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朱成碧 作者:碧心寒-第4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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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这都太监的人头是不想要了!”
梁九功又惊又怕,赶紧跪下道:“万岁爷就是要奴才的脑袋,也得顾惜龙体。”皇帝懒得再开口,抬脚就走。廊下预备舆轿的侍卫个个面面相觑,不知出了什么变故,也不敢多问,只狠命往慈宁宫赶去。
太皇太后这里才搁下药碗,便听门外轻轻的击掌声,跟着就有太监进来回话:“启禀太皇太后,万岁爷来请安了。”太皇太后支起身子,嘿了一声,向身旁侍立的苏麻喇姑笑道:“你瞧他这阵仗,哪里是来请安的?”
苏麻喇姑跟着叹了口气,低声道:“万岁爷也是可怜。”一语未了,皇帝朝服冠带已走至身前,眉梢眼角难掩焦虑,却仍是镇定自若地行下礼去:“孙儿给皇祖母请安。”
太皇太后欠了欠身子:“苏茉儿,扶皇帝起来。”见他面上泛红,满头大汗,又道:“到底有多要紧的事情,瞧这模样,哪还像个当皇帝的?”苏茉儿闻言,早将手巾递了上来。皇帝胡乱抹了把脸,也不喝茶,将手巾一扔,才要开口,却听太皇太后淡淡道:“你这衣服也不换,议政也不听,前朝的事随手撂开,只不管不顾地往哀家这儿跑,是为了什么?”
皇帝叫了一声:“皇祖母。”欲言又止,只是不知如何开口。太皇太后依旧是波澜不惊,道:“你若是要问敏敏的身子,哀家替她回话,已是无大碍了。”皇帝听这般说来,暗暗松了口气,眼觑着太皇太后脸色无恙,旋即又笑道:“既然如此,孙儿……想去瞧瞧敏敏。”
太皇太后哼了声:“瞧她?她一个女官,有什么好瞧的。哀家既说了她已无碍,难道皇帝,还信不过哀家?”皇帝慌忙起身道:“孙儿不敢。”太皇太后点点头,神色缓和下来,柔声道:“这便好,这些日子你前朝事忙,哀家也不好多留你。”
却听皇帝开口,低低道:“孙儿有事,想请皇祖母裁夺。”太皇太后见他似是话中有话,便道:“你说。”皇帝道:“明珠长子纳兰性德在御前扈从多年,一直勤谨周道,况且他文武皆通,又笔下生虹,是个难得的人才。如今虽然人已不在了,孙儿想,还是应该要赏个脸面。”太皇太后神色未变,淡淡道:“主上恩遇,臣子方能尽心,这本是应该的。只是如今明珠一脉在朝堂上地位煊赫,你自己要掌握分寸。”
皇帝答应了一声,踌躇片刻,终于又道:“孙儿还想请老祖宗懿旨,封敏敏为妃。”
太皇太后一愣,竟是没听清楚,问:“你说的什么?”言语中隐约有三分怒气。皇帝早已跪下去,默然低首,声气里却没半分退畏:“从前达尔汗亲王替敏敏请婚,孙儿便有此意,如今虽是晚了这么些日子,可孙儿心意不改,还请皇祖母成全。”太皇太后听得此言,一时气急,加之病体未愈,抬手就将那案上的古玉药碗扫到地上,撕心裂肺地一阵猛咳,怒道:“你还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苏茉尔赶紧上前,替太皇太后缓缓地拍着背,悄声道:“格格当心自己的身子。”太皇太后哼了一声,愠怒道:“子孙都到了这步田地,老婆子还要什么身子?!”说着又扭过头去,对着皇帝斥道:“不顾身份,不顾祖宗家法,不顾万世基业……这样的事情,这些年来来回回出了多少次了,你让他自己说!”
皇帝听得她语气不豫,只闷头跪着,不还一言。太皇太后却是愈说愈气,“前几日听说你将八阿哥交由了佟丫头,哀家还只当你领了教训了。皇帝既是心意已决,御笔丹书,又何必大费周章地再来请哀家旨意,抬出这一个尚在病中的太皇太后,你只当天下人都是傻子么!”苏麻喇姑听出话音,心头不觉一跳,又不好十分劝,只道:“敏敏既已带发出家,格格只当再给皇上一个机会。”
太皇太后长长叹了口气:“你自己瞧瞧,是哀家不给他机会,还是他自己不给他机会?”苏麻喇姑见太皇太后语气渐缓,忙暗暗向皇帝递眼色。岂料皇帝竟恍若未见,依旧直挺挺地跪着。太皇太后自觉灰了心,冷笑两声,“哀家今日给你一句明白话,满蒙汉军,上下八旗,普天之下的女子你看上了谁,大可都娶回来做妃子。只是敏敏,你最好还是给哀家断了这个念头!”
皇帝脸色惨白,仰起脸叫了声“皇祖母”,眼底皆是难以置信的不甘,“为什么?皇祖母,孙儿不明白,孙儿真的不明白!”
