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花-第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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宽余始终没有捕到过红狐,红狐却出现在我的窑窗口。它给我一笑,那真是媚笑啊,我也就给它笑了。接着我们再对视,都没有说话,却明白对方的意思,那就是:你是来找鸡的吗?不,我来找你。我是胡蝶,胡蝶是寻花的,狐狸是找鸡的。我就是来找你的。不知怎么,我就觉得狐狸钻进了我的身子,或者是我就有了狐狸的皮毛,我成了一只红色的狐狸,跳出了窗子,跑过了硷畔,穿过了村子来到了当初汽车载我来的那个村口,村口都是下雨天脚在泥里踩下的脚窝子们,现在变得坚硬的坑坑洼洼。跑过了村口就在高原上狂奔,过一个沟上一道梁,下一面坡爬一座峁,哪里都有着无数的岔路,每个岔路上都有狼,都有鸡皮包裹的炸药丸子。我在慌乱中急逼着醒来,发现自己还躺在炕上,原来又是见到的梦,但梦里逃跑的路线是那样清晰。
我问黑亮:村子东边是不是有一个沙石沟,沟中间转弯处有一棵皂角树?
黑亮说:是的。
约摸翻过了三个梁了是不是路边有许多窑,都废了,没门没窗?
是的。
以前在那里有一个小村子,发生过一桩人命案,一人说另一人偷了他的极花,另一人说我没有偷你侮辱我,两人致了仇,一人杀了邻居回来又杀了自家人,他也自杀了。一夜间死了七口人,从此小村子就废了。
黑亮看着我,疑惑不解。
再往前走有一道大梁,梁上有一个小房子,小房子坍了,只有一个旧炕头?
没有。
怎么会没有?再往右边路上走,那里一个土崖,直立立的,没人能爬上去,但上头有一棵树,树枯了,根裸露在崖上像吊着无数的蛇。
没有,没有那么个土崖。
黑亮矢口否认了,他看出了我在打探出路,他又惊疑着我怎么就知道出路上的事,他就不愿意再认定。不认定就不认定吧,我明白我的梦境都是真的存在。
但是,硷畔上从那以后再没有出现过梅花印,有人来说过在后沟碰见过狼,在村前的东沟岔见到了黄羊和獐子,甚至有人去挖过极花说看见了熊耳岭那里的野马野驴,而没有狐狸进村的消息。我夜夜都见到梦,梦里再也没有狐狸,我更没有过在高原上狂奔。
* *
在很长的一些日子里,黑亮爹都是在硷畔上一熬上茶,就有三三两两的村人来,或许是黑亮爹吆喝来的,或许村人都认为黑家的家底子厚,就来嚷嚷着要茶喝了。这个村里的人我越来越觉得像山林里的那些动物,有老虎狮子也有蜈蚣蛤蟆黄鼠狼子,更有着一群苍蝇蚊子。大的动物是沉默的,独来独往,神秘莫测,有攻击性,就像老老爷、村长、立春、三朵他们。而小的动物因为能力小又要争强斗胜,就身怀独技,要么能跑要么能咬要么能伪装要么有毒液,相互离不得又相互见不得,这就像腊八、马猴子、银来、半语子、王保宗、刘全喜他们。这些人平日都干些龌龊事,吵骂不断,来喝茶了又成了一群麻雀,碎嘴碎舌,是是非非:说谁又得手了,这次是在东湾里那个崖底下得手的,两人能折腾得很,把一片苜蓿都压平了。说谁在夜里去敲谁个的门,没想屋里又有新的野汉子,他蹲在门口守了一夜,天明那女的出来倒尿桶,走路腿都叉着走,而屋里坐着的竟然是他叔。说谁的媳妇逃跑三次了,这一次已经跑到后沟脑了,遇上了鬼打墙,只是在那里转圈圈,就又被抓回来了。说谁买了个媳妇花了八千元,只说捡了个便宜,可领回来睡了一夜,第二天那媳妇却跑了,那是什么呀,一夜就值那么多钱?!说谁的坟十几年都没人祭了,因为他没男孩,给女儿招了个上门女婿,女儿死后,女婿又讨了个媳妇,本家侄子嫌外来人占了他叔的家产,把那女婿赶跑了,这侄子便和那媳妇又过活着。说谁是在和他家的毛驴在做,毛驴夜夜声唤,聒得邻居睡不好都向村长告状啦。他们说得津津有味,嘻嘻哈哈,我就烦得坐不住,端了涮锅水去喂猪,经过他们身边时故意打个趔趄把涮锅水泼出来,又拿了扫帚去扫,扫得尘土飞扬。他们生气了,说:胡蝶你是啥意思,嫌我们喝茶啦?黑亮黑亮,你和你爹还没分家哩,要是分了,你两口子请我们,我们还不来哩!黑亮忙给我使眼色,拿过扫帚扔到一边,说:咋是嫌呀,客多酒不完么,你们喝,你们喝。就把我拉进了窑。但这些人我撵不走,常常是他们喝着喝着酒吵起来,最后恶言相向,不欢而散。
