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朱成碧 作者:碧心寒-第2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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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边掌柜的早打着千赔笑道:“公子可是抬举小店了。这幅画原是位清客的手笔,因和小人素来有交情,存柜在这儿的。”一语未了,只听曹寅笑骂道:“老东西,快别当面扯谎,若真只是在你这儿存柜,哪又能挂了出来。明码标价,开个数儿罢。”
两人本是至交好友,曹寅自然深知容若一心惦记着老太太的寿辰贺礼,今日故意编了个幌子框他出来,好容易这一幅入了眼,又哪有不买下的道理?
却见掌柜的搓着手面露难色,半吐半咽道:“这…三爷给小人面子,原是求都求不来的赏赐,价不价的原也不敢开口…只是,只是这人家再三交代了不能出手,三爷好歹顾念些小人这招牌的信誉,再瞧些别的…”
曹寅听得这一席好没意思的话不由得蹙起眉来,面上微微有了些愠色。容若却是全然没放在心上,只顾看那画旁的一幅柳体行书,写的是朱淑真的断肠词:“春已半,触目此情无限。十二阑干闲倚遍,愁来天不管。好是风和日暖,输与莺莺燕燕,满院落花帘不卷,断肠芳草远。”落笔挥毫,竟是抹不去的凄婉伤怀,无限愁绪不堪一理。
片刻的凝眸伤神,他转眸向一旁看去,仍旧是一首断肠词,依旧是柳体旖旎,又有一笔写意,衬着月华沉璧,湖心倒影,画意虽是青涩,未褪模仿痕迹,但那诗画相映,倒也叫人一时忘情,心下爱极,只是张口便道:“若是那辋川图不成,只这两张也是极好的。”
曹寅本就是为了借花献佛,先听的容若如此说来,便没好气地向那掌柜道:“罢了,你只和我拿了这两幅来,开了帐我这里领银子。”谁料想那掌柜忙不迭地拱手作揖,竟似要下跪讨饶一般,带着哭腔道:“三爷,你只别为难小人了。你看着落款印章,分明是出自一人手笔,不是小店不愿做这笔生意,确实应了人家,绝不相与的。”
曹寅听得这话不由得动了真气,才要张口发作,却只听得那一句极轻极轻的感叹,静得像是长白山上的湖水,又清又亮:“既是这样,店家你应了便是。”
容若闻声抬头,只一下,便就痴痴地怔住了。那是灵秀乖巧见过世面的满洲女子,从楼梯上款款而下的步伐轻而沉稳。穿湖蓝苏杭明软绸缎缝制的夹袄,慧绣滚边,领口一枝俏生生斜出枝头的芙蓉是极清雅素净的装饰。头上仍梳着少女时的发式花样,簪着透亮翡翠雕镂的攒心梅花,晃悠悠的一颗明珠直耀得满堂生辉。
他看着她缓缓从恭敬侍立的掌柜手中接过那三幅字画,冲着自己温颜笑道:“原是在家里随手涂抹的,本不该拿出来见人,难得的福气纳兰公子竟然看得上眼,若不嫌弃便拿了去吧。”说着回身便命丫头去了上好的盒子来,好生装上。
忽听耳畔一声低低柔唤:“公子?公子可是又想起了夫人?”
容若一愣,瞬间从那温暖缱绻的回忆中挣脱出来:“在下失礼,让姑娘见笑了。”
诺敏摇头微笑:“此情可待成追忆。公子与夫人眷眷情深,敏敏心中只有羡慕,怎会嘲笑?”
仿佛是受了那样清丽笑靥的感染,容若亦是微笑:“其实姑娘何必自伤怅惘?姑娘身份尊贵,精通文墨,一手流水之音已至臻境。这样女子世间难得万一,皇恩浩荡,定会为姑娘指一门好亲事。”话一出口方觉不妥,连忙敛神行礼,肃容道:“微臣唐突,望姑娘恕罪。”
诺敏伸手托住他即将拜倒的身躯,袖口幽幽的合欢杜若之气,若有若无的朦胧温情,“公子多虑了。敏敏能得到公子的祝福,实乃平生幸事。”她微微扬起的眼角有如两弯浅而清澈的溪流,“还望一切均如公子所说。”停了一停,又道:“更深露重,敏敏也该回去了。今晚劳烦公子了。”
他躬身回礼:“姑娘好走。”眼见着那一袭袅袅身形在雾色中渐行渐远,突然在那一刹那心头就像是被什么触动了一般,脱口道:“微臣唐突,还有一事,想要拜托姑娘。”
这突如其来的语音温润如玉,缓缓地漫过脚下青石板桥,让诺敏猝然驻足,“公子客气,敏敏自当竭尽全力。”
容若仍旧是笑着,隔着夜色遥遥往来的目光,无声地将诺敏浸没着那样一种思绪里,只听他道:“不情之请,实难开口。只是微臣家母日前进宫,听闻小妹玲珑得蒙圣眷,颇是欣慰。微臣素知小妹心性,外和内刚,时而近乎孤拐乖僻,深宫之中与人相处,难免不得遂顺。还请姑娘看在微臣薄面,多多担待。”
诺敏怔了怔,似是怀疑自己没听清楚:“公子说的,可是在御前侍奉茶水的玲珑?”
