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夷译字传奇-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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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严心中一动,忽想起韦小钟确同他说过,大理寺二次审录左载言一案时,曾将案卷呈报母皇。母皇阅后,似是无意问了座下左相一句:“朕曾闻,左载言乃左卿之子?”左相尴尬,踌躇不知如何应对。母皇道:“卿父子仿尧舜耶?”众臣皆不知其意,独左相汗流浃背。随后不久,左家第三子,大理寺丞左载文援引前楚诏令,“八辟者,不加刀锯”。左载言世家重臣之后,翰林清贵之臣,为议宾之辟,不可断手缺足,折辱臣节。是以左载言手足得以保留,只是断了经络。
他当时知晓此案终判之决,心中郁然,未深究母皇那话中深意。倒是左相随君多年,竟是体得上意。
母皇拐弯抹角,只怕牵的是《南华经》中盗跖驳孔丘之典:“尧不慈,舜不孝”。
左载言陷罪,左家巴不得将自己摘得远远的。母皇旁敲侧击的一句话,逼得左相出手相救。左载文的那一手,不知左家费了多少脑子才琢磨出来。
要说母皇的这一招,更多的是老谋深算。左载言定刑轻重,她已经留出了余地,变通之权,交给了左相。
这是在试左相。
量刑过之则为不慈,不足则为不忠。
左相一家绞尽脑汁,最终取了一个中庸之道,左载言还是残了手足。
既然已经拿出了八辟的旧诏,那左家不会不知诏中还有一句注解:其犯法,则在八议轻重,不在刑书。
以他了解的母皇,只要左家提出这么一句,将此案奏请母皇做最终裁决,母皇免除左载言之刑,亦未尝不可能。
然而左家明哲保身,点到即止。
人情凉薄,可见一斑。
母皇之心,也可谓冷硬。
明严慢慢道:“儿臣方才置一时之气,望母皇恕罪。”
女帝淡淡哼了一声,明严又道:“闻说儿臣不在京中时,右相韩奉又表过将韩家三小姐嫁与儿臣为妃之意。”
女帝颜色微缓,道:“朕已经说了,此事待你回京再议。”
明严深吸一口气,道:“儿臣愿娶,靖海王之女,沈慈。”
女帝神色微变,良久方道:“朕同你父君,常忧虑你自生下来便众星捧月、一帆风顺,不知情/事之艰。”
明严淡笑道:“母皇有父君,是何其难得。儿臣至今不知何人能令儿臣深爱至此。”
女帝道:“慈儿自幼恋慕你,无论哪一方面,皆是未来母仪天下绝佳之选。朕与靖海王……你也知晓。你将来难免后宫佳丽众多,开枝散叶,不可能对慈儿一心相付。朕,不希望委屈了慈儿。”
明严道:“儿臣虽对沈慈尚无深情,但并非不喜欢。将来也必视她为唯一的正妻。若是母皇不想让儿臣娶沈慈,儿臣娶汝阳王的孙女钟蛮亦可。”
“你!——”
大楚立国,开国功臣有三大姓,绵祚流长。至母皇为公主时,皇室罹难,一姓覆灭,沈、钟二姓一脉尚存,即今日已经退隐之靖海王、汝阳王。
“能私动金吾前卫捉人的,只有亲军统领指挥使秦征和金吾前卫指挥使徐暧。秦征是母皇的亲信旧部。而徐暧,是韩三小姐的舅父。”
女帝正色,凌厉双眸深深看进那一双和她几乎一模一样的凤目之中,忽而放声笑道:“很好。你能看清楚这些,总算不愧是朕的儿子。”
“朕也在想,这朝廷,朕是打扫得干干净净了再让你即位呢,还是送给你让你自己去立威。如今看来,朕无需操那么多心了。”
明严心中一凛。韩奉野心素积,暗中结党营私,打压左相。向皇帝攀亲,也不过是为了讨个护身符罢了。母皇根本就是对一切洞若观火,却偏偏不动声色。不但不动声色,还顺着韩奉之意,给左相下了一个套。
现在还动不了韩奉。即便是以擅动金吾卫之罪论处,也顶多对徐暧加以责罚,韩奉断臂止毒即可,根本不伤元气。
将欲歙之,必故张之。
只是可惜了左载言……
较之母皇愈发隐忍的手段,自己粮道剪羽一案,其实办得还是欠了些火候。
“严儿,”女帝忽温和唤了声,“为帝者甚孤,看似大权在握,实则事事身不由己。”眉如罥烟微蹙,“大婚一事,且先问问慈儿的意思再作定夺。”
明严点头,待要告退,又想起一事来,问道:“儿臣在淮安,听说几名官吏商贾暴卒,事颇蹊跷,百姓却拍手称快。——此事可曾上奏?”
