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朱成碧 作者:碧心寒-第4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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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弦望着诺敏泰然无波的双眸,当下不敢再问,默默地退了出去。她自哂一笑,回过身来轻轻搽拭着袖口溅上的水渍。玲珑缓了缓气息,声音中的愤恨却是丝毫不减:“我不相信,太皇太后一世英名,难道竟也看不出你……”
她轻轻摇头,打断道:“太皇太后早就洞悉了敏敏对公子的心思,若非如此,皇上早已得偿所愿。”
这句话从诺敏口中缓缓道出,似是不着痕迹,然在玲珑听来却不亚于万钧雷霆。只见她纤纤十指紧紧勒住紫檀木雕花的座椅扶手,声音呕哑如断弦:“一早洞悉…一早洞悉……原来,我竟是个傻子,只当她是怜悯我出身孤苦,才这般替我周全!”
她蓦地上前,紧紧攥住诺敏的手:“为了成全你,她硬是将我生生推到风口浪尖,受千人所指!你可知道六宫中人都是怎么议论我的?说一个出身辛者库的贱婢,不过仗着一副好皮囊,便将皇上狐媚得晕头转向!就连向来温良不问纷争的佟佳皇贵妃,前日也意在言外地提点我要注意分寸知道进退!可我又做了什么?较之于你,你可以因为万岁爷将你视作仁孝皇后的影子而抗旨拒婚,而我呢?我却只能依附这他心中对那个女人一点残存的影子在这个宫里勉强挣扎!为什么,为什么所有人都对你如此眷顾,就连公子他也……”有水,冰凉地打在诺敏的手背上,“我不明白,难道就因为你是达尔汗亲王的女儿,是科尔沁草原出身尊贵的蒙古格格?!”
她无言,只能静静得凝视面前这个原本素白如梨花的女子。那样深浓的恨意与怨愤,她却只是抿着下唇,悠然地曼声浅谈,繁絮如春风,却空吹落一地的惆怅悲凉。
她任由自己的手被她攥得生疼,没有丝毫挣扎。心中的那个人猝不及防地逝去,便如同漫漫长夜中的那一星孱弱灯火,灭了,滋生出无尽的恐惧与绝望。她不知自己该说些什么,断肠人慰断肠人,只怕再多言语,都无法消除彼此心底所积聚的恨意。
终于她还是开口,语气确是疏凉的:“贵人不必如此委屈。太皇太后自是成全了敏敏,可又何尝不曾成全了小主?”
玲珑闻言,眼中霍得有光一跳:“你说什么?”
她轻叹一声,那难以言喻的悲戚怅惘,此刻终于展露无遗:“阖宫诸人皆知,仁孝皇后的绝尘远去是皇上心中最大的伤痛,为作补偿他不惜只立不满两岁的二阿哥为太子,索相国丈自是风光无限,索府满门亦是加官进爵,在朝中声隆煊赫,权势滔天。太皇太后虽然这些年身处深宫,不问世事,可凭她老人家的精明睿智,难道小主以为她当真不会设法制衡任由其肆意妄为?”停了一停,她轻轻挣脱玲珑的禁锢,“小主虽没身辛者库,然进宫之前曾寄居明相府中,敏敏与公子初初相识,公子也曾托付敏敏,说小主秉性柔弱纯善,只怕在宫中的尔虞我诈中难以自处,让敏敏好生照料。就连惠妃娘娘的贴身侍婢承香也多次提及,说小主和娘娘乃是姐妹至亲。”
玲珑原本就殊无血色的双颊此刻再度灰败下去:“你竟然知道!”
诺敏轻轻摇头:“太皇太后睿智果敢,敏敏不过是捕风捉影罢了。”
玲珑嗤笑一声,言语中带着三分自嘲:“我只以为只要我留在辛者库,规避一世,明相便能断了这个念头。况且皇上跟前还有惠主子,虽比不上仁孝皇后眷眷情深,但大阿哥终究稳坐长子之位,他又何必非要设计叫我虚意承欢?”