容若点一点头,道:“玲珑的母亲原是家父堂系女眷,嫁与阿布鼐成为三妃,后因触犯龙颜,家族败落……”说到这里不觉一顿,停了一停,似是极为不忍,“好在玲珑幼时便因生母不甚得宠,被寄养在家父名下加以照料,方才保得一时无虞。可谁知到人算不如天算,终究还是逃不过这红墙三尺。”
她无需细想,早已明白过来。阿布鼐虽贵为亲王,然当年遭到理藩院查处,皇帝亲批“礼部请封外藩蒙古诸王妃。得旨,察哈尔阿布奈亲王之妻著停封,余如议。”雷霆之怒,再难转圜,族中男丁悉数充军发配,女子没入辛者库为奴,若不是有着明府的关照庇佑,只怕那如花娇艳的孱弱女子时至今日依旧只能在北五所浣洗衣物充作苦力。
目光触及容若忐忑的征询神色,诺敏微微一笑,释然道:“公子只管放心,但凡敏敏力所能及,必定尽心。”
神情散朗的女子,静静倚在一树落梅缤纷之下,头顶是乌墨却也纯净的天,空气中有朗朗的清气漂浮。不过是一失神的欢颜,容若错眼望去,恍惚间便好似回到了那一年的除夕夜,唤名蕊儿的女子温婉含笑,手捻梅枝,翩跹的裙裾在回廊间穿行。自己端坐在书案前,看着她静好的背影,洗手焚香,侍立在侧,然后写下一句“记巡檐笑罢,共捻梅枝。还向烛花影里,催教看、燕蜡鸡丝。”
“姐姐,姐姐你怎么还在这里啊……”猝然响起的呼唤,引得诺敏、容若心思各异的遐想戛然而止,四目相望,不觉失笑,像是心有灵犀,又像是自嘲致歉。转身看去,却见蕙殊一路小跑,在这样的朔风天气,竟也是满脸的急切汗水。
她见诺敏在侧,也不顾容若及其他旁从侍卫,只是一把抓住诺敏,急道:“姐姐快跟我回去,老祖宗生了大气,赶着叫你回话呢。”
诺敏眼见阻拦不得,只好清一清嗓子,缓声道:“什么样的事情,你慢慢说清楚,不要失了分寸。”蕙殊缓一口气,这才瞧见了立在一旁的容若,当下羞得面红耳赤,连忙行下礼去,道:“大人告罪,奴才实在失仪。”
容若微笑回礼,转眸向诺敏微一致意,道:“既然有人相接,那微臣先行告退。”诺敏行礼告谢,道:“多谢公子,敏敏琐事在身,恕不能相送。”容若道:“姑娘客气。”当下整顿巡夜戍卫,转身告辞。
蕙殊一双滴溜溜的眸子依依追随者容若那一袭翩然消匿在假山后的袍裾背影,怔忡失神的瞬间,心头仿佛有什么东西猝然被人剜去了一般,麻木着空落落的,却也不觉得疼痛,更像是怅然若失的不舍,似乎还裹挟着依恋、甜蜜。
诺敏回过头来看向她的默然无语,连番低唤都换不回她的失神,不觉奇道:“你不是说有什么要紧的事情,先前跑来那样的急,怎得现在反倒跟个锯嘴葫芦似的一言不发?”
蕙殊这才醒过神来,哎呦一声,连忙道:“姐姐快些回去罢,万岁爷刚刚下了旨,说是册封玲珑做了答应,太皇太后才将得了消息,一怒之下连那沉香木的拐棍都摔了。”
饶是诺敏如此宠辱不惊,听得这样的突然变故,也不觉慌了手脚,只道:“什么时候的事情,怎么连一点征兆都不曾知道,瞒得这样紧?”
蕙殊嗐了一声,道:“也不是没有丝毫征兆。先前玲珑被调去御前,太皇太后便已存了疑心,只因那翡翠碧玉小饺的做法从来都只有仁孝皇后知道,除去教给了姐姐,再没第二个人了。又偏偏那日在前头,不知何故从旁侍奉茶水的丫头竟也一概不在,这般好的机会,就是换了傻子也能看透其中关窍。皇太后为着这件事情把梁谙达训了个狗血淋头,可终究还是不顶用,皇上一门心思扑在了上头,现如今这样的恩德体面,眼见着就要赶在德主子的前头了。”
一席话生脆、冰凉,敲打在她的心上,坑坑洼洼的痕迹。是了,德贵人诞下皇嗣,这般的福贵双全,晋封嫔位的恩典都被硬生生地拖迟了一年有余,而玲珑不过是个丫头,凭借着一副皮囊一盘点心,居然就这样轻而易举地拴住了皇帝莫测多变的龙性……诺敏不敢再想,帕子接在手中,掌心渗出的层层寒意沁得她整个人都是冷的。及至过了好久,方才转向蕙殊,问道:“这些日子,玲珑除去在御前伺候,还可曾见过什么人?”
