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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看朱成碧 作者:碧心寒-第1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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诺敏恭声回道:“原还有一些,只是老祖宗素来不爱这碧螺春的煞人香气,这才换了君山银针。”皇太后“哦”了一声,又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四处打量了一番,笑问:“怎么近来倒少见玲珑这丫头在跟前了?老祖宗心慈,可别是纵着这些姑娘惯了性子,到底不是哪一个都似敏敏这般得体识礼的。”
太皇太后听得她弦外之音,哼了一声并不借口,还是苏麻喇姑回道:“玲珑那孩子最近新得了些点心的做法,尤其是那一寸来大的碧玉翡翠小饺,皇帝爱的和什么似的。太皇太后想着这两日节下繁忙,皇帝进食必定不香,难得有这样的兴致,便将她派到前头当两日差。”
皇太后答应了一声,脸上的笑容难免有些挂不住,借着喝茶的光景侧眼去窥探太皇太后的神情。只见老人家抿了一口茶,正闭目养神,忽的又睁开眼,突然发问:“听说启祥宫的那一位病得厉害,前一阵还传了太医。如今可是好些了?”
诺敏怔了半晌,方才反应过来说的是仁孝皇后的胞妹芳仪小主,正不知该如何答话,倒是一旁的皇太后接口叹息着,道:“听说太医连着换了好几个,都说是积郁成疾,担得心思太重,身子怎么能够好的了?臣妾也派人去瞧过几次……”说到这里忍不住扭过头去,瞧着手畔的滟滟烛光,“只是这孩子,也终究是福薄。”
太皇太后皱了皱眉头,仿佛是想要说什么,到底忍住了,回头叫苏麻喇姑打发了芳仪跟前的丫头碧钏前来回话。那碧钏不过半日便到了,见太皇太后与皇太后都在,倒先生出了三分胆怯,略带局促地请了个双安,方才回道:“主子这两日精神头略略好些,胃口却仍旧是差,除了德主子打发人送来的枣儿梗米粥旁的都不曾吃下。平日里睡觉也不踏实,又时常一个人对着那一个红木黄铜落锁的小匣子淌眼泪,奴才不知底细,也不好十分劝……”
苏麻喇姑听到此处忍不住叹了口气,皇太后也是泪眼盈盈,却也说不出旁的话来。太皇太后捻着腕上那一串蜂蜜玛瑙的玉佛手珠,鼻翼微微扇动,仿佛是怒极了,却又像是早已洞察了这样的结果,隔了好久,方才问:“既是如此,皇帝可曾知道了?”话音未落,小太监冯毅便快步上前,打了个千恭声道:“皇上这两日也略感了风寒,兼之前朝事情又多,故而并未向上回禀。”
太皇太后哼了一声,并不接话,倒是皇太后回过头来,略略讶异道:“既是圣躬违和,怎得哀家一点消息都不知道?”
冯毅小心翼翼地赔笑道:“万岁爷说只是略感不适,吩咐奴才们不必向太后及老祖宗回禀,以免老祖宗忧思过重。”
诺敏原本侍立在侧,听得此言只觉得喉咙发痒,忍不住轻轻一咳,余光掠过冯毅微微发抖的袍裾。太皇太后又是一哼,将手上的佛珠撂到案桌边,发出咔哒一声。整个大厅里的幽幽烛火打到青石的地板上,映出那一个个扭曲着的不知所措的影子。
诺敏只是一味地低着头,下颔几乎要贴近领口的珍珠镶银小钮,喉间堵着的硬物渐渐阻塞住了呼吸,直到几近窒息的那一刹,方才听见太皇太后开口唤她,道:“你替我去瞧瞧仪儿那丫头,顺便把这个带去给她。”
她答应着,接过那一串蜂蜜玛瑙的晶莹佛手。明明是触手温润的滑腻,可那一线的寒冷,却像冰,直直地透到心底里去,翻转着,再也融化不得。
启祥宫东偏殿的凌霄花已经枯萎颓败了,整个院落像冷宫一般凄凄惨惨。碧钏打起帘子,房内腐朽糜烂的樟木气息刺鼻而怪异。诺敏忍不住用帕子掩了鼻子,厉声问:“大节下的,你就让你家主子这样住着?连齐整些的炭盆地龙都没有,可是要把她冻到什么样子?”
碧钏哭丧着脸道:“内务府那些人惯会爬高踩低,眼见着我们小主不受皇上待见,吃穿用度一应能敷衍就敷衍,主殿里的端主子又是那样的厉害,我们做奴才的就是有心周全,也找不到施应援手的去处……”一语未了,只听里间传来一阵干咳,紧接着便是气若游丝的训斥制止:“碧钏,又在多话些什么?!”