女帝闻言,似颇多烦恼:“未曾。想必以被韩奉压下。只是他万万不会想到,此事乃是你姐姐所为。”
明严吃了一惊,“姐姐?她神龙不见首尾,朝政江湖两不沾,怎会掺和此事?”除母皇心腹之外,天下无人知晓其实他并非独子,其上还有个大他一岁有余的姐姐。韩奉怕是想破了脑袋,也断然不会想到淮安之事与母皇竟有这一层联系。
女帝抬指轻揉眉心,微露疲色:“朕亦是前几日收到你父君的信方知。可曾记得去岁淮河水灾后离奇身亡的水部郎中蓝烟?原来你姐姐她,早与蓝烟私定了终身,本待今岁告知你父君与朕便择日成婚,不料蓝烟却横死淮安。你姐姐暗中调查,竟扯出一连串的贪污重案来。她一怒之下便下了手。若不是你父君及时将她逮回京城,这事儿便不好收拾了。这桩淮河水灾牵连出来的大案,追溯源头,恐怕韩奉脱不了关系。朕未轻易向韩奉下手,也正是这个原因。”
明严敛眉不语。姐姐……已经好几年不曾见过面了。还清楚地记得,小时候他们总因为争夺父母而吵架。小姑娘叉着腰揪着他的襟前,恶狠狠说:“你长得像娘,那娘归你。我长得像爹,爹就是我的!咱们一人一个,谁也不许抢!”这普天之下,敢明目张胆欺负他的,也就姐姐一个吧……想来姐姐的性子更类母皇。那般烈性那般坚忍那般执著,又岂会容忍所爱之人白白死去?
韩奉之案,已经不可能善了了。
女帝见明严默然,淡声慰道:“此事关系重大,牵扯甚广,需从长计议。你回来得匆忙,先回宫歇息会儿罢。”转身时忽又笑道:“还有一事倒是有趣。你父君回宫之时,撞到了一个人。”
这个“撞”,是货真价实的撞。明严脱口而出:“怎么可能?”
女帝笑道:“是啊,这事儿十几年都没发生过,所以才叫有趣。那人正是括羽。”
明严更奇:“怎会……”
“括羽当时独自在校场练箭。据你父君说,应是眼上蒙了布,所以也没看到你父君。那孩子定性极好,你父君落地时竟未察觉。括羽不识得你父君,以为是外来刺客,便动了手。”
明严“噗”的一声笑出来,“这孩子还真是胆大。”
“自然,你父君也不识得括羽,便把他拎到了朕这里。”女帝面上笑意甚重,显然此事令她十分开怀。“你父君很喜欢这孩子。”
明严笑道:“这可是让儿臣嫉妒了。父君对儿臣,亦不曾表示过特别的喜爱。想来是儿臣未让父君撞到过。”
女帝笑斥道:“胡说。你俩的性子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放一块儿半日都无一句话说。他纵是再疼爱你,又能怎么表现出来?”
北风其凉
夜色如墨渲染,星月浅光幽暗。她仰着头,一排排高大书架巍然峙立,如兵列阵,直指阁顶繁复藻井。浓郁的书香并着芸香草的味道令她心醉神迷,闭着眼深吸了一大口,她觉得浑身的血液都畅快起来。
从袖中取出一个精巧银球轻轻打开,取出一枚珠子来。那珠子散发出皎洁潋滟的清光,一圈圈荡漾开去,弹指间,将这一片偌大书阁浸润在在如月清辉之中。眼波从排排书架上经史子集浩瀚部略上流过,墨眸绽放出萃灿神彩。
书卷一展日月长。
捧着一卷书躲在角落里正看得入神,忽听到几声啜泣。断断续续地从书架间的缝隙飘进她的耳中,在这万籁俱寂的夜中显得十分阴森可怖。
毛发都乍了起来,心如擂鼓。仿佛打翻了镇妖塔,妖魔鬼怪的各种形象唰地从她脑海深处涌出,四下飞窜。
正不知所措时,那哭声似乎停了。
她抖抖索索爬起来,从那书丛上望过去——
正对上一双眼睛!瞳仁儿漆黑,恰如扶桑百鬼夜行图上画的座敷童子一般!
