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夷译字传奇-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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牢狱之中,空虚、恐惧和绝望,有时候比酷刑更能摧残囚犯的意志。
左钧直年龄尚小,定力不足,孤身仓皇入狱受刑,本来很容易入了魔怔。
所幸左钧直有两个世界。陷入了现实的囹圄,心中的那一个小千世界依然鲜活自在。
幼时,母亲曾给他讲方术传中费长房和壶公的故事。讲到“市中有老翁卖药,悬一壶于肆头,及市罢,辄跳入壶中。……唯见玉堂严丽,旨酒甘肴,盈衍其中”时,左钧直十分向往那片壶天胜境。
母亲告诉他,你也可以筑一个属于你的世界。人世间,你多历一事,无论欢喜,无论苦厄,你的世界中便能多一重山、一重海、一重日月、一重乾坤。唯在这世间你所历沧桑积恒河沙数,你的日月山河方能合成一个小世界,一千小世界合成一个小千世界,一千个小千世界合成一个中千世界,一千个中千世界合成一个大千世界,大中小千世界,合作缤纷多姿、广大无边的三千大千世界。
左钧直生来便有一个麻烦,便是脑子放不得空。只要他清醒着,就无一时无一刻不需要东西来填充他的念思。所以他嗜书如命。然而吃饭行路睡觉,总有书不在手的时候。小时候可以央着父母给他讲故事,然而故事总有讲尽的时候。
他觉得这是一个打发时间的好办法。
他在自己的小千世界中纵马飞驰,腾云驾雾,竟能忘了这个尘世中的痛苦和饥饿。
也不知过了多久,地牢门口铁链哗哗作响,靴子摩擦在地面的声音粗糙刺耳。左钧直回过神来,隐约听见有人问狱卒“左……如何?”狱卒道:“……被打傻了……发呆,动都不动一下。”
那人道:“左相……刑已经施了……放人,横竖都是废人了……”
左钧直被丢出了牢门之外。正懵懂着为何莫名其妙便被放了,忽然见到旁边昏迷着的一人身形甚是熟悉。浑身一个激灵,他颤着手抹去那人脸上的血迹和污渍——
果然是父亲。
胸口如同被大锤猛击了一下,震得脑子中浑然空白,四肢都不听自己使唤。
大雪仿佛从来没有停过,天地间一片苍茫。
地上白雪皑皑,父亲的血在雪上,红得触目惊心。
左钧直灵魂出窍。他看到自己单薄微渺的身子伏在父亲的躯体上,抖索了半日,终于撕心裂肺地喊了一声:“爹!——”
父亲的衣服破烂不堪,一身的白衫被血泥污得看不出来颜色,手足都以奇怪的角度扭曲着。
为什么会这样?
惹事的是他,为何受刑的是父亲?!
左钧直这才真正的绝望了。一声声地嘶吼哭叫,闻之摧心。
“快滚!”一个狱卒扔了一卷破席过来,不耐烦地骂道,“你爹不过劊蛛窘牛姑凰滥兀】奘裁瓷グ。」觯 �
左钧直被骂得愣了一愣,他不敢动父亲的手,摸上父亲的颈脉。只觉得他皮肤冰凉,然而脉络还在跳动。
他费力地将父亲抱上那张破席。父亲虽瘦,身量却很长。他只能让他的两条腿都落在地上,自己揪着席子的两角,极艰难地挪动。
从刑部大牢到南城舂米胡同的家,需出正阳门,穿过三条大街。
一路上的行人或指指点点,或避瘟神一般地躲开。寒风割面,左钧直只着了件单薄的袍子,冻得瑟瑟发抖。臀上的伤口又裂开,只觉得身后粘湿的一片。每挪一步,都像是被人狠抽了一鞭。
道阻且长。
莽莽苍苍之间,尘世之色、生灵之声,都渐渐地变得模糊。
孤独。
无助。
渺小。
……
左钧直只听到自己沉重的心跳,一下一下,敲击着筋疲力竭的身躯。僵硬地抬起手推开大门,小院中仿佛被劫掠过,凌乱不堪。
拖着父亲跨过门槛,他终于再也支持不住,眼前一黑倒了下去。
疼……
伤口火辣辣的疼……
像是被搁在了蒸笼了,浑身滚烫,连呼出来的气都像带了火。
头好沉……
左钧直痛苦地嗯了声。下一瞬便有清凉的液体轻柔地抹在了臀上,疼痛顿时减轻了一半。下意识地呜咽道:“娘……”
一串格格娇笑:“喊得好!乖女儿!”
左钧直吃了一大惊,一扭头,果然是那个面熟的女人,心中升起厌恶,问道:“我爹呢?”
女子道:“翛翛姐照顾着哪,不用你操心!”
左钧直抽过床边的大衫裹了身子,强打精神翻身下地,冲出了房间。身后女子追出来骂道:“臭丫头!不要跑!”