诺敏皱了皱眉,掀了帘子径直往里。却见那狭小的一张美人榻上,铺的垫絮花样仍旧是前几年早已不时新的织花缎子,手边的案上搁着一碗乌沉沉的汤药,在零星如豆的烛火下泛着幽幽的颜色,愈发显得整间屋子昏暗气闷。
那芳仪见是诺敏,惨白如纸的脸上到平添了几分颜色,强笑道:“姑娘来了?我这里素日凌乱,也没个人打扫,让姑娘看笑话了。”说着竟要强自起身张罗。
诺敏连忙上前按住,道:“主子身子不好,太皇太后特意吩咐敏敏过来瞧瞧,看看可曾短了什么,断不能因为过宫偏僻节下事多就怠慢了主子。”她这话有意说得响亮分明,偏殿内外都能听得清楚。碧钏答应了一声,头垂得低低的,诺敏又向身边的丫头吩咐道:“回头记得告诉端主子,就说老祖宗说了,芳仪小主的病一直不好,皇上和太皇太后都挂念得紧,还有劳端主子费心,多多周全这些,别让有些不识规矩的奴才错了主意。若真被查了出来,也是断不能轻纵的。”
小丫头一一答应着,立时就去传话。芳仪惨淡一笑,道:“姑娘替我多谢老祖宗关怀,大节下的阖宫喜庆,是芳仪给皇上、太皇太后添了晦气,又怎敢再劳动老祖宗替我费心周全。”诺敏见她言语中尽是灰心词句,不由得心下悲凉,劝道:“主子不兴这样说话。适逢年下,皇上难免琐事烦乱,等得了闲,必定会来瞧主子的。”
芳仪摇一摇头,无力道:“这样的话,就是旁人说与姑娘听,姑娘也必是不信的,又何苦编了来宽我的心。莫说是这样的日子,便是平日得闲,皇上都宁可前去巩华城陪着姐姐,断不会踏入我这启祥宫的东偏殿。”
她挣扎着起来,干枯如柴的双手紧紧攥住诺敏,“莫说是我,便是端主子,自打我进了着启祥宫,皇上通共见过她几次?我不说,姑娘想必心中也有数。我是个明白人,皇上为着什么留我的牌子,为着什么册我的位分,我都一清二楚。既然知道,便不会再存着非分之想,姑娘也就不必再劝了。”
诺敏无语,只得任由她握着自己的手,目光落到一旁的红木黄铜落锁小匣子上,上面镂空的一支寒梅已然落满尘埃,被时光漫漶的思绪碾碎着,寥落成一地斑驳的伤疤。
她从启祥宫走出来,天已经大暗了,灰色的风刮在脸上像刀子一般生生的疼。深宫中透彻骨髓的心酸荒芜,这么多年来她是第一次这般明了直接的感同身受。年少轻狂,春风秋月,无一不在心中留下伤痕,正如她的三哥哥和芳姐姐,那样鲜亮的韶光,最终还是躲不过一阵秋雨一阵凉的击打,倾落满地。
只是,伤心太多,却反而让人觉得,一切,都是那样的不真实。





16

16、此时相对 。。。 
 
 
“紫箫吹散后,恨燕子、只空楼。念壁月长亏,玉簪中断,覆水难收。青鸾送碧云句,道霞扃雾锁不堪忧。情与文梭共织,怨随宫叶同流。
人间天上两悠悠,暗泪洒灯篝。记谷口园林,当时驿舍,梦里曾游。银屏低闻笑语,但梦时冉冉醒时愁。拟把菱花一半,试寻高价皇州。”
飘零如雪的曼陀罗花笺,细细的羊毫散记闲愁。隆冬临近,御池的水也跟着放慢了步伐,缓缓地打在石阶上,漾出粼粼的波光,莲心一点的明黄有如泪痕嫣然,衬在绯红欲合的瓣瓣馨香之中,碧玉田田的叶子,随波逐流,却只不知道飘往何方。
诺敏无声地坐在御池边冰凉的青石上,苍露濡湿罗裙,一地月白,目光依旧执拗地追随者那一点孱弱的光亮,有几次眼见着它依稀是要被猝然跃起的池水浇灭,然过的一刻,依旧挣扎着亮了起来,摇晃着指引那仿佛只有做梦才可以到达的地方……
身后蓦地传来细碎拖沓的脚步声,诺敏知是当值巡查的宿卫,连忙匆匆地站起身来,紧张失措的当儿手头一颤,那攥在掌心的半枚琳琅玫瑰珮便咚的一声滑进了池里。她看着池面上缓缓漾起的波纹,一圈又一圈,重重叠叠的翻卷着,这一边似乎是抹平了,然而那一头却又堆叠出来,无可奈何的怅惘与失落。只不过一晃神的功夫,那脚步声已然逼到了耳畔,温润的嗓音中带着些许威严:“谁在那里?”
她闻声一回头,目光触及,心头又是一跳——树叶参差的斑驳光影之下,那般侧俊朗秀逸的轮廓,翩翩浊世佳公子,朗眉星目,略带讶异的眼神中依稀透着些欣喜。
诺敏环视四周,发觉自己孤身立在乱石之下,缝隙狭小局促,行礼实在不便,只得勉强扬声道:“公子可否先拉我上去?”