她惊得几乎要尖叫,慌忙捂住了嘴,脖颈上一紧,顿时喘不过气来。她奋力挣扎,顾不得许多,狠命将那架书向对面一推。
颈上的钳制松了,那书架晃了一晃,又被扶正,架上书哗啦啦地砸了下去。
惊魂未定,她想起来方才那掐着她脖子的手是小的,暖热的,必然是人了。心中松了松,绕过去一看,一个约莫十来岁的小孩从书堆里爬了出来。只是那脸……处处青肿和伤痕,方才书页在他脸上划过,又多了几道新的血口子。一双眼亮若暗夜寒星,又似荒野孤狼,带着几分凶狠和狐疑盯着她。她被吓了一下,嗫嚅道:“你这伤……不是我弄的吧?……”
那小孩紧盯着她,慢慢收敛了眸中的厉芒,却不说话。
她吞了口口水,紧张道:“这么晚来这里,你不会是太子吧……不对,太子十八岁,哪像你这么小!”她自嘲地笑了笑,想着方才被这小孩惊吓,脑子都浆糊了。
一抬眼,那小孩仍是死盯着她,令她心中发毛。
“你看着我做什么……我、我是翰林院来的,查阅史籍……”
话一出口,她便后悔了。这怪小孩什么都没问,自己为何就心虚了?还有一种被逼供的感觉?……真是的,在宫里能被伤成这样还偷偷哭的,必不是什么皇亲国戚官宦之后了,恐怕是这文华殿中的小太监什么的。
她没有兄弟姐妹,母亲去世后,她在京中也没少被野孩子欺负。突然遇到这样一个更小的孩子,心中便生了怜悯爱护之意。
拿着珠子照向他脸,伸出食指十分轻柔地擦去那孩子脸上的血珠儿,小声道:“很疼吧?”
那孩子被她突然一碰,骤然后退两步,面上现出警惕之色。
她觉得十分有趣,笑道:“以前我给我家门口一只流浪的小狗喂食,它也是这副表情。”
那孩子的目光闪动了一下,她这才发现他睫毛极长,小扇子似的。
“好啦,”她发愁地叹了口气,“我要收拾书了。”
……
窗外忽然射入炫目亮光,刀剑撞击的铿锵之声冷硬而令人心悸。她慌乱地站起身,文渊阁厚重的大门被轰然撞开。禁军戈矛如林,分作两边,一名佩刀将领雄赳赳而来,厉喝道:“逆贼左钧直擅闯文渊阁!给我拿下!”
眼看着金甲护面的武士就要把她按到在地,父亲却不知从何处飞跑了过来,张开双手拦在她面前,大声道:“住手!”
一柄长枪直直搠穿了父亲的胸膛,滴血的枪尖正抵在她的喉心。
她大喊一声,猛然坐立起来,才发现自己是在自己床上。身上如被水浸过,依然颤抖不止。她心口狂跳余悸犹存,跌跌撞撞奔出房外,冲入了父亲房中。
父亲还好好地躺在床上,呼吸均匀。
她轻唤了声“爹爹”,终于伏在床上泣不成声。
一双手臂将她揽入温暖怀中,沉厚声音从头顶传来,“钧直莫哭。”
她紧紧抱住父亲,反而哭得更凶,抽抽噎噎道:“爹爹,我好怕……”
左载言手腕抚着她的头发,轻言细语哄着,却闻她道:“是钧直不听话,害了爹爹妈妈……钧直恨不得把自己舌头割了,手脚剁了,来补给爹爹……”
左载言心中一惊。四周邻里有人说钧直克母妨父,他偶有听闻,不曾放在心上,不料她小小年纪,却介怀了。
这小小的身子,装的满是愧疚。
左载言将钧直推正,严肃了脸色道:“钧直,听爹爹说,你娘去世,是因为她的心魔。爹爹受刑,也和你没关系,只是朝中有人看你爷爷和爹爹不惯。”
左钧直茫然仰头,含泪道:“是因为爷爷和爹爹做坏事了么?”
左载言温和道:“没有。朝中的事情,钧直长大了就会明白。”
左钧直道:“我知道,是‘党争’。”
左载言失笑,书上得来终是浅,这小丫头哪里知道什么是党争呢。想如以往一样捏捏她的小鼻子,才发现已经动不了了。手抬起来,又颓然垂下。
左钧直一双小手捉住他的大手,可怜巴巴而又忐忑道:“爹爹真的不恨我吗?”
左载言心中难过,伸臂紧紧将她抱在怀中,叹了两声:“钧直,钧直。”
爹爹疼爱你还不及,又怎会恨你?
是爹爹没有照顾好你。
父女心意相通。父亲虽然未说话,左钧直却能从这紧紧一抱中感受到他满溢的爱怜,心中顿时安然。
左载言感觉到钧直猫儿样往他怀里又钻了钻,听见她带着浓浓的鼻音喃喃道:“爹爹,以后我保护你。”
心口又酸。
这个女儿与众不同,他身为父亲,最是清楚。她如果说什么,那就一定会做到,你不知道她会出什么招数,所以阻拦也没用。她一定会做到。
他又是感动,又是心疼。轻唤一声“钧直”,却不闻回答。借着月光细一看,小脸带泪,双目紧闭,原来是这一通折腾后疲惫不堪,已经在他怀中睡着了。
女儿的睡颜乖巧可爱,他抱着她,竟觉得胸口饱满幸福,之前的那些怨尤和自怜忽的烟消云散。他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