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处再有终南山-第4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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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十二)
隔离到第六天,一切安然无恙,颜昇没有再给一墙之隔的赵真颜打电话。
他在不停反思,难道这个玩笑真的开过火了?
半夜的时候,他做了一个梦,梦见他一再坚持在市民中心安装的地板送风系统,被工程方私自篡改成顶部送风了。一阵凉风从屋顶的风窗上吹下来。他气的和工程方的负责人吵了起来,质问他们为什么不按照图纸来施工。吵着吵着,对方居然箍住他的手,他正要推开那个人,就听见赵真颜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来:“为什么你做梦还气呼呼要吵架!”
颜昇迷迷糊糊的看过去,发现自己仍然躺在酒店那暗摸摸的房间里,而赵真颜正在枕畔盯着他看,所谓送风系统,不过是她的气息而已。
他翻了个身,正对着她,心想,原来是刚才的梦还没醒。赵真颜应该隔离在隔壁房间里,她又不是会翻墙的狐仙,怎么会躺在他身边。
迷蒙中,他又看一眼她莹亮的脸,用手紧紧地圈住她,然后坚定地闭上了眼睛。
既然是梦,就好好地做下去,让你躺在我的怀里,让我晚一点再醒,晚一点再醒。
这个梦的细节那样清晰,他甚至能感受到她在他的臂弯里跟着呼吸一起一伏,还有着真实的体温。他很想睁开眼再看着她,又委实不敢。犹豫了很久,终于神思混沌起来。
他果然醒的很晚,直到服务员按了很多遍门铃,才跳起来开了门。
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服务员照例带进来一份早点,并用红外体温计在他额头上扫了一下,做了一个“OK”的手势。
服务员走后,他仍旧躺回床上。想着赶紧接着睡,兴许还有可能接上那个梦,她依旧会睡在他的怀里。
但他的左胳膊实在酸痛,不管怎样都睡不着。
不得已他睁开眼睛,看着昨晚梦里她躺过的地方发呆。
这一看不要紧,他彻底被吓醒了——白净的床单上有两根长头发。
颜昇战战兢兢地打电话到隔壁:“你昨晚睡哪?”
“床上啊,不然睡地上?”
“在自己房间?”
“当然啊,过了今晚才解除隔离嘛。”
“我昨晚,好像看到你了”他没敢说看到她躺在身边。
“呵呵,怎么可能,我又进不去你房间。”
他想想也是,没理由她能从外面打开门。
“你是不是有‘虚竹’情结,觉得大半夜会有人扔个女人到你床上?”她又开始讽刺他。
“算了,可能是被关了太久,精神都要错乱了。”他总算找到一个借口。
“明早就可以走了。”她安慰他。
“嗯,你去哪?”
“我回家,看看满意,再回学校。”
“那就一道吧。”
“脚在你身上我管不了,但是颜昇,我的忍耐也是有度的。”
“想哪里去了,我也只是回家而已,到时约好一起返程吧。”
第二天早上,全酒店结束禁闭,全体人恢复自由。
他在走廊上等到她出门,伸手接过她的行李包。
她并不反对,但是一张脸上仍是没有笑意。
在他们穿过并不大的大堂,走出旋转门的时候,忽然受到了明星般的待遇。记者们纷拥过来要采访他们,有女记者指挥着身后的摄影师,高喊:“拖手照,看看能不能拍拖手照!”
赵真颜一脸迷糊地看着颜昇,心说,我又不是李嘉欣,拍什么拖手照。
颜昇明白过来,护住赵真颜说:“借过借过。”
有记者不甘心:“颜先生,你的事迹感动了好多人,观众们都挂住你,你总得说几句话再走吧。”
女记者从赵真颜这边入手:“颜太太,宝宝还好吧,今天我们的新闻标题照准备用‘母子平安’,你能不能配合我们拍张照?”女记者说完就比了一个手放在肚子上满脸笑容的POSE。
第十五章1 。。。
赵真颜张口结舌,望着众多期待的眼神和各就各位的快门,觉得自己像个傻瓜一样。
记者都等着交差赶下一条,嚷嚷着叫他们身体靠近一些,来一个“劫后拥抱”。
她真的被逼急了,解释又解释不清,配合又做不到,从颜昇手里一把抢过包,奋力挤出了人墙。
记者们一时大眼瞪小眼,心想守了几天,一例新增病例都没有,现在总算有一条可以凑齐版面,女主角还跑了。
颜昇只觉得奇怪,赵真颜平时也算一个有幽默感的人,最擅长虚与委蛇、虚情假意地开玩笑,怎么在这件事上,举动会如此反常?