容若脸上也是一热,然事急从权,当下平稳坦然地伸出手去,轻声道:“姑娘小心。”诺敏微一颔首,接着他手臂的力道依附住足下的石尖,猛一用力,终于是有惊无险地登上河岸,连忙回过身来向着容若屈膝施礼:“多谢公子。”
容若躬身还礼,道:“姑娘不必客气。”环顾四周,但见夜色苍茫,更深露重,又见诺敏独身一人,连照明引路之物都不曾携带,不免担心道:“这样晚了,姑娘怎得还一个人站在河畔?若是一不留神失足落水,那可当真是叫天不应叫地不灵了。”
诺敏怅然一笑,“或许有时候,死真的是一种解脱。不过是一瞬间的窒息挣扎,总好过一辈子困在这让人伤心却又无力改变的地方。”
容若见她柳眉含愁,星眸点点,不知怎的就生出了一种怜惜,道:“姑娘韶华正好,实在不应作此感伤之语。夜路漫漫,就让微臣为姑娘引灯吧。”
琉璃雕花的绣球宫灯在前头闪闪烁烁,近在咫尺的温度,终于让诺敏脸上的失落渐渐融化,侧身向容若问道:“上次为尊夫人手书的悼亡之词公子可还满意?”容若闻言亦是微笑,云淡风轻,仿佛是绝世美玉笼罩上的光华,温良之间的悲戚与追忆。只听他道:“微臣正要为此事多谢姑娘。蕊儿生前酷爱诗书文墨,姑娘的这一份安灵大礼,在容若心中足矣抵得上万金之重。”
她闻言不禁好奇:“尊夫人究竟是怎样的人?”
容若回过头来看她,眼底的温柔缱绻暖如春阳。诺敏清亮无邪的神往之色莫名地给予了他一种想要倾诉的冲动:“蕊儿她……她是一个极好的人,这世上,不会再有比她更善良更好的人了。”停下来注视到诺敏怀疑的神情,旋即失笑:“姑娘不相信?”
诺敏摇一摇头:“公子说的话,敏敏无一不信。”声音中仿佛带上了几缕叹息,“敏敏只是好奇罢了。”
一阵微风拂过,身前那一株合欢树疏影婆娑,零星曼妙的朦胧香气从头顶落下,沾染在衣襟、发梢,连语调都忍不住带上了回忆的温暖色彩。她借着远处微薄的灯火缓缓伸手,任由那一树飘零而下的盛放残骸落到掌心,疏离的眉角仿佛缀满了凄哀怅惘,可仔细一看,又分明是欣慰而快乐的。
她转过头来看着容若:“敏敏有幸能与夫人一般习得柳体,也不知夫人是否和敏敏一样中意合欢?”
合欢,合欢,合昏尚知时,鸳鸯不独宿。恍惚间是周身的时光裂缝,他瞧着眼前诺敏云淡风轻的容颜,蛰伏在心底深处的记忆微微一动,壬子那年在喧闹的墨坊间仿佛也是这样恬静安宁的笑意,一路从那泛着樟木香气的楼梯上一路盘旋下来。
那一年,好容易过了科举的劳碌,正准备彻底游历一番。却不想一时兴起,被曹寅硬拖了前往城中那一家有名的墨坊,说是看上了一幅好字,虽是摹本,堪比真品。容若这里却是一点不信,于是定下赌约,赔上一两银子的酒钱。
那坊间掌柜和曹寅原是故交,今日一见二人,便忙笑着上前招呼道:“我说早起喜鹊叽喳叫唤,原来是三爷来了,稀客稀客。”转眼瞥见一旁在侧的容若,一声烟青色湖绸夹衣,腰畔只系一枚碧色连心锁扣,俊秀超逸,眉目温良如玉,与那些叮叮当当烟火浊气的纨绔子弟颇有相异,因赞道:“这位公子倒是骨骼清奇,文采飞扬,想必是出自书香名门。”
曹寅不待他说完便截口笑道:“少拿你那西洋镜子来显摆,这是明珠大人府上的公子。”那掌柜一听,直惊得连连倒退,躬身作揖道:“小人眼拙,无礼冒犯,言语不当之处还请公子见谅。”
他却只一心看着堂间悬挂的那幅王摩诘的辋川图。山水泼墨,风格清丽,心下不禁暗赞,全没听见那边掌柜的客套寒暄,只向曹寅道:“这幅倒像是真迹,以泼墨写杉松,诗画相融,家里多少写意山水和这一比倒成废纸了。”
曹寅听了便朝那掌柜的道:“听听,倒是抬举你了!”因向容若笑道:“他有多大能耐弄来的真迹,这初唐年间的画随便拉一件都是宝贝,更别说是王摩诘的手笔,只怕连宫里都不曾有过。这破屋子破瓦的,你倒给他添金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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