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州·旅人·柏舟-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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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一年里,四月总有一多半的时间不在客栈里,谁也不知道去了哪里,可是往来的熟客人人都觉得似乎山城客栈就是四月的地盘了。
客栈里的四月灵巧动人,界明城几乎不能控制自己的目光。即使坐在角落靠窗的位置上,他也还是忍不住时时偷眼去看四月。他猜想自己的目光也许是有热度的,因为四月不用回头也知道。
“看什么看。”四月手里的抹布砸了过来,“死盯着人家,花痴么?”周围又是一阵哄笑。
界明城讪讪地别转头去。喜欢四月的人很多,界明城只是其中一个。从这一点来说,他也和山城客栈一样,没有什么特别的。自从他住了下来,四月对他似乎也跟对别的客人一样倏忽不定。没有旁人的时候,她或者也允许界明城牵一牵她的手。要是界明城弹着六弦琴,歌唱那些炽烈的思念,她或者也会宛然一笑。但是更多的时候,她就象刚才一样,用两句锋利的话语剖开界明城自以为是的喜悦,把他尴尬地暴露在大众之前。
这么多天了,他还是不能习惯四月的态度。所有的转变都可以发生在一瞬之间?
那个在年木下面听他歌唱的四月哪里去了?那个朱颜海畔抱着他胳膊的四月哪里去了?那个在雨中眼泪汪汪为他披上斗篷的四月哪里去了呢?
四月的心思,就好象这绵密的春雨,完全不知来去。
当然,乐观一点想,情况还是有些好转吧?毕竟刚才扔过来的抹布也是干干净净的。界明城这样想着,忍不住歪了歪嘴。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他居然变得这样死皮赖脸,连砸过来的抹布也要当作是一道明媚的眼波。
窗边的座位已经差不多是界明城的专座了,每天早上他都会在桌子的边缘用指甲划出一道痕迹来。每天坐下以后他都要悄悄数一遍。“二十五,二十六”整整二十六天!对界明城来说,踏上游历的路程以后,很少有在某个地方停留那么久的记忆了。他记不清上一次的久驻有几天,时间对于旅人来说一向都是弹性的概念。可是这一次,日子似乎凝固在了这间客栈中。
肚子“咕”地叫了声,界明城的手指也完成了在瘪瘪的钱囊中的绝望游荡。短短几个月间,他居然两次囊空如洗。秃头老板谷雨客气地说客栈不缺人手,他索性就住在了这里。似乎是为了表示决心,房费他一次就交足了半年的。然而,接下来的日子他才知道那个决心的代价很高。
雷千叶的晋北法度着实严密,掿大的秋叶城干净得如同一盆清水,匪盗娼赌固然看不见,同时却也不能恢复离军踏破前那个生气勃勃的雪国第一名城的样子。象界明城这样身份不明的外地人,在城中连个苦力的活计都难找到。
他不是没有想过拨动琴弦,这本是他一向以来赖以生存的手段。没有了歌妓青楼的秋叶城现在成了行吟者的天下,几乎每家客栈茶馆都有操着六弦琴的歌者讲述着各种离奇的故事,山城客栈也不乏来来去去的行吟者,三天两头的,厅堂里都会有歌声响起。
但是他对四月许诺,以后他的六弦琴再奏响的第一声是四月没有听完的左歌。四月淡淡的神色和他的决定没有关系:诺言本来是说给自己听的,而且“干枯的心灵唱不出歌来。”重操旧业的念头只是在想象的边缘探了探头,就被深深地埋葬了。
“你的馒头。”四月把盘子轻巧地搁在他桌子上。房费里有两个馒头的早餐,这差不多是界明城近来每天唯一能吃饱的一顿。吃完早餐,他还要到市易司门口去等着,看看能不能碰到一两桩散役的好运气。就算住在客栈里,界明城现在也没有太多的机会接近四月,大部分的时间都花在了维持生计上。不承认也不行,沮丧的感觉正在一点点滋生出来。
刚刚被四月用抹布砸过,界明城甚至没敢抬头看她的脸色,“嗯”了一声只是闷头拿那馒头来吃。但是四月没有走开。界明城有些诧异,下意识咀嚼着的嘴忽然停住了,一股鲜香在舌尖迸发出来。馒头里夹着的是牛肝,他已经很久没有尝过了。
“我没要”界明城用力咽下堵在喉头的馒头。
“你挺厉害啊?!一天只吃两个馒头就行。”四月脸上是取笑的神情。
“”界明城看着手中的馒头,忽然一点胃口也没有了:难道自己到了要被四月怜悯的程度么?