太皇太后一撂手:“哀家病了这么久,你就当哀家是老眼昏花,聋了也瞎了?当年你为着什么把纳兰性德打发去上駟院,又为着什么把他调回来?那日在南苑,若不是敏敏偷了哀家的腰牌冒死赶出宫去,只怕纳兰性德早就死过多少次了!如今你对明府上下大肆恩赏,罔顾朝中朋党乱结,对那一片污秽置若不见,堂堂天子,为了一个女人,三番两次跟臣子争风吃醋,全没半分清醒!为什么,你还敢问哀家为什么!”声调凛冽,整个人陡然从病榻上立起,“宫里已经有了一个玲珑,你还想再有一个?哀家告诉你,倘若那人不是敏敏,哀家断不会容她到今日!”
皇帝浑身巨震,再顾不得九五至尊,祖宗家法,死死伏在地上不敢抬头,“皇祖母,前番诸事都是孙儿的主张,与敏敏无半点干系。孙儿求您,不要伤她性命,让她活下来,让她好好活下来。”
太皇太后见皇帝如此情状,不禁满目哀恸,言语凄凄地伸出手去,怜惜无限:“孩子,到了这样的地步,你难道还不明白——敏敏那丫头心里没有你,从前没有,现如今纳兰性德死了,她这一辈子心里都不可能再有你。你是皇帝,坐拥天下的皇帝,如今一味自欺欺人,拿着前朝后宫使性子,这又是何必呢?”
皇帝摇一摇头:“玄烨知道,可芳儿已经不在了,玄烨不想再让敏敏有事。”说着重重叩下头去,“皇祖母,孙儿什么都不求,只求她能活着,能像从前一样,会笑、会闹、会使小性子,开开心心地活下去。”
那样深的眼底,深得像海,深不可见的痛楚、绝望,都化作最后一句轻不可闻的叹息:“只要她能活着,孙儿向皇祖母保证,不会再见她。”
37
37、秋坟唱罢 。。。
夏日的夜很静,又或是只有这一日才是静的。没有蛙声,没有蝉鸣,没有燥热的蒲扇挥舞,就连习习的夜风也是静的,掠过树梢,掠过枝桠,掠过宫门前摇曳着的明灭烛火,一切的一切,都是静的。
诺敏只记得自己病得昏昏沉沉,一阵冷,一阵热,心口似有一团灼灼的火,蒸腾着烧上来,烧得所有清晰明澈的记忆纷纷扬扬——乾清门前的皑皑白雪、南苑草甸的纵马无疆、五台山月色下的桂香馥郁、箫音与琴弦间辗转的松香、还有那一树红霞满天的合欢……
臂上的银钏子硌着腕骨,叮铃铃地晃动着,好似她大病初愈那日伏在太皇太后榻前的请安,孱弱、却也坚持。那是堪透世事的老人,声音虽然喑哑,却一字一句,皆尽智慧:“你是个聪明丫头,病了这么多日,想来该明白的都业已明白,再不用哀家前来多口。逝者已矣,你既是铁了心不愿再入尘世,哀家也已经吩咐了皇帝。往后的日子,他不会再来见你,你便也不必再见他了。”
她叩头谢恩,嘴角竟是有那么一丝释然的笑意——再见?又为何要再见呢?该在的人都已经不在了,上穷碧落下黄泉,便是连个虚框的轮廓,也再也寻不到了。
廊下黄铜盆中的纸钱渐渐燃成了灰烬,翻腾的火光,焦灼的炭气,熏得泪眼朦胧。诺敏轻轻投入一张纸钱,火焰舔舐上来晃得人脸颊都是跳跃的温度。冰弦见她一身玄青素银绣花宫装,发间只簪着米粒般大小的珠子,耳边盈盈垂下的细细翡翠坠子,映着水光潋滟的面容,不由轻叹一声,道:“姐姐真是美。”
诺敏闻言回过头来,向着她报以一笑,眼底那一抹分明的凄凉,仿佛是蓄在心口的一汪碧泉,酸而苦涩,让人不忍卒读。冰弦愈发难过,劝道:“时候不早了,姐姐病才刚好,还是早些休息。”宫中烧纸已是大忌,况且诺敏如此堂而皇之,若是被抓住把柄,即便是太皇太后金面只怕也于事无补。
却听诺敏澹然道:“我还想陪公子待一会儿。你先去歇息吧。”冰弦见她这般形容,更是放心不下,“逝者已矣,姐姐好歹放宽心,别教纳兰公子在泉下也不得安稳。”诺敏闻言竟是轻笑,摇一摇头,抬眸喟叹:“我这是高兴。”
冰弦见她神色飘忽怔忡,又听她没头没脑地说出这样一句,心下惴惴不安,强笑道:“姐姐可别吓唬奴才。姐姐若是心里难受,索性痛痛快快哭一场,这样子闷在心里,自己难过,叫人看着也跟着难过。”
诺敏笑笑,转头看住了她:“我为什么要难过?公子与夫人鹣鲽情深,阴阳相隔数年不得相见,现如今在地下重聚,也算是得偿所愿。敏敏自然为公子高兴。”
她说得恬淡欣慰,然在冰弦听来只觉刺骨异常,声音中也带上了呜咽:“姐姐你这样一心想着公子,可曾还有半点顾念自己?说句不知轻重的话,姐姐三番两次为了公子违抗圣意,甘冒天下之大不韪,到头来却是痴心错付,公子平生惦念的不过是夫人。现如今又撒手西去,阴阳陌路,姐姐为何还是不肯放下?”
