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失的人-第2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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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开玩笑的,莱姆。”
“哦,很好,不过这次这个嫌疑犯让我实在笑不出来。你快去走格子吧。”
她提了一个现场鉴定工具箱走到封锁现场外围,正要把箱子打开,却突然听见一个口音很重的人着急地喊叫声。“天啊,出什么事了?大家都没事吧?”
在电视采访记者所在位置的附近出现了一个头发整齐、身穿牛仔裤和运动夹克的拉美裔男子。他奋力推开围观的人群,一瞥见那个被撞毁的小屋,便开始大步向那边奔去。
“喂!”萨克斯朝他大喊。但他却没听见。
这个人俯身从黄色封锁胶带下钻过,直接奔向那个小屋。他不但践踏了马自达汽车留下的轮胎痕迹,同时也破坏了“魔法师”可能从车上丢出或掉落的东西。甚至,如果“魔法师”刚才跳车逃跑的话——尽管那些钓客都坚称他来不及这么做,疑犯留下的脚印也都被这个人给破坏了。
萨克斯现在对任何人都有疑心。她仔细看向那个人的左手,发现此人的无名指和小指并没有黏在一起。所以,他并不是“魔法师”。但他是谁呢?萨克斯纳闷。还有,他跑进她的刑案现场做什么?
这男人此时已奔至那幢损毁的小屋前,他弯腰抓起木头、薄板和变形的金属,随手便往身后丢。
“喂,你干什么!”她大叫,“你快离开这里!”
他转头大喊:“可能有人被压在里面!”
她气坏了,愤怒对他吼:“这是刑事案现场!你不能进来!”
“可能有人被压在里面!”他又重复了一遍。
“不!所有人都出来了,他们都没事。喂,你有没有听见我老兄,你听见我说的话了吗?”
不管他有没有听见,显然都不重要了,至少对他来说是如此。他发疯似的拼命挖掘。他为什么要这么做?这个男人衣着整齐,手上还戴了一只劳力士金表,蓬首垢面的卡罗斯显然不是他的亲戚。
她心中暗自默念那句最著名的警察祷词——上帝啊,让我们免受关系人的骚扰吧——然后招手对旁边的两个巡警说:“把他拉出来。”
他仍不停嚷着:“这里需要医护人员!可能有小孩被压在里面。”
萨克斯皱起眉头,看着这两名警员的脚印也加进了这个不断被破坏的现场。他们抓住入侵者的手臂,把他拉倒。他挥舞着双手挣脱警员的控制,又对萨克斯大喊自己叫什么维克多·拉莫斯,仿佛他是个尽人皆知的黑手党,并教训说警方如此无视这个区域拉美裔人群的生活,政府应该为此感到羞耻。
“女士,你根本不懂——”
“把他铐起来,”她说,“然后拖出去。”她心想,这次是刑事侦查优先,警察工作守则上所列的社区关系只好摆到第二位了。
两名警员铐住了这位红脸男子,把不停怒吼咒骂的他拖出了现场。“要把他送进警察局吗?”其中一名警员喊道。
“不用,先让他中场休息一下好了。”她喊道,立即引来一阵围观者的笑声。
她看着他被暂时安置在一辆警车的后座,但在这个似乎不可能成功的搜寻行动中,这辆车也是另一个障碍物。
萨克斯换上特卫强现场鉴定装,拿了照相机和空证物袋,又在鞋子上套上橡皮筋,才走进刑事案现场,先从卡罗斯被摧毁的“宅院”开始。她从容不迫仔细地搜寻。在经历一整天令人悲痛的追逐过程后,阿米莉亚·萨克斯再也不愿接受事物的表面证据。没错,“魔法师”此时可能沉在灰棕色河面下四十英尺深的地方,但他也可能轻易地从车内逃出,游至附近的河岸。
就算有人发现他已远至数英里外的地方,穿着另一套新服装走向他的下一位被害人,萨克斯也丝毫不会感到惊讶。
拉尔夫·斯文森牧师已经来到城里好几天了——这是他第一次来纽约,但他发觉自己永远也无法适应这个地方。