诺敏叹了口气,心中反倒生出几许怜悯。的确,与她相较,在这漫漫宫墙之内,自己终究还是幸运的。她只能枯守漫天落雪的梨花,而自己,至少曾经见过那一树合欢的旖旎盛放,也曾有过咫尺天涯的琴瑟和谐,月华如水,微凉却也富足。
她反手握住玲珑,言简意赅:“因为明相,是见过仁孝皇后的。”
这才是真相,残酷到鲜血淋漓,无以复加的怆痛陡然裂开。可细细一想,却又是极易领会的。在这紫禁城中,行踏前进的哪一步不是由前朝的帝王权臣当做相互牵制的棋子来摆弄?那所谓的真心,不过就是痴人说梦罢了。
玲珑不置可否地咧一咧嘴,泪珠簌簌而下:“原来…从一开始,我便逃不脱这个结局……我还以为,还以为……”
天边滚过一声闷雷,倾轧着那翻覆的阴沉云翳,仿佛是上天悲悯自伤的呜咽。玲珑细细的啜泣隐匿在点点滴落的雨丝中,冰弦早已乖觉地拿了油伞和蓑笠出来,诺敏对着玲珑屈身一福,温言道:“天色不好,良主子还是早些回宫歇息罢。”
玲珑颔首,施施然走出几步,却突然又回转过来,直直地望向她,笑容清冷如浮冰,带着泪痕未干的释然:“你是最聪明的。我与仁孝皇后,不过是面容相似,有心人稍加细辨,即可觉察出端倪。可你立在那里,却只会让人无端端地想起她,再怎么探究,却都探不出个究竟。所以,万岁爷纵使知道你不是她,可心里想要的,却还是你。”
诺敏展眉微笑,唇边似有无尽春光:“横看成岭,侧看成峰。小主恨我,不为别的,只因我那一手柳体像足了夫人。”
玲珑怔了一怔,旋即粲然而笑,“只是字体像么?公子难道不曾告诉过你,你低眉浅笑时的侧脸,便和夫人一模一样。”那一抹积蕴依旧的凌厉锋芒,终于在临别的缱绻时分乍然出鞘,“当我见到公子那样地望着你,我只觉得自己在瞧这世上最好笑的笑话。”
她愕然,心悸挛动的失措,纠结着五脏六腑的经脉,几乎要通入骨髓。然而只是一瞬,整个萧索荒芜到极致的内心便潮湿的润泽开来,新亮如春的浅绿蓬勃着冒出嫩芽,她向着玲珑微笑:“敏敏只觉得幸运,若不是这五分的相似,只怕敏敏此生都将与公子无缘。”
玲珑眼中瞬间溢满了难以置信:“你难道不介意?”又一刻,那样的质疑微微一暗,“还是你根本就不在意公子?”
诺敏坦然迎视她的质问:“若敏敏对公子毫不在意,小主今日根本多余来这里。”
她冷笑一声,“既是如此,你这样高傲的性子,怎么可能受得了?皇上三番两次许你荣华,你因为仁孝皇后屡屡推诿抗命。而现在,你心心念念魂牵梦萦的男子,一辈子只将你当做旁人的影子来追忆,你什么都没有得到,却心甘情愿一丝怨愤也无?”
诺敏嫣然而笑,眼中满是幸福感怀,“此生得遇知己如公子,敏敏再无怨愤。况且,公子既能将那一枚家传碧玉和合如意环佩赠予敏敏,足可见公子并未将敏敏视为旁人。公子与夫人伉俪情深,敏敏真心羡艳,只是无福奢求。”
她凝视着那水波澹澹的眼眸,清澈无痕,眼角迷蒙的绯红便似那一树倾世合欢,徐徐绽放的瑰丽妩媚。良久,终于长叹一声,从袖中取出一封信笺递到诺敏面前:“惠主子前几日召蕙殊进宫,这是她想法子托我交给你的。公子最后留给你的话,都在这里面了。”她又叹了一口气,仿佛是流露出一两丝不忍,“蕙殊说她欠你的太多,恐怕这辈子再也没机会补偿,能为你做的也就只有这一件了。”
诺敏伸手接过,眼前浮现出蕙殊离宫时那欲言又止地愧疚神色,忙问:“她过得好么?”
玲珑惨然而笑:“你我都清楚她是如何才能嫁给公子的,又何必多此一问呢?我只知道,以公子的为人,必定不会薄待她。”长长舒了口气,唇齿间的苦涩愈发分明,“现在说这些又有什么用?人都不在了,讲了不过是徒增伤感罢了。”
她再次握住诺敏的手,掌心冰冷潮湿的温度,腻着她如玉般的肌肤,在朦胧的光亮下几乎可以瞧见细细的血管,“直到今日,我才算是心服口服……我不怨你,姐姐,这是我的命,我知道即便没有你,惠妃同明相也会换了旁人来提点我。我只是想不到公子他……姐姐,你生来就是那样好,好的让所有人妒忌,所以,即便我不怨你,我也不能不恨你。”
诺敏微笑着颔首,那笑意却是冷得,冷得像冰。她伸手握紧那一枚碧玉和合如意的环佩:“贵人不必多言。贵人要说的,我都明白了。”玲珑取出帕子拭一拭眼角若有似无的泪痕:“万岁爷只怕会亲自去太皇太后跟前开口……别多心,我告诉你这个,并不是因为我觉得欠了你什么。你……好自为之罢!”
