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场-第2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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鲁丝点了点头,一声不吭地退到一边,双手仍然不停地在围裙上擦来擦去。那是一件用粗棉布做的裹身围裙,上面带有花卉图案。她双肩低垂,动作迟缓,心不在焉。乔治和克拉夫走在她前面,很不自然地站在了厨房中间。空气中弥漫着牛排和腰子的香味,这让他们感觉很饿,禁不住直流口水。乔治想,如果他能回家,不知道安妮会给他准备什么好吃的?这他说不上,但有一点是明确的:再这样拖下去,就什么也别指望了。“你丈夫在家吗?”他问道,“实际上,我们是要和他谈谈。”
“他前面和你们那些小伙子一起搜山去了,”她回答得很快,“回来的时候已经很累了,现在他去洗澡了。有什么我能帮你们的吗?”
乔治摇摇头,“没事儿,我们只是想和他谈谈。”
她瞥了一眼放在炉子旁边架子上的一个瓷质闹钟,闹钟已经很破旧了。“他十分钟后会下来吃晚饭,”她咬了咬嘴唇的右下角,焦虑之情无意识地流露了出来,“如果你们过一会儿来更好一些,半小时后可以吗?这样他就可以吃完晚饭。我会告诉他你们在等他。”她的笑容中夹杂着些许的紧张。
“如果你不介意的话,霍金夫人,你丈夫一下来我们就和他谈,”乔治很温和地说道,“我们不想耽误一点点时间。”
她睁大了眼睛,紧绷着嘴唇。“我知道你们很着急。但是他整个下午都去了山谷,所以需要先吃晚饭。”
“我知道,我们会尽量快一点儿。”
“尽量快一点儿干什么,警官?”
乔治半转过身,他没有听见霍金在他后面开门的声音。这位乡绅上身穿着一件质地粗糙的驼色睡袍,下身穿着条纹睡裤。因为刚刚洗过澡,所以皮肤看起来有些发红,头发紧贴在头上,比之前光滑多了。他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拿着香烟,一副好像在伦敦西区剧院里的神态,显得彬彬有礼,轻松愉快,但在德比郡一个农家的厨房,就显得很可笑了。乔治点点头,算是和他打了招呼,“我们需要耽误你几分钟,霍金先生。”
“我要吃晚饭了,警官。”他生气地说,“我想我妻子已经告诉你了,或许你们可以晚点再来?”
太有意思了,乔治心想,霍金甚至都不问一下他们此次前来,是不是有了新消息。他根本没有提到爱丽森,甚至没有表现出任何关心的迹象,只顾着填饱肚子。“恐怕不行,先生。我已经说过了,对于这样的询问,我们必须分秒必争。所以,如果霍金夫人不介意把饭给你热着的话,我们想跟你谈谈。”
霍金装腔作势地叹了口气。“鲁丝,你听见警官的话了。”他向前走了几步,来到桌子跟前,慢慢地从口袋里抽出手来去拉椅子的后背。
“我们最好换个地方谈,先生。”乔治说道。
霍金的眉毛弯成了弓形。“你说什么?”
“我们要和目击者一个一个地谈话。既然你的妻子还要在这儿干活,我们换个地方谈似乎更合适一些。客厅怎么样?”乔治的语气听起来很礼貌但也很坚决。
“我不去客厅,那里就像个冰冷的库房,我不想让你们感染上肺炎。”他赶紧装出一副笑容,这样就使他的话听起来不那么生硬,但乔治发现这一借口很难让人相信,“我的书房要暖和一些。”霍金补充道,转身向门口走去。
他们跟着他,沿着冷飕飕的走廊来到一间屋子。这间屋子看着像是微型绅士俱乐部。一对皮质扶手椅放在壁炉的两侧,壁炉上有一个煤油取暖器。霍金直接走向窗口旁的椅子。房间的另一头是一张宽大的桌子,桌子表面的皮革有一块已经划破了,上面零零散散地放了一些装饰性的镇纸。沿墙摆放着几个红木书架,书架上塞满了皮面的精装书,按照大小排列,从大账簿到小册子。木地板由于多年的踩踏而凹凸不平,有一块儿地板上面铺着一张土耳其地毯,看起来不太耐用而且已经褪了色。门旁是一个装有玻璃的枪柜,里面放着一对成套的猎枪。乔治对枪了解不多,但即使这样,他也意识到这些猎枪并不是一个普通农夫吓唬人的摆设。“很漂亮啊,先生。”他一边说,一边走到霍金对面的椅子旁边。
“我觉得我叔叔从他祖父那个时候起,就没怎么动过这里。”他说道,“我想把这里弄得时髦一点儿。比如把那张破桌子搬走,拿掉一些书,换成当代的。还有,我应该找个地方存放我的摄影册子和底片。”
乔治沉默不语。他想,对这样的房子他是会情有独钟的,因为它能使生活在其中的人把过去与现在联系起来,他还能在想象中把房子传给自己的儿子,当然,如果他能幸运地有个儿子。一想到霍金可能会对房子做一番什么样的变动,他心里不禁一阵隐隐作痛,虽然这和他一点儿关系都没有。但是这也没能让他对霍金增加一点儿好感。他透过霍金的肩膀看了克拉夫探长一眼。克拉夫已经坐在椅子上了,拿出笔记本,准备好了铅笔,向乔治点了点头。乔治清了清嗓子,心想,再过几年,要是他能够对这样的房子有支配权该多好啊。“我们有一些重要的事情要跟你谈一谈。不过在这之前,先生,我想问一下,有没有人向你索要赎金?”