他是个瘦小的男人,有点谢顶,有点害羞。他在一个小镇上照料人们的灵魂。那个地方比曼哈顿小几千倍,也落后了几十年。
在家乡,他只要望向教堂的窗外,就能看见连绵起伏的坡地和在野地上安详吃草的畜群,但在这个靠近唐人街的地方,他从廉价旅馆闩死的窗户看出去,看见的却是对面房子砖墙上的一个个猥亵、不堪入目的喷漆字。
在家乡,他只要走在小镇的街道上,人们就会向他打招呼说:“你好,牧师”或“拉尔夫,你刚才的布道真精彩”,但来到纽约后,这里的人只对他说:“给我一块钱”或“我有艾滋病”,甚至只有两个字“吸我”。
幸好,斯文森牧师待在这座城市里的时间不会太长,因此他觉得自己应该还能在这小小的文化冲击中存活上一段时间。
在过去的几个小时里,他一直逼自己翻阅旅馆提供的那本老旧破烂的基甸《圣经》【注】,但最后还是放弃了。圣马太所写的福音故事虽然迷人,却完全不能掩盖隔壁房间那个同性恋男妓和嫖客性交所发出的声音。他们高声嘶吼,或许因为疼痛,或许出于愉悦,但更有可能的是两者同时存在。
【注】基甸《圣经》(GideonBible),美国《圣经》有三种流行版本,这是小旅馆中最常提供的一个版本。
牧师知道自己应该感到光荣,因为他被挑中来纽约执行这次任务。可是,他感觉自己也像当年前往不信仰主的希腊和小亚细亚传教的使徒保罗,面对的总是嘲弄和奚落。
啊、啊、啊、啊对,就是这里哦,对、对、对,就是那儿,就是那儿
好,这真是够了。即使保罗当年也不会面对这种程度的邪恶堕落。
那场音乐演奏会还有几个小时才会开始,但斯文森牧师决定早点出门。他稍稍梳了几下头发,戴上眼镜,把《圣经》、纽约市地图和一份布道演讲稿放进公文包。他沿着楼梯下楼走至大厅,那儿还有另一个妓女坐在那里。这个人是——或看起来是——一个女人。
我们在天上的父,充满慈爱
他感觉胃里一阵紧缩,匆匆加快脚步,目光只是直勾勾地盯着地板,以为会听到一番挑逗言语。但这个女人——或这个男人,或不管到底是什么性别——只微微笑了笑,然后说:“真是个美丽的黄昏。对吧,牧师?”
斯文森牧师惊讶地眨眨眼,才报以微笑。“是啊,的确是。”他忍住冲动,没把到嘴边的“我的孩子”说出口,从他担任神职工作后便再也没用过这句话,只说:“祝你有个愉快的一天。”
他步出大门,走进纽约市下东区忙乱的街道。
他在旅馆门前的人行道上驻足了一会儿。一辆出租车呼啸而过,年轻的亚洲人和拉丁美洲人脚步匆忙地行走,街上的公共汽车排放出富含金属元素的炙热废气,几名骑着破自行车的中国快递男孩嗖嗖地在人行道上穿行。一切都是如此令人身心疲惫。这位牧师感到焦躁沮丧,但他心想等他走到那座即将要举行演奏会的教堂后,或许就能让他放松一些。他已研究过地图,知道这段路很长,不过他可以沿路做一些事情,以排解这令人发狂的焦虑。他可以逛逛街买些东西,停下来吃个晚餐,或研究他的布道讲稿。
当他向东走去时,觉得好像有人在监视他。他立刻扭头向左望去,看向旅馆旁边的一条小巷。有一个人半蹲着躲在一个垃圾车后,这是一位瘦小、棕发的男人。他身穿工作服,手里拿着一个小工具,而且正意味深长地打量着牧师。接着,好像知道自己被发现似的,背转身,退进了巷子深处。
斯文森牧师紧紧抱住公文包,怀疑自己在演奏会开始前,没留在安全的旅馆房间——虽然里面又臭又吵——而跑到外面来,是不是犯了个严重的错误。接着,他轻轻笑了出来。放松点儿,他对自己说,这个人只不过是个管理员或打杂的工人,也许还是这家旅馆雇来的。他刚才只是过于惊讶,不相信一位牧师竟然会从这种脏乱的地方走出来。
更何况——当他开始往北走时,他心中这么想——自己是身穿牧师服装的人,既然神召唤了他,就一定会给他某种程度的豁免权,即使是在这个现代的索多玛城【注】。
【注】索多玛城(Sodom),死海南岸的古城,传说因为罪恶而被神消灭。
第二十一章
