出“啪”的一声闷响。

“怎么了?”班长恼怒地责问。

“他……他还活着。”

不错。在这个士兵扳“死者”手指的时候,他就慢慢苏醒了。当他被摔在地上的时候,剧痛已让他彻底清醒了——他受了重伤,但子弹没有击中要害部位。他的左胳膊和肩胛部各中一弹。

刹那间,“死者”已明白他经历了什么,他的部队经历了什么。营救失败了。可能……全军覆没了!

他立即想起平时考虑过的一个问题,也是在战斗进行得最激烈的时候他担心的一个问题。那时,他曾把他担心的问题大声疾呼出来:

“拼死往外冲!决不做俘虏!做俘虏很惨的!……死也要冲!”片刻之前,他发疯似的叫嚷着。

“对。决不能做俘虏!与其被俘,不如赴死!”他的大脑中闪过一条条恐怖的信息。斫手、挖眼、割舌、火刑、油刑、针刑……

他忍着剧烈的疼痛,吃力地抬起右臂,把手中的枪慢慢伸向自己的脑门……

“不好!”班长一见俘虏正使劲举起手枪,出于军人的本能,飞起一脚,踢掉了那把缓慢移动的手枪。班长知道,如果不这样,就不能解除自己的危险,而拔枪还击可能来不及了。

十一、敌我迷阵

第二天,宁默之像往常一样准时来到办公室。

他打开门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察看桌角边沿的那根大头针。这是他的习惯,多年来的习惯。尽管大头针从来没有告诉过他有什么异常情况,但他还是每天下班前把它放在那里,每天上班后再将它挪开。

习惯是难以取消的。他有时甚至觉得自己很迂腐。

“有谁会注意自己呢?监察官不是一个空架子吗?自己从不把重要的文件资料放在办公室。再说,好像也没有什么很重要的东西。”他常常这么想。

“可是,没人注意我,我注意着别人啊,还得谨慎。这几天总感觉有点不对劲。”最近他这么想。

习惯的作用是巨大的。数年的迂腐得到了回报。当他走到办公桌边的时候,他大吃一惊:桌角边沿的那根大头针不见了。

他急忙低头寻找。

不一会儿工夫,他就在桌脚边找到了那根虽不起眼却立了一功的东西。

“有人偷偷潜入过我的办公室!”他明确无误地告诉自己。

“时间就在昨天我去章天翼那里之后……到今天上班之前。他是谁?小高?还是郑少青?汪碧茹?这几个都有机会偷配我的钥匙。他为什么这样?”

他坐进真皮转椅,右手食指在下巴颌轻轻滑行,目光凝聚成深邃的利剑。利剑射到桌面上。他猛然感觉到桌上的钢笔被人动过了!这更证实了他的判断——的确有人进来过!肯定有人进来过!

他想起昨天下午,他在去国防部三厅第一科会见老朋友章天翼前,自己坐在椅子上发过一会儿呆。

“时间无多。”

宁默之早就想去会会章天翼了,只是没有合适的时机。昨天上午,他终于决定去一趟。看看老朋友,聊上几句,温习一下乡音,这是他去的一个目的,但决不是主要目的!他有一个比这重要得多的事情!说重如泰山也毫不夸张。但是,去早了未必有用,去迟了更无意义!

下午临出发前,他坐在椅子里浮想联翩的时候,下意识地在国防部专用信笺上写下了“长江防御……兵锋安在”几个字。这表明了他的思绪。人在无意中的一个动作其实是内心世界的反映。或者说,是他彼时所思所想的真实流露,不经意的流露。在一人独处的时候,这样的流露最自然。

可是,他有点失望地离开了章天翼的办公室。他没有得到他想知道的东西。尽管他听到了汤恩伯和蔡文治在军事会议上争吵的事情。

“是的。我记得昨天下午出门前,我随手写下这几个字后,就把那张纸撕掉了。因为要撕那张纸,我就把搁在上面的钢笔移到了旁边……可是今天,它却在信笺上面。他可能看到了信笺上的痕迹……这又是一个证明。排除了震动、风吹等因素将大头针……”他边想边拿起那支钢笔,并在眼前转动了两下。

“这不是一支普通的钢笔啊……谁也不知道它特殊的作用……进来的那个人发现了这一点吗……他是谁呢……他为什么要进来?”