几乎是连续着三次,喝茶人热热闹闹来,吵吵骂骂地走了,黑亮爹认为现在的人心里都燥燥着,而我那次给了人家难看,火上泼油,他们的脾气就焦了。这话他当然没给我说,但脸吊得老长。我才不管他吊脸不吊脸,偏还在硷畔沿上栽了两个杆,拉起绳,把我洗过的衬裤搭上去晾。可我没有想到,一件衬裤就丢失了。黑亮一直想着在那石女人旁也有些花花草草,他先试过栽极花,但极花的根是虫,长出草开了花就结束了,不可能再生长。他从坡上挖回了几丛蒿子梅根栽在那里,虽然每日都浇水,猪只从猪圈里跑出来了一次,竟然就把那些根拱了出来。乌鸦从来都是落在白皮松上了才拉屎的,偏偏有两次乌鸦还没落到白皮松上便拉起来,一次拉在磨盘上,一次拉在井台上,全是稀屎,白花花一片。而且,黑亮开手扶拖拉机撞到了崖石,虽然没出大事,但那个倒后镜撞掉了,公鸡生了癣,脖子上的毛脱得精光,瞎子崴了一次脚,黑亮爹在凿石头时锤子砸了手,他可是老把式呀,怎么能让锤子砸了手,他自言自语在说:啊这是咋啦?!
我知道这可能与我有关:我厌烦着村里人,他们才这样的丑陋,我不爱这里,所以一切都混乱着,颠倒着,龌龊不堪。
我在窑里,我就是门外的狗一样窝蜷一团,我到硷畔上了,坐在那里我又是另一个捶布石。我沉默了五天,十天,我觉得我都没有嘴了,行尸走肉,第十一天我终于开口说话,我说:我想麻子婶了!
麻子婶因为我得罪了黑家父子,麻子婶再也来不了硷畔,当我郑重地给黑亮说,这绝不可怨怪麻子婶,是我让她给我捡来的苦楝子籽,她并不知道我要苦楝子籽做什么用,她给你们黑家做了那么多好事你们倒仇恨她?!
黑亮说:那你不糟蹋我的孩子啦?
我说:孩子是你的也是我的。
黑亮立即把这话告诉他爹他叔,也告诉镜框里的他娘,那天天空晴朗,瞎子把毛驴拉出来溜达,毛驴在硷畔上打滚,连打了五个滚,尘土飞扬,而黑亮爹被呛得直咳嗽,在说:让我喝喝酒。他喝了一瓶子酒,就喝醉了。
黑亮希望我属于他,给他生孩子,我逃不脱他,他的孩子已经在我的肚子里生成,我也就生孩子吧:有了孩子,或许,我就完全不属于了他。
* *
指甲在窑壁上的刻道还在继续,我已经不再哭泣,不再突然就尖叫一声,不再摔东西,也不再上厕所时把放在那里的尿桶尿勺踢进粪池,或抬起脚在窑门上踹出个泥印。村子里在十一年前枪毙了一个罪犯,鬼魂作祟,被村人在坟上钉木楔,在旧窑上贴咒语,我也害怕了我成坏灵魂,生育的孩子将来是孽种。
黑家的气氛不再紧张而软和了,村人有新来串门的,黑亮就让我出来见他们:这是七斤叔。这是青娥婶。这是秃子大大,虽然年纪小,他辈分高。这是民娃哥,一直在县城建筑工地上看场子,刚回来的。黑亮把每一个人都称呼,可又都在称呼前要加上他们的名字。我是看一眼就把头转向了别处,他们差不多全是柿饼脸,小眼睛,似乎是一个模子里倒出来的,只是高低胖瘦不同。我开始给黑家人做饭,说:我来做吧。黑亮爹在窑门口吃烟,以为我说天话,而我才把灶膛里的柴架起来,他慌忙进来说:你去看猪槽里还有食没有?我出来去猪圈,猪槽里有食,猪把半个脸埋在食里吃。转身再进窑,黑亮爹已坐在灶前,黑烟罩了窑,他噘了嘴去吹火,嘭的一声,火苗子像菊花一样开出了灶口,嗬嗬响。