明明这一秒还在,但下一秒就不见了。
这个红球不可能从卡拉伸直的右手上直接移到她的耳后。
但事实的确如此。
而且,当卡拉从耳后把这颗红球拿出来并抛向空中时,它根本没有消失,而又从她弯起的左胳膊肘中冒了出来。
事实的确如此。
这是怎么做到的?莱姆深感纳闷。
卡拉已回到了莱姆的住处,在楼下的实验室里等着阿米莉亚·萨克斯和罗兰·贝尔回来。当梅尔·库珀忙着把证物放上检验桌时,房间突然响起一张钢琴爵士乐CD的乐声——这是莱姆用他自己的小小手上戏法播放出来的。
此时,卡拉站在窗前,身上穿着萨克斯放在楼上衣橱里的那件黑色T恤。托马斯正在替她清洗上衣,想办法洗掉她在集市上即兴演出时,用亨氏五七牛排酱制造出来的血迹。
“这些是从哪儿来的?”莱姆问,用头指向那几个球。他并没看到她打开皮包或把手伸进口袋。
她微笑说,这是她“变”出来的。莱姆皱起眉头,发现魔术师还喜欢耍另一种戏法,总爱把不及物动词当作及物动词来用。
“你住哪里?”他问。
“格林尼治村。”
莱姆点点头,想起了过去的事。“以前我还没离婚的时候,我们夫妻俩和大部分朋友都住在那里,还有苏荷和特里贝卡区。”
“我一般往北不过第二十三街。”她说。
莱姆发出一阵笑声。“在我那个年代,第十四街才是非军事区的开始。”
“看来,是我们这边赢了。”她开玩笑说,手中的红球不断消失又出现,从一只手传到另一只手。接着,她开始做起即兴杂耍表演,轮番在空中抛接这几颗红球。
“你的口音是什么地方的?”他问。
“我说话有口音吗?”她问。
“有一点儿。你的音调变化和别人不太一样。”
“大概是俄亥俄州吧,中西部。”
“我也是,”莱姆告诉她,“我是伊利诺斯州人。”
“但我十八岁时就来这里了,念的是布朗克斯维尔区的大学。”
“萨拉·劳伦斯学院,主修戏剧。”莱姆猜。
“英语系。”
“然后你喜欢这里,就留了下来。”
“嗯,我曾经很喜欢这里,所以才离开乡下来到城市。我父亲死后,我母亲也搬了过来,为了离我近一些。”
她有个守寡的母亲。这点和萨克斯一样,莱姆心想,但不知道她与母亲之间,是否也存在类似萨克斯和她母亲之间的问题。萨克斯和她母亲近几年的关系改善了许多,但在她少女时期,她母亲罗丝的脾气却相当暴躁、阴郁、喜怒无常。罗丝完全不明白为什么自己的丈夫只想当一名警察,不明白自己的女儿为什么完全不肯按她的期望做事。于是,这对父女很自然地建立起一种同盟关系,从而使得她们之间的情况更糟。萨克斯曾告诉莱姆,在那段关系恶劣的日子,车库成为她和父亲的避难所,在那里,他们找到了一个有理可循的安乐世界:当化油器装不上去时,必定是违反了某项可以理解的物理世界的法则——若不是机械出了故障,就是某块垫圈切错了大小。引擎、悬挂系统和传动装置并不会让你陷入通俗闹剧般的情绪,也不会私下嘀咕说你的坏话。即使在最糟糕的情况下,它们也不会责怪你的错误和失败。
莱姆和罗丝·萨克斯见过几面,发觉她是个迷人、爱唠叨、性情古怪并极度以女儿为荣的女人。但他也知道,以前她们母女之间,绝对不是现在他所看到的这种关系。
“你们目前的关系好吗?从她搬来之后?”莱姆怀疑地问。
“这听起来很像情境喜剧的情节吗?不,你猜错了,我妈她人很好。她呃,你也知道,就是妈妈嘛。她们当然会有妈妈们的做法,这是不会改变的。”
“她住在哪里?”
“她住在疗养院里,在上东区。”
“她生了重病吗?”
“不严重,她会好起来的。”卡拉心不在焉地让球在指节上滚动,然后翻进手掌。“等她好些了,我们要去英国,就我们两个人去。我们要去伦敦、斯特拉特福德和科兹沃斯。我父母和我曾去过一次,那是我这辈子最美好的一次假期。这次再去,我要试试在左边车道开车和喝温啤酒的感觉,因为上次他们都不允许我做这些事。当然,那年我才十三岁。你去过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