“嗯,你还不想吃是吧?”四月点点头,“有志气!我就知道你挺有志气的”她忽然停了下来。
界明城积攒了许久的恼火,一下子都窜到了额头。他猛地抬起头来,却看见四月抬头望着屋顶,眼睛里依稀有亮亮的东西在转,那股燃烧着的怒火顿时烟消云散,反而转做了满腔的不安和怜惜。
“四月。”他轻声唤,伸手去捉她微微战抖的手,四月躲了开去。
“界明城,”她深深吸了一口气; 方才的激动忽然消失不见,依旧是那幅似笑似嗔的样子,“如果你总是想着施予别人,却不能接受别人的施予,这是不成的。你知道我在说什么吗?”
界明城愕然,他自分是个心思快捷的人,却完全没有明白四月想说什么。四月看着他的脸色,摇摇头,转身去了。
良久,界明城才回过味儿来,一时间身上密密麻麻出了一层冷汗。“施舍么”他说,但是四月这时候已经不在身边。他下意识地咬了口手中的馒头,真是鲜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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返回 斩鞍 吧查看更多热帖 作者: 加芬克尔 ( 2007…07…02 15:24 )
朱缨
开了店门不太久,三三两两坐在厅堂里的客人就被门外雷鸣般的马蹄声吓了一跳。有嗓门特别大的令兵一路来来回回地高喊:“即日宵禁,日暮闭门,擅出者死!”
晋北法酷治严已经是众所周知的事情,但是大白天里靖安司的兵马在城中要道奔驰设卡还是让人意外。自秋氏失国以来,雷千叶苦心经营,晋北与天启和周边诸国的关系都很稳定,没有什么迫在眉睫的战事。何况就是有战事,耳目灵通的商人们也该早知风声。可眼下阖城戒严宵禁的架势,不是要打仗又怎么解释呢?客房里的客人也跑下来打探消息,厅堂里忽然都是人,乱哄哄的一片。
不多时,还真有了消息。昨夜投店的一个客人带来了耸动的字眼:“朱缨。”
“不可能吧?!”尽管外面的紧张的气氛是符合这个流言的,还是有人露出了难以置信的表情。“大白天闯秋叶,太离谱了吧?不怕诛族么?”
“是假的我把这颗头割给你。”那个客人脸涨得通红,用手在脖子上划了一下,“那个朱缨离我就这么远”他比划着,“肩头的红布带看得清清楚楚。”
“吓!不早说。”他身边的人连忙后退了几步。
“我们中间还有好几个人,好几个人,”他连忙解释,“都看见啦!离他最近的那个逃都来不及逃,我可是没有沾着他。”
“什么是朱缨啊?”纷乱的气氛忽然被胖子饶千石无知的问话给击破了。大家都目瞪口呆地望着胖子。胖子有些脸红:“做什么做什么?你们个个都知道啊?肯定有不知道的我们宛州又没这个朱缨。”
“宛州怎么就不知道?我就听说过。”有人出声反驳。
“反正我们青石没有。”饶老板开始耍赖。
“咳咳,”那个带来消息的客人清清嗓子,“宛州人不知道也不奇怪,那地方也没有温疠这号索命的病。也罢,我就来讲讲清楚。”
朱缨被称做一族,其实未必是血缘的族别。
说白了,朱缨都是有病的人。澜州有种奇怪的温疠,得病的人身上会长出一个个白点。病久了,白点长成白斑,有白斑地方的骨肉就开始腐坏,而病人竟然没有知觉。若是白斑长在手脚上手足就会脱落,长在身上也是一般。所以得了温疠的人往往形容恐怖,这里那里少一块骨头一块肉的。这个温疠没有办法用药石医治,也不能用秘术应付。得了病的人只有慢慢腐烂,最后死去。整个腐坏的过程,自己都意识不到。
最要命的是,没有人知道这个病是怎么得的。一般人相信这是暗月的诅咒,因为做了极可耻的事情才获得,不能挽救的。若是家中有了得温疠的人,一家都要被人唾弃,赶出众人聚居的地方去。被遗弃的病人多有死于荒山野岭的,但是活下来的逐渐聚集到了大溪边上的柏树。日子久了竟然成了一个镇子,总有数百人在那边生息繁衍,俨然就是一个部族。
寻常人恐惧温疠,只盼病人都死绝,哪里知道他们竟然繁衍起来。周边的农人猎户把这些病人当作妖孽,多有寻机杀伤病人的,地方冲突不断。前代晋北候秋珩为了一劳永逸,赐柏树的病人“朱缨”名号,擅杀朱缨者当获死罪。然而朱缨也不能拥有地产田园,不能随意离开柏树,不能进入都市,违者可杀之。并且朱缨左肩永远要佩戴红布,以示明身份,若有发现不佩红布的,则是诛族的罪名。
“如此我就不懂了。”饶老板问道,“不是说温疠都是要死的吗?还要长好大白斑。那些人不用佩戴红布,不也认得出来?再有,怎么那个朱缨要闯秋叶也不摘掉布条?”
