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州·旅人·柏舟-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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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想了一阵子,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你说的对,是我错啦!”她虽然觉得众人防朱缨防得没有道理,却没有理由反驳饶老板的说法。一己之见,不能加诸众人,当下就认错,性子也真叫爽快。
饶老板挑了挑拇指:“四月姑娘,我说仰慕你可不是瞎说,在座的大老爷们也不能有你这样的气度!”
四月摇摇头,道:“怕也好,不怕也好,我敢去柏树也是有原因的,你们既然没有看见我看见的,当然不知道我说什么啦!”
那客人苦笑了起来:“这位四月姑娘说起来,倒好象我们都成了没心没肺的人似的。不过,国有国法,那孩子把朱缨七令这样的生死重法当作耳边风,叫我们这些寻常人怎么看呢?说句笑话,若是我家里八十老母要病死,我砸了这客栈抢些金银回去救她,四月姑娘你就算再好心,不知道这故事也一样要不高兴。”
这一下四月没有接茬,过了好一阵子才没头没脑地重复方才另一个客人的话:“只是,那些朱缨真是可怜”
客人们有低头的,有发呆的,却是谁也没有说话。这里大多是商人,行程迢迢,见过的悲惨事情又怎么少了这一件?不过见得多了,再柔软的心也要磨得刚硬起来。
界明城何尝不是一样,他想着一抬眼,正好碰上四月两道若有深意的目光。心头忽然一震:四月虽然任性爽快,却不是多嘴的人,这一番话,只怕是说给他听的才对。他两只眼睛直勾勾地跟着四月进了后堂,满腹说不出的难受。
厅堂里的气氛才冷下来,门口忽然暗了一暗,闪进一个人影。
昨夜投宿进来的那个客人眼快,立刻便叫了起来:“巧了,这位老板作证,昨天那朱缨可是在你身后?”
那人不由一愣,不知道说得是什么事情,讶然道:“哪个朱缨?”拍打着斗篷上的雨丝,小心翼翼地把厅中众人扫视了一圈。
这声音好生熟悉,界明城不由一愣。待那人转过脸来,果然就是仲秋。
那个客人见仲秋根本不接他的话题,顿时急了起来:“就是那个朱缨嘛!你运气有多好?还能一口气看见好几个?”
仲秋看见界明城,一脸如释重负的样子,也无心搭理那客人,含糊道:“哦,便是那个了。”说着脚下不停,一边往柜台那里走,一边用目光询问界明城。界明城知道仲秋这样子必然是找四月了。记得仲秋说他不会离开朱颜海,不料这时在秋叶的客栈中看见,界明城只能微微点了点头示意,又想到街上那些靖安司的士兵,心底有一股很大的不妥升腾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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返回 斩鞍 吧查看更多热帖 作者: 加芬克尔 ( 2007…07…02 15:24 )
阿零
秋叶是依山而建的城市,一层一层沿着山坡修上去,后城贴到了秋叶岭的青石崖。到了秋叶,秋叶岭是火红的一片,青石崖侧直到岭峰则缀满了淡青的雪菊花,精致的石屋木楼镶嵌在这山色花影里面,是极美的。
眼下是暮春季节,山林都还是灰黄的一片。只有极仔细的人,才能看见梢头的一丝绿意。至于红色,哪怕是最好的猎手,大概也看不见崖侧树丛中那人影肩头的一抹腥红吧?
朱缨的手里托了十几枚黯淡的银毫,还有一块碎金,眼巴巴地望着尚慕舟。
“破邪丹?”尚慕舟愣了一下。
“我们还可以再凑点,还可以再多凑点的”朱缨看见了他的反应,慌慌张张地说,声音却越来越小。破邪丹是非常昂贵的药剂,她想到过这些钱可能不够,但这是族人可以拿出来的全部了。毕竟冬天才刚过去,封冻的销金河上现在还在流凌,放排的生意已经整整五个月没有开张了,族人再凑也凑不出多少。而眼前的这个青年带着她逃出了晋北军士的追捕,又从秋叶岭侧的断崖攀了上来,若是金钱上还要求助,该怎么说得出口呢?
尚慕舟摆摆手:“不是钱的问题。”破邪丹的名字他听过,再怎么昂贵也不过是药剂而已,朱缨手里的钱总合两三个金铢,没有买不下一粒破邪丹的道理。何况尚慕舟也不是个拘泥法礼的人,若是买不到,如果必要,偷啊抢啊他都做得出来。只是,破邪丹虽然驱恶破邪的效力惊人,却不是寻常人家用得上的。这朱缨如此恳切他试探着问:“破邪丹也是医不了温疠的吧?”
