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花-第1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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店门外进来了三个人。
黑亮认识这三个人,说是五里外谢家沟的,打过招呼,来人说要买火盆,黑亮热情地把所有火盆拿出来让挑选。来人反复看着铁铸得有没有砂眼,又敲着声听脆不脆,眼睛却时不时看我。他们看人是死眼子,我把头低下去又翻货价册子。啥价?三十个钱。吃人呀,黑亮!你试试分量么,收废铁也得十多元吧。一半价,我们拿三个。不行,那赔完了。二十元。二十个钱我还想要哩。来人说:三十元是不是连人带货一场买?黑亮说:别胡说,她是我媳妇。来人说:是你媳妇,你有这样的媳妇?!黑亮说:我咋不能有这样的媳妇?!来人就又死眼着盯我,说:你在哪儿买的?黑亮说:挑你的火盆!来人一直嘟嘟囔囔,说你黑亮的货太贵了,挣下狠心钱了,能买下这么好的媳妇啊。最后只买了一个火盆,价钱是二十三元。
买火盆的一走,黑亮说:我会卖货吧。我说:赚了多少钱?黑亮说:三元。我说:三元钱还算会卖?黑亮说:他们能忌妒我这值多少钱呀!再说,他买了火盆就得来买炭吧,水壶吧,买茶买茶碗,还得有火盆架子,火钳子吧?要买的东西多了,我就不会再落价啦!
后来,又有人来买盆子,买手巾,买钉子和塑料水桶,都是喋喋不休地讨价还价,拿眼睛扫我,我浑身的不舒服,吐的唾沫更多。黑亮却极兴奋地把每一个顾客笑脸送走,就拨打算盘,清点收入,把一沓钱给我。我不要。他说:你以后要给咱管家的,赚的钱你拿上。
我说:路上咋没见过往的车?
你拿上。黑亮还在说,你一来买货的就多了,你拿上么,平日就我那手扶拖拉机,哪里还有啥车呀,拿上。
我双手支了脑袋往外看,看到了远处一排柳树,树桩粗得两个人才能合抱住吧,却只有一人高,上面长满胳膊细的枝股。我说:这儿也有砍头柳?黑亮说:有呀,每年都得砍了旧枝让它长新枝,不砍它就死了。我说:人贱树也贱。黑亮说:你说谁的?我说:我说我哩。柜台上落了一只苍蝇,黑亮拿蝇拍去打,苍蝇却站在了蝇拍上。就在那排柳树的右边,还长着一棵树,形状和柳树不一样,我说:那是不是苦楝子树?黑亮嗯了一声,却立即说:不是。但我看清了那就是苦楝子树,麻子婶给我的苦楝子籽一定就是从这棵树上摘下的。苦楝子树也是太老了,几乎树桩都是空的,有什么鸟正从那空洞中飞出来。黑亮又说了一句:那不是苦楝子树。而村长和桂香便从柳树后闪出来,还一块往店里来了,村长好像说了什么话,桂香转身又离开,手里提着一只野鸡。我转过了身子,把面朝着货架,村长不叫黑亮,偏在叫我:胡蝶!胡蝶!
村长呀!黑亮主动招呼了:又打了野鸡啦?
胡蝶当老板娘了!村长说,这就对了么,安心过日子,你家里是村里的富户啊!
黑亮说:她身子不舒服。
我要她看着我!村长有些生气了。
我转过身,我说:村长强势呦。
他说:强势?我这算什么强势?!别的地方就是中午结婚,你知道这里为啥晚上结婚?以前鞑子人管着的时候,谁家的新媳妇初夜权都是他们的,汉人才在晚上偷偷娶亲的,这才一直到了现在成为风俗。
我说:村长恨自己不是鞑子人?
他哈哈笑起来,说:本村长是共产党的人呀!可我告诉你,胡蝶,黑亮按辈分把我叫大大的,你也得叫我大大!噢肚子都这么大了,好地么,种子一种上就发芽了,你要对我好些,你和孩子要上户口,那还得我出证明呀!