父亲床边,一个女子正手执湿巾,似乎正在给父亲擦身。
果然是不知廉耻的女人!
左钧直扶着门框,怒道:“不要碰我爹!”
那女子转过脸来,远山黛眉,烟波杏目,一丝不苟的精致妆容一如既往挑不出半点瑕疵。上穿海棠色湘绸对襟袄,白绫竖领,牡丹缀金眉子,下着秋香宫锦宽遥奕梗冻隽郊庀讼诵遄恪E蛹阶缶保创揭恍Γ姆缜椤G啻形逯柑饺胱笤匮晕⒊ǖ慕罂谔粜瓢慊跛估淼溃骸拔也慌觯训滥闩觯俊�
左钧直闻她说出这般不伦的话来,满面涨红,正要冲过去把她从父亲身边拽开,双臂却被后面跟来的女子反剪扭住。
“臭丫头!不知好歹!若不是翛翛姐和我及时赶过来,找了郎中,你和你爹早就没命了!”
左钧直挣扎着,“我谢谢你们救我爹和我,这个情我以后一定会还。但若你想借此机会取代我娘亲的位置,想都别想!”
“看看你爹,被打得奄奄一息,手筋脚筋都被挑断,你这么丁点儿,受了伤又发烧,难道还指望你来照顾你爹?翛翛姐才貌双全,哪点配不上你爹?”
这女子伶牙俐齿,说话连珠炮似的。左钧直说书讲古是好手,吵架却不在行。被噎了一下,左钧直脱口而出:
“她是妓/女!”
女子冷笑道:“妓/女怎么了?妓/女就不是人啦?妓/女就活该被人瞧不起啊?你爷爷那是丞相,四个大伯也都是高官,你们爷俩落了难,他们唯恐避之不及!你爹曾经也有些文坛好友,如今呢?谁都恨不得和你们撇得干干净净的!翛翛姐对你爹有情有义,不离不弃,我看比那些自命清高的上流人强多了!倒是你这丫头克母妨父,你以为我家翛翛姐想当你的娘啊?!”
“葳蕤!”
左钧直身子本来虚弱,刚才全凭一口气撑着。被葳蕤一通抢白,闻说“克母妨父”四字,想起母亲的死和父亲的重伤,胸中剧痛难忍,眸中泪水满溢,竟又昏了过去。
翛翛狠狠剜了葳蕤一眼,责备道:“丫头够可怜的了,你还说这种重话。”
葳蕤抱着左钧直,愤愤不平道:“这臭丫头向来看不起我们,你还护着她!”
翛翛叹了口气,伸指拂去左钧直秀白小脸上的泪珠儿,道:“到底还是个孩子……也是苦命。”
葳蕤将左钧直抱回房放在床上盖好被子,看着她清淡的眉目,道:“左官人生得这般清俊,据说白度母夫人也是个绝色美人,为何这丫头没有半分美人胚子的影儿?你说是左官人的女儿么?”
翛翛低低叹道,“载言先是为了她,做了他最不想做的官,现在又为她顶罪受刑,险些丢了性命,你说呢?”
葳蕤亦是叹了一大口气,“翛翛姐,你喜欢谁都好,为何偏偏喜欢左官人呢?十几年了,可曾有个结果?他如今也残了,你又何苦呢?”
翛翛站起身来,看向窗外的大雪,脸上似悲似喜,“我十四岁第一次见到他,他站在高楼之上,一身白衣,风神如玉……那时我就知道,他是我心中那人……可是后来知道他是左相的小公子,我觉得离他好远啊……我算什么。”她自嘲地笑了笑,“我是个自私的女人,心很坏。他一步步落入尘埃,我竟然暗自窃喜。这一次……”香帕擦了下眼角,她哽咽道:“我不知道。他变成什么样,我都不在乎。能触到他一次,就算是让我死,我也觉得值了。”
葳蕤步过去,缓缓握住她手,安慰道:“翛翛姐,去和刘爷说罢,让你离了繁楼。”
翛翛摇头道:“不是不能离。繁楼不留双十之女。刘爷让我留下来做了八年乐司,已是对我莫大的恩惠。我一边要报答刘爷之恩,另一边……载言被夺了官职,谁来养活他们父女两个?”