饭做熟了,晌午的饭还是一成不变的苞谷糁里下荞麦面片,再煮上土豆块和白菜条,黑亮爹把饭盛到碗里放到灶台上了,出来见老老爷在葫芦架下坐着,说:今日你不动烟火了,到我家吃吧。老老爷却说:我就等着这一顿哩!黑亮爹就说:给你老老爷端!老老爷直直走过来,把胡子分开两撮,掏出皮筋又扎了,露出嘴,说:今日这饭得上桌子啊!黑亮爹噢噢地叫着,跑进我的窑里取出来方桌放在井台边,桌子上摆上了盐碟子,醋碟子,辣碟子,葱花碟子,还有那个木刻的鸡。
我们都端起了碗,黑亮爹动了几下筷子,开始吃旱烟,他在用力地吸,烟锅上不冒一丝一缕,缓缓嘘了,烟就如扯不断的线从口里鼻里飘出来。他的头上迷着一层灰,我把手巾给黑亮,让他去帮他爹把灰拂掉,黑亮说:那不是灰。再看,果然不是灰,是他的头发花白了。
* *
黑亮提出让我和他一块去杂货店,我还说:别让我跑了?!黑亮说:我的孩子长大啦。黑亮说的是对的,我的肚子已经大得像扣了个锅,走路都喘的,哪里还能跑?但我收拾了头发,又穿上了那双高跟鞋。黑亮说你脚有些肿就不穿了吧。我偏是要穿。去杂货店得穿过村子,我见了任何巷道都稀罕,就钻,像老鼠一样,黑亮不断提醒脚下的坎呀坑呀的,对狗说:带路呀!狗摇着尾巴在前边跑。巷道长短宽窄不同,横七竖八的又复杂,常常是这户人家的窑顶上,又是另一户人家的庭院或硷畔,看似杂乱,其实有序。在巷道里碰着人了,都是一惊,说:黑亮领媳妇认门啦?黑亮就说:这是跛子叔家,叫跛子叔!他总是让我叫什么叔什么婶的,我小声叫了,那些人偏说:声小得像蚊子,你再叫!然后他们先嘎嘎嘎地笑,拿出蒸的土豆让我吃。
杂货店就在村南口,前边有一条胳膊粗流水的河,河岸一条东西方向的路,高低不平,膛土多深,我能认得我就是从这条路上来的。我往远处看,路在东边是爬上那道梁就看不见了,路在西边还在沟道里,后来也隐在了崖弯后,而岸上有羊在蠕动,不知道羊怎么爬上去的,可能是下不来了,咩咩地叫。黑亮说:快到店里歇着吧。杂货店不是窑洞,三间式的两层土楼,黑亮说这原本是戏楼,楼上演戏,楼下是村里的公房,土地承包到户后公房没有用,大前年他给村委会出了两万元把公房作了店,而公房里存放的一些木料和以前唱戏闹社火的铁芯子、火铳子、锣鼓什么的全堆到戏楼上:十多年都没唱过戏或闹社火了,等咱的带把儿过岁的时候,我请一台来热闹他个三天三夜!我说:啥是带把儿的?黑亮说:就是男孩呀。我说:你就敢肯定生男孩?黑亮说:肯定!我说:生了男孩又是找不下个媳妇!说这话时,我心里一阵发呕,吐出的不仅仅是酸水,把早上吃的饭全吐了。吓得黑亮又是给我倒水涮口,又是替我揉后背,把我扶到店里的椅子上坐了,半天我才缓过劲来。
瞧见了吧,这村里除了外出打工的,我应该是日子过得最好的。黑亮在给我夸耀。
有地图吗?我翻着几本印着的老挂历。
地图没有。
有电话吗?
电话?!
没电话你咋联系镇上县上的货?
村里只有一部电话,安在村长家。
说完了,黑亮愣了一下,但他看见我在看着他,他就笑了,说进货根本用不着联系,他只要去一趟镇上或县上,有什么就贩什么。我听不得那个贩字,觉得头皮麻,皱了一下眉,黑亮也意识到不该使用那个字眼了,改口说他看见什么货村里能用上他都进货。接着他给我讲进货的艰辛:这里到镇上开手扶拖拉机得四个小时,步行得两天。到县上那更远了,开手扶拖拉机得七个小时,步行得四天。要过七里峡要翻虎头岭,要经老鸹沟和南洛川,再去莽山到黑狐岔,还上烽火坡绕月亮滩。沿途没有几户人家,路上有蛇,树上有马蜂,还有狼呀豺狗子呀野猪呀和鬼。夏天里太阳能把人皮晒裂,冬天里又都是冰溜子,不小心滑下崖,连尸首也难找着了。他还说:镇上那儿二十年前一直是个劳改场,判了刑的犯人被带出来劳动,几十人在野外干活,只有一个当兵的看守着,不怕犯人逃跑,因为根本逃跑不出去。我知道他在说谎,最少也是夸大其词了要吓唬我。我也装着什么都没听懂,坐在那柜台里,翻看那一本货价册子,说:哦,这难的,货就得十倍八倍地加价啊!
店门外进来了三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