村长是来买酒的,但他并不买整瓶酒,只要二两喝,就说沟畔里的野鸡多啦,你也不去打几只给胡蝶补身子?黑亮说我咋不想呀,可政府把猎枪全收缴了么。村长说你用弹弓打么,你瞧瞧我昨天打了一只今日又打了一只。黑亮说我有那本事?挪了酒坛上的红布沙包,用列子提了两下,把酒倒在了一个杯子里。村长说不喝腿就软得走不回家去么。他站在那里咂着酒,香得眼睛眯起来,脸上皱得只有个大鼻子。
酒是好东西!村长说:给我记上。
不记啦。黑亮说:从柜台下取出一个小本本。不记啦,给你记啥呀,你看看,以前的账我给你撕了。
小本本真的就撕了,一堆碎纸屑。村长说:胡蝶,黑亮是好的,我不会白喝的,饭里亏了茶里会给你们补的。
天黑下来,我要回去做饭,黑亮还在店里忙,就派了狗陪我回去。来的时候狗是一直在前边引路,而回去狗却尾我身后,遇到外人了它就护我,没外人了,我稍微在巷口迟疑一下,它就咬我的裤腿。你他娘的真是姓黑!它是白狗,我偏骂它是黑狗,这东西见到那些石刻的女人,便把一条腿搭上去撒尿。
* *
一天吃过午饭,黑亮和他叔在垒猪圈墙,黑亮爹给黑亮说立春请他去给他们兄弟分家呀,你垒好墙后拿上笔和纸也来写个契约。猪圈墙垒好后,黑亮拿了笔纸要走,我说:你就这样去呀?黑亮说:我不去没人能写契约么。我说:衣服上满是泥去丢人啊!黑亮怔了一下,立马过来亲了我一下脸,说:啊有媳妇管我啦!瞎子就在旁边,瞎子肯定是看见了,因为瞎子转过身就离开了。我说:分家这事得村长主持,咋叫你爹和你去?黑亮说:听说村长去骚情过訾米,立春和腊八不信任村长吧。我说那我也去,黑亮想了想,也就同意了,却给我了一个棍。
立春腊八兄弟俩就住在村子西南角,我们刚走过二道巷,什么地方一阵猪的尖叫声,就见张耙子抱了个小猪过来,黑亮说:干啥哩?张耙子说:谢村的阉客来了。黑亮说:给你阉了?张耙子说:说啥话?给我的猪阉了。黑亮笑着说:给你阉了才对哩!张耙子说:你以为你有媳妇呀,我已经给村长说了,今年再有消息,第一个就给我,我花五万元弄一个哩!我掉头就走,黑亮也不和张耙子胡说八道了,拉我出了巷道,往西头的一面斜坡上,上到二百米,一拐弯,土崖下有了两孔窑,狗就汪汪吼起来。我拿着棍还没来得及打,立春从左边窑里出来说:吼啥!没看来的是谁?!右边窑的布帘一挑,走出来个女人,惊乍乍地叫着:是不是胡蝶?跑过来拉了我的手,一双眼睛把我从头往脚上看。果然是个大美女么!她说着,把我额头上的一撮头发往耳朵上夹:你让我想起我年轻的时候了!
这就是訾米。我预想到了訾米能说会道,是个花哨人,但眼前的她早已半老徐娘,头发干涩,眼圈发黑。立春让我和黑亮到窑里坐,他领着进的是左边窑,窑里便坐着黑亮爹和另一个男人,那男人肯定是腊八,一脸严肃,额头上皱着一个疙瘩,他们说话很久了,每人面前弹了一堆烟灰渣子。我不愿意进去,訾米说:让他们分家去,咱到我窑里拉呱。
右边的窑是她的,里边昏昏暗暗,她把布帘揭了,又打开了门窗,西边落山的太阳正好把霞光照在窑壁上的三块镜子上,窑里一下子亮堂了,能看到无数的灰尘活活地飞。訾米握着我的手,说我的手多软,像棉花一样,越捏越小,却又说我眉毛太粗了,嘎嘎地笑:美人都有一陋啊,几时我给你修修!这是一孔并不大的窑,布置差不多和黑家一样的格局,一面大土炕,里边有一个被筒,外边有一个被筒,里边的被筒分明是她的,缎子被面,一个软枕头,枕头上还铺着一块手帕。贴着炕的墙壁上是一排钉上去的木橛,挂着各种式样和颜色的衣服,有冬季的夏季的春秋季的,下边放着几双高跟平跟坡跟的鞋。在窑的中间,也有一张方桌,不同于黑家的是摆着五个碟子和一个木刻,木刻不是鸡是鱼。还有一个碗盛着汤水,里边有半个荷包蛋。她说刚才给他们吃过了,要给我再煮一颗,我忙说我不吃荷包蛋,怀孕了以后吃鸡蛋就恶心。她说:是不是,我没生过娃,吃鸡蛋怎么能恶心?就端起那剩下的鸡蛋吃了,又觉得那汤水的颜色黑,以为我奇怪,说:我放的酱油。这里人不吃酱油,我来了要酱油,立春说咱有蓖麻油芝麻油,吃什么酱油,他以为酱油就是油。
她又笑起来,胸部抖得颤颤的。
黑亮家就没酱油。我说,你过的好日子。
好什么呀!她说:要说好,那还是在城市的那些日子,我是啥吃的没吃过,啥穿的没穿过,啥男人没见过?