“发了白斑的早晚是要死,不过也有长了白点始终不发的,那些在柏树生出来的小孩也不一定都有白点。我看那朱缨个子不大,多半就是没发白点的小孩。不敢摘掉布条还是怕被查出来牵连族人吧?!其实就算是长了白斑,若只是掉了手脚烂了耳目,勉勉强强也还能活许多年”那客人话音才落,就听见饶老板“呕”的一声,大概是想到那景象腹中翻腾不定,竟然吐了出来。
界明城以往也听过朱缨的事情,但是知道的毕竟不详细,听那客人一说也有几分奇怪,忍不住开口询问:“要是朱缨没有田产土地,那他们怎么还活得下去?”
厅里的人都笑了起来,说:“饶老板果然有伴儿,这也是个不知道朱缨的。”
那客人想必是难得成为众人注目的焦点,这时候真是不厌其烦:“朱缨就是放排的嘛!咱们澜州的木材走的是销金河,即使从秋叶这里开始算,索命的河滩也有十来处。过去放排人少,只有秋季枯水才肯放排。连带着木材生意都不好做,尤其是紫柏,都在大溪源头的深山里,又是初春的材质最好,伐了木材下来也运不出来。也就是朱缨命贱,只要销金河还没封冻,就一趟趟放排,用命换钱。除了朱缨,谁有胆子做这不要命的生意?除了朱缨,还有什么放排人能撑着每趟都折损好几个人的生活?”
旁边又有人补充说:“其实柏树的朱缨未必都有温疠。因为不舍得赶走染病的家人,一家都搬去柏树做了朱缨,那也是有的。听说眼下柏树的朱缨总有七八百,我看得有一半没发病的。你想:真是残缺不全的人,也没法放排啊!说起来,那些朱缨也是可怜的很”
那客人立刻反唇相讥:“可怜便如何?你这样好心,肯不肯碰一碰朱缨呢?
厅堂里一时静了下来,显然人人心中都有惧意,界明城也是一样。活便好好的活,死便痛快的死,界明城一向都是这么想,要是沦落到了朱缨这样半死不活的地步,那可真不如死了干净。
“碰一碰又怎么样?!”柜台后面传来四月的声音。她微微歪着头,很不屑的样子。
“碰一碰又怎么样?!”那客人夸张地喊了起来,“碰一碰搞不好就得了温疠。姑娘你长得这么漂亮,要是少个眼睛掉半拉鼻子的,你怕不怕?”
“不怕!柏树那么多的朱缨,染了温疠才有多少?其余的人和你我又没有分别。他们日日都要接触温疠,也没看见比你害怕。”四月的嘴永远都很硬。
那客人被一个姑娘家说胆小,脸上颇挂不住:“你怎么知道没有多少染了温疠的?那是朱缨嗳!你去过柏树么?小姑娘不要胡说八道”
“说中啦!”四月打断了他,“我还真去过!”
厅堂里的众人面面相觑。生客或者不知道,老客人大多见过四月倏忽来去,知道她是个胆大包天的姑娘,也正是因为只言片语里漏出来过不寻常的经历,否则饶千石这样的老油子怎么能被她骂也不敢还嘴。四月说去过,应该真是去过。
“温疠袭人,又不在呼吸饮食之间,怎么就连碰都不能碰?那个朱缨孩子要不是有了天大的事情,怎么敢提着脑袋来闯秋叶?如今人还没进来,满大街都站满了兵。吓成这样,不是笑话么?”四月张嘴就是一串,显然对朱缨的看法不是今天才有。
倒是饶千石抹干净嘴来给那客人圆场:“四月姑娘,温疠怎么染的,没人说的清楚。你去过柏树没染上,也不是说咱们碰见了朱缨都染不上。要说怕不怕这个东西真要染上了温疠,也就没啥好怕了吧?无非一条死路。就是因为也许会染上,就是因为不知道是不是会染上,才害怕呀!你自己就算不怕,不能让大家都不怕啊?你说是不是?”
四月想了一阵子,无可奈何地叹了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