葳蕤难以置信地瞪大了双眼:“翛翛姐,你真的……好傻。”
溯洄从之
郢京宫城禁中,殿阁所用木石俱苍黑,松柏丛植。放眼而望,一片冷寂肃穆之色。宫人内侍,亦多衣褐、赭。只因今上不喜浮华绮艳。朝中大员入宫觐见,常觉背寒股栗,不知是畏君上之威,抑或是宫中气候寒凉。
明严一径沉思,踏雪而来,两旁青松巍巍,雪重枝颤落他一肩,亦浑然不觉。及至熙宁宫前,方蓦然意识到自入了重华门,竟是一个内侍宫女也没有见到,不由得足下一滞。
这等情状,必是父君回了宫。也难怪听说今日下朝之后,母皇未在勤政殿与众臣议事,只命人送了折子去熙宁宫。他这一趟来得甚急,也未及想这么多。
正踌躇间,听闻雍华声音唤道:“严儿进来。”
宫中女子乌发未绾,粉黛不施。一袭素净软袍随意裹起艳骨风流,赤足如玉,苍青地毯衬出莹润色泽。
母皇大多时候是衮衣着身,金昭玉粹的天子威仪。便是在他面前,亦庄重冷严,训教苛厉。要见到她如此随性的模样,那只能是在父君相伴之时。
他深知母皇之难。如今之江山浩浩、国体泱泱,初现盛世太平气象,皆是母皇步步浴血所搏来。这苍茫天下,本为大楚所一统。历经数代,皇帝昏庸无能,以罹四分五裂之境。及至母皇一代,更是皇室尽为逆臣所屠。母皇流落北齐十余年,终于觅得机会刃仇复国,拥兄为君。然而母皇之兄亦妒其能,在北齐奸人撺掇之下置之于死地,南楚亦险为北齐所谋。未料母皇为天所佑,逃过死劫。南楚存亡之际,挽狂澜于既倒,夺位自立。旧臣皆言母皇幼有不忍之心,然而几番蹈死复生,终成铁血狠戾之主。
母皇对他苛酷,他幼时未尝不曾怨过。然而年岁渐长,明晓母皇唯他一子,未来万里江山、日月乾坤,都系于他身。若他有半分怯懦软弱,何堪担此重任?
熙宁殿空旷宏大,其中烧有地龙,温暖如春。数百座素帛屏风参差而立,其上铁画银钩,风骨凌厉。
此刻他的母皇,正手执朱笔,照着奏折圈点屏风上人名。
母皇勤政,甚重吏考,凡天下郡县以上官吏,俱在熙宁宫屏风上具名。赴任之前,由母皇亲自垂询,所评之语亦录于屏风之上。
“你这阵势,倒像是来兴师问罪的。”母皇头未抬,笔未停,语声凉淡。
明严跪下施了礼,恭敬道:“儿臣回京后,闻说母皇今日罢了朝后之议,以为母皇抱恙在身,心中忧虑,故匆匆前来探望。”
女帝扬唇一笑,搁下朱笔,素手拂去他肩上雪片,见已然洇湿了一片,便命他脱了外面衮龙袍,拿了件干爽纻丝常服与他。“看来是真担心朕,连大氅都忘了披一件。”
明严自然听得出来母皇是在讥嘲他同她打官腔,但母子二人皮里阳秋地暗中斗上一斗,早已成了一件乐事。明严换着衣裳,话锋一转:“父君何时回来的?”
女帝道:“比你早一个时辰。现下正在内殿温泉,你晚膳时再过来问安罢。”未露笑意,眉梢眼角却无一处不是春和景明之色。母皇对自己不悦时,只要提到父君,便能冰开雪融。这一招明严屡试不爽。他看着母皇,这些年来,岁月并未在她脸上留下太多痕迹,反而愈添风韵雍容。只是,无论母皇是艳色倾国,还是貌若无盐,于父君都有何差别呢?
父君这次远下南洋,一去就是半年。眼看着年节将至,若是再不回宫,怕是母皇要派人去捉了。
明严称了声是,女帝忽而敛了容色:“粮道一事,你做得很好。于无声处听惊雷,是朕欣赏的手段。”
明严道:“是母皇教导得好。”
女帝嗤道:“够了。”负手在殿中踱了几步,乌发如丝般柔软披拂在素衣清颜之上,白山黑水一般净华分明。
“左载言不过区区典簿,何劳你如此上心?”
“儿臣在外,听闻左载言被刑部定罪为‘私藏反书,谤讪时政,诟詈朝臣’,褫官夺俸,劊蛛咀恪6家晕伺形疵馓奶疲兴鹉富实抡!�
女帝闻言冷笑一声,道:“你以为当如何?”
熙宁宫中一时间静谧无声,唯闻窗外雪压青松窸窣碎响。
左载言定罪,证据确凿。借编纂《太平渊鉴》的便利,保存了许多本该焚毁的北齐典籍,又亲口认了左钧直讽喻之言均为他所教唆。刑部之判,俱遵照《崇光律令》,滴水不漏,要想翻案亦难。
“儿臣只是觉得,母皇傲睨天下,自有海纳百川的胸襟气度。”
女帝怫然而怒,“朕若真在意那几本禁/书,左载言的手足,岂还在他身上?”
明严心中一动,忽想起韦小钟确同他说过,大理寺二次审录左载言一案时,曾将案卷呈报母皇。母皇阅后,似是无意问了座下左相一句:“朕曾闻,左载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