“哦,”朱缨脸上一红,这个时候才又想起自己令人生惧的身份来,“不是温疠,德叔染了恶气,一个长门修士说用破邪丹可以医的。”
纵然这个小朱缨口齿伶俐,把这个故事从头到尾的交待清楚也花费了不少时间。这个德叔是柏树第一号的放排好手。朱缨除了放排,没有什么其他收入,顶多也就是种点菜捕些鱼小做弥补。今年破凌晚了,材场几万方的木材走不下去,朱缨们没有收入,日子过得实在苦。德叔心里着急,自己一个人驾了条小船下去探路,结果翻在了滚马滩。虽然他水性好,游了出来,可是回到柏树不久就开始生病。很精壮的一条汉子几天功夫就瘦脱了形,满嘴还都是听不懂的言语。朱缨们正在发急,恰巧有个长门修士过来给朱缨看病。看了德叔的模样就说是染了很重的恶气,非要用秋叶城玉壶堂的破邪丹才能救,否则撑不了多久啦!德叔放了十多年的排,从来都是带排的人,若说养活了多少朱缨,那真是没有办法算。现在他不行了,柏树全族的人拼了命也要救他。
“于是让你这个小丫头来了?”尚慕舟忍不住摇头,就算是朱缨走投无路,也不至于把这样博命的事情交给一个女孩子家,男丁都哪里去了呢?
朱缨的眼睛一下就红了,从尚慕舟见她到现在,还没有看见过她那么脆弱的模样。“出来了五个人,只有我到了秋叶。”朱缨的声音有些嘶哑。
尚慕舟心头一凉:“那他们”他是晋北人,当然知道朱缨的来历,也知道柏树以外的人对朱缨是何等的畏惧仇视,听到这里,已经是雪亮一片。
果然,那个小朱缨惨然道:“都死掉啦。”说到这里,再也按捺不住,双手捂着嘴呜咽,泪水一滴一滴滑落下来。
尚慕舟抬起手,看着手背上那滴滚烫的泪水,竟然说不出话来。
小朱缨看见他的举动,慌忙止住了哭泣,抽抽噎噎地伸出手来想把那泪滴擦掉,还没有碰到尚慕舟的手背却又忽然停住,怯生生地朝他看,不知道如何是好,自然是顾虑身份的关系。
尚慕舟长叹了一口气。这小朱缨在面对如狼似虎的士兵时是多么无畏果敢,可再是勇敢,她不过还是个初成的少女,怎么担得住这许多的分量?
“没事。”尚慕舟轻轻抹去手背的那滴泪水,伸出手去轻轻拍了拍朱缨的肩背。他知道这个朱缨少女自惭身世,虽然这动作显得亲昵了些,这时候却能让她心头踏实。
小朱缨才止住的泪水在这一拍之下再次喷涌而出,“你你怎么就不怕呢?”她哽咽着问。
“我怎么不怕呢?怕!当然怕!你是朱缨嘛!谁叫我碰上你了,也没办法了。”尚慕舟夸张地做出害怕的样子,逗得朱缨“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随即又有些郁郁。尚慕舟知道她毕竟在意这个事情,漫不经心地说:“其实温疠我也是怕的。不过朱缨未必都有温疠,接触朱缨的也未必都染上温疠。我过去有一个朱缨的朋友,就跟你的德叔那样了不起,比这个世界上的许多人都要了不起。”他没有说下去,想起了那明亮的笑声和不屈的眼神,想起了他去国狂奔的满腔愤懑。真的,他刚才怎么没有想到,这个小朱缨的眼神竟然是一摸一样的,这是他那时候相救的原因么?
“他叫什么名字?”朱缨的眼睛忽然放出光来,有这样了不起的一个朱缨,她也一定认识的。
尚慕舟慢慢摇了摇头:“过去的事情。对了,我叫尚慕舟,你叫什么?”他微笑着望着这个小朱缨,刻意抹黑了的脸庞现在被泪水冲出好几道沟壑,肌肤竟然是柔嫩雪白的。
“我叫阿零。”朱缨挺直了身子,认真地解释,“就叫阿零”
“对,我知道,朱缨是没有姓氏的。”尚慕舟沉吟了一下,还是说,“我过去的那个朋友叫做阿舟,但是你不会认得她,因为她不在柏树很久了。”
“阿舟尚慕舟”阿零的眼珠子转了转,露出恍然的神色来,然后又带上了顽皮的笑意,“那你”
“是的。”尚慕舟打断了她,不再继续这个话题,“现在让我看看,”他指着不远处一条雨水冲出来的小溪沟,“去把脸洗洗干净,我们要进秋叶可不能是现在的模样。”他犹豫了一下,伸手拽下背后的包袱,“这里面有件女孩子家的衣裳,你穿应该差不多,把这件该死的黑衣服也换掉吧!”