“极有可能是他!”宁默之霍地站起身来。

昨天傍晚时分,郑少青把汪碧茹父女送到家后,就驱车回到监察局。

他掏出钥匙打开机要科的门,随手把军帽扔在桌上,接着反锁上门,然后重重地跌坐进沙发里。沙发上放着一本《周易正解》,他随手拿起来翻看着。

刚看了一会儿,他就把书放在脸上。他不是累,而是心绪不宁。

汪碧茹和他的情感微澜倒在其次,最主要的原因是自己身负使命。他要尽快完成人生中一件堪称伟大的业绩。这个业绩足以让他名垂青史。但是,时间越来越紧迫,而他还没有任何时机去实现他的目标。

“要尝试。要寻找。不能坐等。”郑少青从脸上拿掉《周易正解》,直起腰,站起身,在办公室内走了两步。他咬了咬牙关,腮帮上的肌肉有力地隐现了一下,他决心已定。随后他打开抽屉锁,取出一个火柴盒大小的黑匣子放进裤兜。那是一只微型照相机。

“时间不多了。”他戴上军帽,“这几天他老是去部里。可能性很大……”他走出机要科,向洗手间走去。过道里空荡荡的。各个办公室的门都锁着,局里的人都下班了。当他从洗手间出来的时候,他发现此刻是一个很好的机会——连洗手间都看过了,也没有人。

他来到过道最里端的一间办公室前。门上贴着一个铭牌:首席监察室。这是宁默之的办公室。他掏出事先配好的钥匙,插进锁孔。门开了,他闪了进去。

傍晚的光线使室内显得宁静而神秘。

“好时机。还不算太暗,不用开灯。”他想。当郑少青走到宁默之办公桌旁的时候,他发现,和平常一样,桌上堆放着几摞文件资料,桌子中间有一本国防部专用信笺,一支钢笔搁在旁边。

“这么重要的东西他决不会放在办公桌上。”他迅速判断,“抓紧时间,不要耽搁。”

于是他走过办公桌,来到办公室里间的文件柜前,谨慎而快速地翻找起来。

“监察条例……”

“军饷定额配给督导实施办法……”

“军事常务及廉洁问题法案……”

“全是些无用的东西。监察局真是一个名誉性的衙门。”郑少青讥讽地想。他尽量按原样将资料放回柜中。一番寻找,一无所获。

他又来到办公桌前,打开抽屉,仔细翻找。然而,还是没找到他想要的东西。却有一根纤细的大头针从桌角滑落下来,悄无声息。郑少青当然不可能注意到这一微妙的情况。即使他偶然注意到了,也不会引起高度重视。

就在他将最后一摞资料放进桌子下面的抽屉,抬起身子决定离开的时候,他的目光再一次被桌上的信笺吸引了。颜色像马粪纸一样的土黄色信笺,上面没有任何字迹。但是,郑少青看到纸面上好像有一些印痕,那是写字的人在书写时留在的痕迹。

他拿起那本信笺,迎着光线斜放在眼前:“长江防御……兵锋安在……”他在心里默念道。很显然,这是宁默之的笔迹。他在信笺上写了这些字之后,又把那张信笺撕下了。孰料,却在留下了这几个字的痕迹。

郑少青又拿起那支钢笔看看。笔管粗硕,笔杆黑色,上面印着字母“PARKERPEN”(美国“派克笔”),笔帽上镶着一圈金丝。他立即旋开笔帽,又将笔管卸下。他奇怪地发现,钢笔的橡皮吸水管很短,笔管的长度远远地超过了吸水管,当笔管套上吸水管并且拧好的时候,里面肯定有两公分左右的空隙!

“奇怪!居然有这种派克笔?!”郑少青心里的疑团越滚越大。

“他究竟是什么人……”

来不及多考虑,他匆匆拧上笔管笔帽,然后将“派克”笔搁在信笺上,带着满腹的疑惑离开了宁默之的办公室。

对于林秀的到来,吴音和方向晖的心情截然不同。

林秀是方向晖慕名请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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