诺敏望着她莲步轻移姗姗而去的背影,一时间竟失了拆开那信封的勇气。踌躇半晌,终于还是伸手抽出那里厢一笺银白的雪浪纸,借着残存零星的光亮,去辨析那上面俊朗浑厚的赵字,辨析那饱含熟悉温度的起合承转。
“阶前双夜合,枝叶敷华荣。疏密共晴雨,卷舒因晦明。影随筠箔乱,香杂水沉生。对此能销忿,旋移迎小楹。”
她将那清奇挺拔的笔锋缭绕在贝齿红唇之间,一字一句,反反复复吟诵了一遍又一遍,直到双手颤抖着再也不能自持,眼泪才终于落了下来。
不见合欢花,空倚相思树。她记起那一晚的月色光寒,站在五台山顶,天空宽广而明澈,没有紫禁城中遮蔽双目的琉璃华瓦。佛殿外有立着一株郁郁的新树,仿佛是才长成的丹桂,迎着婆娑疏影,无声无息地吐露着袭人香气。他与她相隔一尺立在树下,夜风薄凉,吹得人睡意全无。他见她微微一凛,似乎有片刻的迟疑,然还是取了自己的长毛披风过来,递到她手中,问:“你冷不冷?”
她摇一摇头,却仍是接了过来,眼光有些迷离地望向那株中庭的丹桂,“只是可惜,这里没有合欢树。”
他笑:“你这样中意合欢花,可是有什么缘故?”停了一停,声音却陡然低了下来,那样一种忽远忽近的暖,痒痒地刮过她的耳畔,“府中的那株明开夜合树已经开得极好,你若是见了,必定会欢喜。”
而现在,群芳俱谢,空余一树相思。
38
38、萧萧落木 。。。
康熙二十六年,腊月,太皇太后崩逝于慈宁宫,举国皆丧。皇帝自年底起便日日在太皇太后跟前侍疾,如今得此噩耗,更是哀恸欲绝,数日水米不进,哭无停声,更欲亲自前往慈宁宫守灵。皇太后顾念皇帝身体,苦劝无果,又因苏麻喇姑业已一病不起,只好叮嘱梁九功时时刻刻小心伺候。
隆冬的慈宁宫内,白幡飘举,香烛缭绕的雾气隐隐似泪,皇帝跪在那晦明难定的大殿深处,忽听得身后依稀传来默默的脚步声,回眸望去,只见那一袭缟素缂丝银绣福字宫装越走越近,鬓边幽幽垂下的东珠链子晃一下,又晃一下,映着唇角若隐若现的梨涡,眼中霍得有光那么一跳:“你来了?”
诺敏眼底是寂寂如斯的泪痕,清泠一点,恰似也夜空中最为瑰艳的星辉。那种似是而非的决绝,只是一瞬,便又很快地散去了,只余下如佛前海灯的冷寂,如死的静。她先屈身行礼,旋即跪倒在皇帝身后的蒲团上:“嬷嬷让敏敏,来瞧瞧皇上。”
皇帝那如鹰般的瞳孔收紧了又涣散:“苏嬷嬷她……身子怎么样了?”
她低着眉,语音中皆是凄然:“病来如山倒,水米未进好几天了。”皇帝愣了愣,旋即起身道:“朕去瞧瞧她。”忽的又一阵头晕目眩,整个人就要这样跌过去,梁九功在一旁抢身不及,倒还是诺敏伸手,扶住皇帝:“太医都过去了,说是悲痛过度,只要肯好好调养,不会留有什么大碍。”停了停,终于还是道:“皇上也该留心自己的身子。”
他缓缓抬起头来,望着她沉静如水的面庞,手上却是渐渐加劲,眼底仿佛有一团火那样直烧上来:“你……这些年,朕都不曾来瞧过你。”
她笑了笑,眉目疏凉:“有劳皇上挂心了,敏敏一切安好。”说着轻轻挣脱皇帝的禁锢,转身退回跪倒在从旁的蒲团上。
他下意识答应了声,满心寻思着找些话头来讲:“朕听说,长春宫的宣妃同你,原是同父异母的姊妹。”她点点头,恭声答:“老祖宗还在的时候,敏敏听她老人家提起过。上次父汗进京谒见,到不曾想到吉雅有这样好的福气。”
皇帝愣了愣,不由问:“你觉得,这是福气?”双眸怔怔的望着她。若是换了从前,她定然已局促地抱羞别过脸去,双颊绯红沁出如三月碧桃般可人的颜色。可现下,她却只是清泠泠的回应:“自然是福气。即刻封妃不说,又是皇上亲赐的封号,这恐怕普天之下,每个女子都想要的福气了。”
仿佛是下意识,他不待她有片刻的喘息,脱口道:“那你呢?你可觉得这是福气?”
她愣住,沉默半晌,低声道:“吉雅她……敏敏虽不曾与她一道长大,可也时常听阿爸提及,是个性情极好的女孩子,颇有才情,也通诗书。况且姨娘的琴艺上佳,想必吉雅于音律的造诣,更甚敏敏数倍。”叙叙而言,终于逃不过那一句,“还望皇上,切莫辜负了她。”
是了,终究,还是这样一句。
他转过身去,静静仰视着面前的灵位,眼底浮现出一缕难以言喻的伤痛:“敏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