阿零愣住了,她精灵得很,一转眼就明白这件衣服的来历,竟是不肯伸手来接。
“换上吧!我们要去玉壶堂呢!”尚慕舟给了她一个鼓励的眼神。
“看什么?不合身么?”尚慕舟的目光直愣愣的,让洗净了脸的阿零有些不知所措,悄悄用手指抻了抻素白的衣襟。
尚慕舟这才反应过来,不好意思地摸了把脸。“合身!合身!”
阿零紧张地捏了捏手中的包袱,尚慕舟伸手去接。露出的一角说明,那件缝着红布带的朱缨黑衣叠得整整齐齐地放在里面。阿零没有放手。“可以么?”她的声音在战抖。不穿朱缨黑衣,是灭族的罪名啊!
“放心。”尚慕舟说,“没有人会知道的。没有人。”
他接过那包袱看看。阿零明白了他的意思,摇了摇头:“衣裳是好的,带回去还可以穿。”
“那就把那个东西撕掉!”尚慕舟并起两指,把红布带从黑衣上撕落。他的动作那么块,撕口处只留下一丝红线,好象剪出来的一样整齐。尚慕舟轻轻抽出那丝红线,裹在布带里面,愤力扔出去。那小小的红布团飘啊飘得,坠落到没有人能攀援的青石崖上去。鲜艳到了有些狰狞的猩红,丢到这片巨大的石崖上面去,竟然连一丝丝都看不出来了。
两个人各自里都是一肚子的的心思,顺着灌木从的边缘往后城走,忽然一句话也没有。将要到后城的时候,尚慕舟把阿零拉到一株大楸树的后面,张望一下四周的动静。
“阿零。”尚慕舟轻轻说。“我们进了秋叶先去找两个朋友再去玉壶堂那边,”他停顿了一下,“也许可以让朋友帮忙去买药。”
“嗯。”将要进入秋叶,阿零的面目都紧张得僵硬了,只能嗯了一声表示听见。
尚慕舟瞥了她一眼,心里摇头。这样子走进秋叶城去,分明就是在脸上写着“我是朱缨!”。“有没有人跟你说过,你是个很美很美的姑娘?”他问她,漫不经心地继续四下张望。
“嗳?!”阿零猛地抬起头来,望着尚慕舟,身子也抖了一下。尚慕舟笑了笑,低头看她,柔声说:“真的。你是很美很美的姑娘。大大方方地走在路上吧,绝对没有人会猜测你是不可接触的朱缨。”
阿零僵直的身体慢慢恢复了弹性,一朵红晕迅速在面颊上飞散,一眨眼的功夫,连脖子都红透了,真称得上娇艳动人。
尚慕舟很满意自己这句话的效果,扯了扯她的衣袖:“现在可以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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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相
如果不是为了碰到那个奇怪的武士,本该在天黑时分就到达山城客栈的。楚双河这么想。
那武士并没有穿着晋北军的衣甲,但是楚双河觉得他一定是个军官。倒不是因为在街上巡逻的晋北军对那武士背后半人多长的重剑视而不见,也不是因为带队校尉对那武士略显讨好的态度。在军营里泡了半辈子,楚双河能够分辨军人与平民间那些难以言述的不同。
在那武士而言,也是一样。
“请留步。”那武士客气地对楚双河几个挥了挥手,疾步赶了过来。
仲秋紧张地望了楚双河一眼,看见的是“不要动”的眼神,只好把修长的手指缩入袖中。
那武士锐利的目光在他们身上扫来扫去。
“这位客人怎么称呼?”虽然没有着官服,礼数也不缺,武士的口吻里那种居高临下的官家意味是明明白白的。
楚双河不卑不亢地拱了拱手:“楚木,夏阳来的,要买些紫柏,得去市易司登记。”
“哦”那武士长长应了一声,忽然压低了声音:“楚先生是夏阳宫里的么?”
楚双河心中一怔,面上倒还是从容得很:“这个将军好眼力。”那武士赶过来,想必也看出楚双河不是平民出身,要瞒是瞒不过的,只有搅局而已。他用眼神示意扶着的中年,“我们老板路上中了风邪,不知道秋叶城中哪处的医馆好些?”那意思是说,我们是夏阳官家的人,不过上司身体不适,做下属的不敢随便说话。
“生病了么?玉壶堂虽然是药堂,里面也有坐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