蕙殊凝神细想片刻,摇头道:“除却梁谙达和教导姑姑,应该不曾有什么人罢。”说着突然又是一惊,似乎明白了诺敏的意有所指,“咱们就算是手能通天,眼睛也不能够放到御前那样的地方去,一旦查出来那可就是个死啊!”
诺敏看着她,语气一分接着一分冷下来:“或许,偏偏就有人不怕死。”
17
17、银笺别梦 。。。
虽说册封玲珑一事,六宫诸多非议,然皇帝执意独行,太皇太后、皇太后均不好违拗其心意,只得以“年节将近,诸事冗杂”为由稍加拖延。玲珑此刻已是未册小主之身,比起寻常宫女侍婢自然多了不少尊贵讲究,蕙殊回禀了内务府特特在慈宁宫后殿的东配殿替其专门安置了一间居室,只待册封旨下,即可移居咸福宫。
这一日恰巧惠嫔、安嫔、宜嫔、荣嫔携同蓝齐格格过来慈宁宫问安,一时坐定,众人因存了玲珑那件事的引子,多多少少心里都有些不快。过了好久,还是荣嫔打破沉默缓解尴尬,圆场道:“进来天气一阵接一阵地冷了,太皇太后的身体倒还是硬朗?”
老人家抱着牙牙学语的蓝齐宽厚而笑,道:“人老了,哪有不怕冷的,倒是蓝齐这孩子,才将大病初愈,千万要仔细身子。叮嘱内务府早些笼上炭盆,要最好的银炭,那黑炭的炭气孩子可受不住。”
安嫔最是藏不住话的性子,听了这话,不觉冷笑一声,道:“也就是老祖宗还记挂着我们,若非如此,只怕阖宫上下的份例,都要被那一位给匀了去了。”
太皇太后虽是不忿这一位的牙尖嘴利,但心中对皇帝册封玲珑一事也的确颇有成见,当下只是和蔼笑道:“安丫头这话,听着倒像是吃醋的样子。”安嫔怔一怔,以为老祖宗并未有怨怒责怪,旋即撒娇道:“太皇太后明鉴,臣妾是眼里揉不得沙子的。”
宜嫔虽然心中也不甚痛快,然到底是在太皇太后跟前,不敢失了分寸,只淡淡接口,顽笑道:“不过话说回来,安妹妹方才虽是玩笑话,却也有两份道理。那个玲珑虽是生得好些,到底出身搁在那里,平日里也每个人教导,一时间错了主意,保不齐就会生出什么轻狂的事情来,你且瞧这次的逾制册封便知道了。终归还是防着些的好。”
惠嫔端着茶,觑着一边的太皇太后只是沉默不语,低头逗弄着怀中的蓝齐格格,便款款开口道:“话也不是这样说。皇上看重玲珑,自然是有她的好处,既能体贴皇上心意,定也能够顾全大体。况且在座的姐妹们也都得蒙圣恩,算起年月来,只怕比那玲珑久上十倍都不止,又何苦在乎这一星半点的得意失意?”
安嫔又是一声冷笑:“看不出惠姐姐原来这般贤德。先前宜姐姐不过是多占了几样得眼的东西,那一次不是听你絮絮叨叨地说上半天?现下放着这样娇纵过分的例子,倒又说出彼此姐妹的话来了。”
宜嫔扭过头去,道:“终归人家是正经姐妹情深,虽说不是一脉所出,到底也算同宗同源,不似咱们,虽住在同一屋檐下,可到底……”话未说完,便听得那头太皇太后一声不耐烦地喝断:“好了!”
四下噤声,一时寂寂无言,太皇太后叹了口气,向着安嫔宜嫔道:“你们都是哀家看着挑进宫里来的,正经的主子娘娘,行事多少要知道分寸。今日这样的话,若是被旁人听了去,再传到阖宫的耳朵里,你们可是预备着要看皇帝的笑话?”
安嫔宜嫔一听这话连忙起身,一旁的惠嫔荣嫔见太皇太后这般不假辞色,也只好跟着站起来,一道惶恐:“嫔妾不敢。”太皇太后摇一摇头,回首叫苏麻喇姑:“好生送蓝齐儿回宫里去,再叮嘱李太医,务必小心伺候格格脉象。”
众人见太皇太后这般言辞,心知逗留无益,也便寻了由头告辞出来。苏麻喇姑将其一一送至门外,折回身来,见太皇太后一脸怅然地怔怔望着案上的那一盆点宣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