霍金眉头一皱。“谁会认为我有那笔钱呢,警官?我不就是拥有这么一块儿地吗?”
“先生,人们总是有各种各样的想法。辛纳特拉绑架案被报道之后,我们还是应该提防这种可能性。”
霍金伤心地摇了摇头。“没人向我要赎金,没有信,没有电话。我们今天收到一些巴克斯顿人的来信,他们听说了爱丽森失踪的事儿,但这些信都是表示同情和慰问的,不是索要赎金的。你可以看看,那些信都在厨房的餐桌上。”
“先生,如果有人向你索要赎金,你必须告诉我们。即使对方警告你不要报警,但为了爱丽森,你千万不能隐瞒,这方面我们需要你的配合。”
霍金神情紧张地笑了笑。“相信我,警官,如果有人以为他能像抓住我的继女一样从我这里弄到钱,那他就会有好果子吃。你放心,如果真有人这么天真,以为我会赎回爱丽森,我一定会通知你们的。那么,你们见我到底有什么事?我整个下午都在山谷里,都快饿死了。”
“我们发现证词中有些不太一致的地方,需要搞清楚。找到爱丽森是我们的头等大事,所以任何不清楚的问题都要尽快地弄明白。”
“当然。”霍金说道,转身在椅子旁边的烟灰缸里把烟头掐灭。烟灰缸高高地放在一摞报纸上。
“爱丽森失踪的那天下午,你说你在暗室里?”
霍金把头歪向一边,“是啊。”他慢吞吞地说,眼神显得很谨慎。
“整个下午吗?”
“我什么时候进暗室这么重要吗?”他说,“我不明白我下午干些什么和爱丽森有什么关系?”
“请不要生气。我们很快就能解决这个问题。能告诉我们你是什么时候进暗室的吗?”
霍金用食指擦了擦鼻子的一侧,他的鼻子很长。“我们像平常一样,十二点半吃午饭,接着我就到这儿看了会儿报纸。住在乡下有一点不好,就是信件和晨报很少会在午饭前送到。所以我有一个习惯,吃完午饭后到这儿处理信件,读读《每日快报》。星期三,有几封信要回复,所以很有可能是两点半左右的时候,我离开这儿,进了暗室。暗室很小,在宅第的后面,有自来水设施。我把房子改造了一下。警官,你对摄影感兴趣吗?我敢肯定,你从来没有见过像我这里装备如此齐全的私人暗室。”霍金笑着说。这样的笑容乔治曾经在他的脸上看到过。这是他情感的自然流露,可以说没有设防。
“如果方便的话,过一会儿我很想看一看。”
“非常欢迎。爱丽森失踪的那天晚上,你那些穿警服的小伙子们去过了,他们想看看爱丽森是不是藏在那儿,但我向他们解释说,因为暗室里有昂贵的仪器,通常都是锁着的。你可别听他们对我说三道四。如果你什么时候需要专业摄影……”霍金对着乔治手指上闪闪发亮的金戒指点点头,“照一张你和夫人的合影怎么样?”
一想到霍金下流的眼神聚焦在安妮身上,即使中间隔着相机镜头,乔治还是极为反感。乔治没有表露自己的情绪,只是说,“好啊,这主意不错。现在我们还是谈谈星期三下午吧。你说你是两点半左右进了暗室,你在里面待了多久?”