也许是自己最近把她逼得太紧了,物极必反,让她有了抵触情绪?
追上她,刚准备道歉,就发现她蓄了满眼的泪。
“对不起。”他心软了。
“你如果真觉得对不起,以后就别开这种玩笑了,也别跟着我了,求你了。”
他摇摇头:“不开玩笑可以,不跟着不行。”
“从前单纯的感情是很好,可是没办法回去了,总有很多雷区,碰也不能碰,这样就没意思了,你还不明白?‘伐树不尽根,伐爱不尽本’,到头来只能自己苦不堪言。”
颜昇还想说什么,终于被她的眼泪逼退。他对她从来束手无策,现在仍然是。
(八十三)
他不敢再跟着她,一个人恹恹地回来。
没想到过了半个月,她倒主动打电话来了。
一张嘴就是欠她钱的语气:“不是我要找你,是满意要找你。”
“哦?”他正为一个摄影集的装帧苦恼,听说是满意,心情指数噌噌地往上飙。
“喂,是舅舅吗?”满意显然已经受过教育了,改口叫他“舅舅”。
“嗯。是我。”
“舅舅,我现在在姑奶奶这边,还有范奶奶和‘小缺牙’”
“等等,都有谁呢?”颜昇被“范奶奶”和“小缺牙”整糊涂了,这都是哪跟哪啊?
“姑奶奶、范奶奶,还有‘小缺牙’。”满意令人抓狂地又重复了一遍。
赵真颜颇为不满的声音横插进来:“算了算了,我和你舅舅说吧颜昇,是这样的,我同学范园园的婚假还没休完,带了她的外甥过来这边玩。她非要去火山岛露营,满意也被她唆使地找我闹。我说不安全吧,满意就一定要叫上你”
“那好啊,正好我没事。”颜昇满口答应下来。
“你不是很忙的吗!”赵真颜似乎没有听到她想要的答案,有些气急败坏。其实她刚才第一个想到的是屈志远,打电话问他可有空,结果屈志远说腰椎病犯了正在检查,这才万不得已同意满意找颜昇。
“谁说我忙,找她来对峙!”颜昇故意大声说。
“那好吧”赵真颜只好认输,“她们都在我这儿,你现在走行吗?”
满意已经在电话那边欢呼起来。
“我先整理一下东西吧,尽量带齐全了。”他思忖了一会儿,说道,“你带她们到我这儿来,等我片刻。”
防蚊水、各种药膏、天文望远镜、帐篷、瑞士刀他正在一样样地往大背囊里装东西,门铃就响了。
“你们来地好快!”他打开门,就见门外站着两大两小。满意知道这是谁的家,毫不扭捏地踢掉鞋子就跑进去。赵真颜还忙着介绍:“这是范园园,我大学同学,这是——呃,‘小缺牙’,你名字是什么来着?”
范园园第一次见颜昇,有些透不过气来——这乃女人是正常反应,赵真颜也见怪不怪了,推着她和小外甥仔进了屋。
“哇,舅舅你家好大好空。”满意已经巡视了一番,夸张地说。又主动拉起比她大几岁的“小缺牙”的手,道:“躲猫猫好不?”
“小缺牙”对这个乱给他起名字的小小女孩一点好感也没有,气呼呼地说:“边个要同你躲!”
满意不以为忤,反而开心地拍手:“你又开始哇哩哇哩了,听不懂。”
颜昇饶有兴味地看着这两个语言不通的小人儿,放东西的手都停住了。
“你快点,现在都快中午了。”赵真颜低声催促他,又道,“那里开发的很成熟了,什么都有买,何必带这么多东西。”
范园园却已经被案几上摆放的一本样书吸引了。
“《在一切的一切,寻找另一颗心》,”范园园读出书的名字,“什么怪异的书?”