她痴痴一笑,眉间似有无限光华流转,声音也变得如梦般旖旎瑰丽:“只应碧落重相见,那是今生,奈何今生,刚作愁时又忆卿……”稍稍敛容,她回过头来握住冰弦的手,“傻丫头,你还小,公子待我的情分,没法跟你说。”
冰弦的呼吸又是一窒,手一抬,只摸到一脸泪水,正踌躇着如何开口相劝,忽听门外上夜的小丫头禀告说:“良贵人来了。”
自得知纳兰性德死讯之后诺敏大病一场,太皇太后又以擅传旨意的罪名将刘进忠革去了慎刑司,六宫上下再无人敢踏足慈宁宫后殿。冰弦生怕此时玲珑造访诺敏再添伤心,连忙起身将诺敏送入屋内,又遣人收拾了灰烬盆具,方嘱咐小丫头道:“替我回良主子,就说太皇太后吩咐了,姑娘今日身上不好,不宜见客。怕冲撞了贵人,还请贵人小主改日再见罢。”话音未落,却听诺敏道:“请良主子进来。”
玲珑比从前愈发清减,已经到了六月的天气,却依旧穿着夹衣,领口柔柔的雪色绸茧衬着她莹白如玉的一张脸,下颔尖细却也圆润,两丸乌墨的瞳仁寒如秋水。乍眼望去,依旧是故人如昔的风韵翩然。可终究,她与仁孝皇后的相似从来都只在眉宇轮廓之间,空有一副一样的皮囊,只消一个眼风,便可轻而易举地辨出个中不同。
诺敏地位虽尊,见到她却仍旧是行了个礼:“良主子吉祥。”说着又吩咐冰弦:“去给良主子倒茶,记得用年前埋下的雪水。”冰弦答应着静静退下,玲珑莲步轻移,在诺敏身前轻巧站定:“姑娘何必客气。我深夜前来,是特特向姑娘道喜的。”诺敏静静应了一声,“承贵人吉言,却不知这喜从何来?”
玲珑款款而笑,温婉动人:“姑娘怕是还不知道吧?皇上昨日已与佟佳皇贵妃商议,想给姑娘‘宣妃’的封号,这会子只怕达尔汗亲王都该得了消息。”转眸望向诺敏发间那素白的装饰,肆无忌惮的悲惋之意,心中不由又是一痛,言语却依旧清灵如水:“六宫之中,凭他是哪一个,也猜不到会有这样大的恩典。皇上待你,可当真算得上情深一片。”
诺敏捋一捋鬓边垂下的发丝,神情淡漠:“贵人圣宠眷隆,又何必来嘲笑敏敏?况且敏敏自幼在太皇太后跟前侍奉,皇上待亲至孝,必会回禀太皇太后。”
玲珑不意她竟说出这样一番话,怔了一怔,旋即笑道:“是了,太皇太后缠绵病榻,听得这一喜讯,必定神清气爽。”
她回过头来看住了玲珑,眼中迸出清冷的光,那一种迫视,竟让玲珑有那么一瞬间喘不过气来:“贵人实在是高抬敏敏了。敏敏已在太皇太后跟前起誓,此生长侍太皇太后左右,再者敏敏蒲柳弱质,本无福消受浩荡皇恩。”整一整对襟褂子的下摆,她起身接过冰弦递来的缠花玛瑙盏,亲自奉到玲珑面前,“况且,皇上身边已有贵人这般如花解语,体察圣意,出事周全,再要册封敏敏,委实多余。”
玲珑不置可否地望住面前纯净如昔的容颜,再难抑制心底恨意,银牙一咬,蓦地抬手将那茶盏连汤带水尽数掼到地上:“为什么?为什么无论你做出多少忤逆圣意的事,总有人心甘情愿护你周全?”
这一变故来得太过突然,冰弦一愣之下,掀起帘子就要出去叫人。诺敏一把将她拉住,打断道:“你先出去守着,没我的吩咐不许放人进来。”
冰弦望着诺敏泰然无波的双眸,当下不敢再问,默默地退了出去。她自哂一笑,回过身来轻轻搽拭着袖口溅上的水渍。玲珑缓了缓气息,声音中的愤恨却是丝毫不减:“我不相信,太皇太后一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