霍金皱起眉头,伸手去拿香烟。“我有好多照片要洗,一些参加摄影比赛的照片,所以我要按比赛要求把那些照片洗出来,这很重要。直到晚饭前我才回到屋里。我看见我妻子和凯西·洛马斯正在厨房,她们担心爱丽森出事儿,显得很紧张。警官,这样回答可以吗?”
“可以,但我还有一点疑问。是这样的,有人看见你从我们发现舍普的树林到灌木林去。在那里我们发现了一些搏斗过的痕迹,我们认为与爱丽森有关。当时是星期三下午五点左右。你能对此解释一下吗?”
霍金的耳朵刷地一下变红了,接着又变成了深红色,然后整个脸也变得通红。“因为他们都是些愚蠢的村民,难道不是吗,警官?”
乔治在椅子上挺直身子。“你说什么?”霍金如此刻毒的回答让他大为惊讶。
“几百年来,他们都是近亲繁殖。警官,你知道吗?这是一个只有三种姓氏的村子。他们都是一些弱智,最简单的智力游戏都赢不了。一些人连现在是哪一年都不知道,还能分清是星期几?我的解释就是某个笨蛋把星期二说成了星期三……嗯,这也不是什么大事儿,是不是?你看,探长,我叔叔把管理这个村子作为他的个人爱好一样,这是有充分理由的。他觉得没有乡绅的保护,斯卡代尔村民就无法生存。他们根本适应不了现代生活。”他的口气突然变得不再那么尖酸刻薄了。他用手捋捋头发,勉强挤出一丝笑容。“请相信我,警官,星期三下午我压根儿没离开过暗室。要是有人说我离开过,那肯定是搞错了。”
乔治还没开口,克拉夫就不失时机地登场了。他假装把记事本往回翻了几页,带着歉意地说道,“先生,一共有两份证词。有两个人说他们星期三下午五点左右看见你,都在同一个地方。要是只有一个人这么说,嗯,先生,说实话,我们这两天也接触了不少人,完全明白你的意思。但有两个人这么说,就有点儿不好解释了。”
这次,霍金的笑容显得很真诚。在这一瞬间,乔治第一次突然明白了霍金为什么能让鲁丝·卡特尔这样的寡妇为他痴迷。霍金的笑容具有大卫·尼文年轻时那样不可抗拒的魅力。看到霍金给他们递烟时的那种豪爽,乔治心想,他还具有大卫·尼文的沉稳气质。“谢天谢地,我还有个无懈可击的合理解释。”他说道,他想声音尽量听起来显得轻松一些。
“什么解释?”乔治问道。他向前探了探身子,让霍金帮他把烟点着。他一直看着霍金的眼睛。
“我经常去山谷,在那儿拍些照片。我还会在我的地上转一转,看看一切是不是正常。你得让他们干活达到一定的标准,不然的话,修的围墙就是一堆碎石瓦砾,而门也……”他噘起嘴,摇摇头,“不管怎样,我就是星期二去了你说的那个地方。显然有几个村民看见我了。爱丽森失踪后,他们肯定一直在争论是星期几看见我的。要是我姓卡特尔、克劳瑟或是洛马斯,他们就不会怀疑我,就会说那天是星期二。但我是外来户,所以他们总是把我想得很坏。还有,别忘了,他们跟孩子一样,总想迎合别人。要是卡特尔、克劳瑟或是洛马斯家族的人心中有什么疑问,他们说的时候,很自然地会让人觉得我很糟糕,同时还让人觉得他们反映的情况很重要。”他向后一靠,跷起二郎腿,露出骨节突出的脚踝。睡裤和拖鞋之间白皙的、长满寒毛的皮肤也露了出来。
“你确定不是星期三?”乔治问道。
“肯定不是。”
“你愿意在按照你的意思写的宣誓证词上签字吗?”乔治问道。霍金所说的一切都不能使乔治相信马·洛马斯和查理弄错了,他们提供的消息没有得到澄清。乔治很清楚谁才能提供更具说服力的证词。
几分钟后,他们返回到厨房。鲁丝·霍金坐在餐桌旁,她已经忘了身旁的烟灰缸里还放着一支烟,烟的多半截已经燃成灰烬。她的手紧紧地捂着嘴,双眼紧盯着她面前的报纸的第一版。
“怎么回事?”霍金问道,乔治觉得他的语气中透出来的对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