我拿眼睛瞪她,朝窑外努嘴。她说:不怕他们听的!别人是上得厅堂下得厨房,我是嫁得了皇帝也嫁得乞丐么。我一来就给立春说,你别绳捆索绑,也别一天到黑跟着我,我要跑,你就是拿钉子把我钉在门板上,我也会背了门板跑的,但我不跑。我还给立春说,你要上身来,那你就给我钱,多的没有总有少的吧,他是每一次给我一元钱,咱不能亏了咱么!
她真的是妓女出身。我有些后悔跟着黑亮来了。
都说黑亮有了个城市的媳妇,我一直要去看呀,可就是在暖泉那儿一住几个月,忙得鬼吹火似的!你是哪个城市的?
省城。
干啥工作?
爹娘有个店面。
哦,你是真正的城里人,把他的,哪像我走出农村了又回到农村。你来了也好,不管是从农村去的还是原本城市的,那里是大磨盘么,啥都被磨碎了!
我不想和她多说了,就在窑里看他们有多少瓮,瓮里有多少粮食,但他们的瓮并不多,都是整捆整捆的血葱在后窑垒了一人多高。訾米又撵着我说:他们兄弟俩不会过日子,血葱是卖了不少,可就是爱赌么,身上有两个钱了就在家里坐不住,三更半夜不回来,我就说了,晚上八点得做爱,你回来不回来我八点必须做爱。
她脱下上衣,要换上一件粉红线衣。她的身子比脸还要瘦,肋骨一根一根都看得见,奶却是布袋奶。
我说:那你就在这里过一辈子呀?
她说:残花败柳了,有个落脚也就是了。
窑外,立春和腊八突然争吵起来,黑亮爹在大声呵斥,呵斥了又嘁嘁啾啾说什么,腊八就叫訾米:嫂子,嫂子你出来!
訾米拿出了她的一双白帆布鞋要送我,鞋是洗干净了,颜色却发黄,她又取了粉笔在鞋面上抹,大声应道:甭叫我,你们分你们的家!小声给我:黑亮店里没有胭脂口红眉笔的,头一年不画眉就觉得没长眉毛似的,到了第二年才习惯了,抹鞋的粉也没有,我先是拿面粉抹,立春打过我,还是腊八去镇上的小学弄了些粉笔。
立春腊八还有黑亮就开始把腊八窑里的家具、农具、粮食全抬在窑外,又进了这边窑抬方桌、麻袋、椅子、插屏、筐子,还有一对铁丝灯笼。黑亮来揭炕上的被褥,搬动炕角那个木箱子,訾米说:箱子不能动,炕里边的枕头衣服都不能动,这是我的,不是他杨家的。她把柜子上那个祖先牌子让黑亮拿了出去,黑亮说:不分这个。訾米顺手把吊在门口的帘子拽下来,扔出去,扔在了黑亮的头上。
訾米拉我往炕沿上坐,问我吃糖呀不,我说不吃,她打开看她的箱子,里边全是她的胸罩、裤头、丝袜子、假发、耳钉、项链,也有一小罐红糖。我有低血糖毛病,她说,捏一撮糖在嘴里。我喉咙里又泛酸水,在地上唾起唾沫。
从窗子看出去,黑亮爹把一个柜子挪到一边,说:老大的。黑亮就在本子上记了。黑亮爹又拿起一个笸篮,说:老二的。挪到了另一边,黑亮又在本子上记了。那些大大小小的物件分成了两堆。黑亮爹说:祖先牌呢,啥都拿出来了,不要祖先啦?立春就进窑取祖先牌子,对我说:你和黑亮给咱造下孩子啦,种子就要成个栋梁哩!訾米说:啥给咱造下孩子啦,你出过力?!立春说:我没出力,我给黑亮的血葱。訾米说:血葱厉害,你咋不造个孩子呢?立春说:地是盐碱地么!訾米踢了他一脚,他抱着祖先牌出去了。
狗日的骂我是盐碱地?!訾米说:别人是实用的,我是艺术的。她忍不住再笑了,低声说:以为我不会怀吗,那些年我也是怀过三次的。我偏不给他怀,孩子是做爱的产物,我并不爱他,我是带有避孕环的。
我差点叫起来,自己不懂这些,后悔没和訾米早认识呀,自己才成了现在这样子!我说:訾姐!我开始叫她是姐,我说我也不想怀呀,那我该咋办呀?
訾米说:该咋办?能咋办?!去刮宫没医院,你只有让他在肚子里长么。
窑外再次吵开了,先是立春高声,再是腊八高声,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