“我的摄影集。那天被出版社的朋友看见了,非要做出来,我本来不同意的”颜昇从来不喜欢显摆,此刻反而不好意思起来。
赵真颜倒起了兴致,从范园园手里拿过样书,翻了几页,多是灰白黑色调的静物风景,看不出什么名堂,于是小声嘀咕起来:“他有点布尔乔亚主义。”
范园园和赵真颜是最合拍的双簧搭档,立马接着说,“至少他的头发很布尔乔亚。”
颜昇这才醒悟到自己从起床后一直没出过门,头发乱蓬蓬的不说,还穿着睡觉的宽T恤,形象别提有多马虎。
他立刻拿了衣服躲进客卫,一阵水声之后,就见他换好了衣服,顶着湿漉漉的头发走出来,就着厅里斜靠在墙面上的一面大落地镜,随手抓几把,宣告发型制作完毕。
两个小孩似乎已经把床当做游乐场的弹簧网,颜昇痛心疾首,左膀右臂各夹一个“破坏王”出来,双双扔在沙发上,佯装绷着脸说:“舅舅的床可贵了,你们这是逼着我小气。”
驱车前往临市的火山岛,再乘渡船,半小时就到了火山岛地质公园。
数万年以前,这里曾是活火山,海岸线与黑漆漆的火山石溶为一体。正值涨潮,浪涛一下下地舔舐着火山海岸。游人稀疏,一片寂静。但有两个正值“当打”之年的小朋友在场,何愁没有事做。
范园园拎着外甥的鞋一路追:“承峰,不要乱跑,小心掉下去了。”又回头跟赵真颜苦笑:“我现在真佩服你,我就带他出来几天就受不了,你居然能和满意朝夕相处!”
“我是无为而治。”赵真颜看着满意跑出老远,也并不着急,“反正这里有会游泳的。”
这晚,一行人留宿在地质公园。说是来露营的,但颜昇毕竟不放心,定了一栋海边的木屋别墅。
两个小朋友喜出望外。满意想到了格林童话:“哇,这是巫婆住的房子。”
“小缺牙”没这么丰富的联想,跑上楼梯占住了阁楼斜屋顶下的床,宣告他要睡那。
大概小孩都对斜屋顶以及阁楼情有独钟,又或者抢来的东西才香,总之满意又差点和“小缺牙”打了起来。
这样吵吵闹闹,最后“小缺牙”哭哭啼啼地让位了。
满意胜利占据了阁楼,却没能睡好。夜间,赵真颜故事讲了两轮,满意仍然瞪着大眼睛一点睡意都没有,甚至还想拖赵真颜下楼去开电视看。
赵真颜日间劳顿,正想好好睡一觉,被她这样一吵,未免有些烦,小声训斥了她几句。
满意其实很少挨姑奶奶的骂,一时委屈极了,又不肯当着赵真颜的面哭,就一个人跑下楼来,坐在榻榻米上呜呜咽咽。
颜昇正巧打开门来找电蚊香,见到这一幕,就挨着满意坐下,碰碰她的胳膊肘说:“你哭,是因为怕巫婆来抓你么?”
满意其实是认床,但颜昇这样一说,还真让她有些害怕,泪眼迷蒙地点点头:“睡不着。”
颜昇拍拍她的头:“没出息!”见满意打着哈欠,困意翻滚的样子,就抱起她,轻轻的说:“你把眼睛蒙在舅舅衣服上,闭上眼。舅舅会把巫婆赶跑的。”
满意伸出手勾住颜昇的脖子,听话地伏在他身上,停止了抽泣。
颜昇腾出一只手轻轻拍她的背,抱着她在屋里来回地慢慢走。从这一头到那一头,再从那一头到这一头,不知道走了多少遍。
赵真颜在楼梯上看了很久,才下来对颜昇说:“睡着了,把她给我吧。”
颜昇示意她声音放小一些,再用小到微不可闻的声音说:“别弄醒她了,我抱上去。”说完,小心翼翼拾级而上。
赵真颜紧跟着,然后先一步走进房间,爬到床上把被子打开。颜昇轻轻把满意放平,奈何她的手勾的很紧,他用了一些力气才把她的手从他脖子上放开。赵真颜挨着满意躺下,又把满意的被子掖好,看着正在替她们关灯的颜昇,又说了一次:“我为什么不是你的女儿呢?”
话刚说完,屋子里的灯就熄灭了。室内陡然一黑,像有个人把密不透风的黑色罩子迎头罩在她脸上。
颜昇小声笑着:“难道你也怕巫婆?”
“我没那么西化,我怕鬼。真的,我从小就怕鬼。”赵真颜倒的确是从小怕黑的。
眼睛在黑暗里适应了十来秒,也就能依稀看清人影了。赵真颜只看到颜昇慢慢走到她躺的这一边,俯□,头偎到她耳边沉身说道:“我怎么舍得你当我女儿呢?”
他呼出的温热的气,像一只小手,拨弄着她的耳鬓腮颈。她屏住呼吸,只听的他在说:“你真的不再愿意和我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