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岁-第9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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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应了?”她一惊,添了不少喜色。自她安心养胎来,几乎被他禁足,不仅免了她每日晨昏去太和殿向太后行礼,便连平日来往自由的宣政殿也不准自己辛苦前去。大朝一散,反是他领着抱着一摞奏折的崇之转来正阳宫。甚有几次,召集尚书台议政,也是设在正阳宫的中殿。他不准她辛苦,却自己时时处处辛苦着。
“不应,又岂是能管得住你?”他摇头想笑,将锦被细心地予她遮盖好,她夜里睡觉又踢被子蹬人的习性,平时都是他判了大半夜的折子,回帐中见她将枕头被子都踢在榻下,便是后半夜他也醒来许多次为她紧被。
窗外数着时候的崇之低低催了一声,拓跋濬直起身来,素手一扫她眉间乱发,声音轻了轻:“去时,命李弈护你。”
这一别,又是十余日。
满树繁花,碧荷红艳,宫中人道皇后喜池景,边撑起乌篷船,船上载歌载舞,装扮成渔夫的老公公扯了嗓子唱起渔歌。冯皇后自午膳后便高坐楼台看着池中上演的一幕幕好戏。暖风徐飞,吹得人倦倦的,她看着笑着即幽幽睡过去。
宫人懂得瞧看眼色,忙打发戏子们散去,两侧撑起遮光挡风的屏障,又急急送去软袍披了她身上。
常太后由长春池而来,一路牵着一名约莫三四岁的小儿,如今站在廊子里看去侧宫高台上小心翼翼的宫人。身后有宫女话说皇后昨夜晏睡,如今赏着戏被风吹着了。常太后冷笑,如今朝廷上下都为平叛一事紧张繁忙,只剩这正阳宫幸有看戏的心情。那宫人见常太后气色不悦,才又忙言一切是皇上属意内侍府准备的。
青竹远远看见常太后一行,匆忙下得高台,步去常太后,即是行礼。
“太后娘娘如何来正阳宫了?”青竹恭敬探问。
常太后将手中的小儿递了过去:“这就是哀家上次同皇后说起的那孩子。”
“您是说那。。。。。。赏给李申夫人的孩子?”
半月前常太后说李夫人养病潜邸时常觉得寂寞,要皇后一准由宗亲族里选出一名男嗣过继李申膝下。皇后应允了,也说此事交由太后办。如今常太后正是选出了这小儿,此刻,就是领着孩子来向皇后要名位。
青竹笑了笑,即是将那孩子牵了身侧,再回禀太后言:“太后娘娘若放心,就先将孩子交给我。待皇后醒了,奴婢牵他去求个名字,也让皇后瞧瞧皇家的子嗣。”
太后未说什么,只命奶娘跟着青竹二人一并去,而后便随着宫人回去自己的太和殿。回去路上,拓跋云挡在半道,常太后瞥他一眼,理也不理。拓跋云一言不发地步步紧追,直入殿前,常太后皱眉瞪了他眼,拓跋云只平静退下半步。
常太后叹了口气,拓跋云如此已是整整一个月了。无时无刻不出现在自己面前,念着同一番话。
她从前觉得自己执拗,如今遇到了更执着的拓跋云,实在心烦意乱。
散去殿中人,朱门重重阖闭,持袖一指身后的拓跋云:“你,你是没完了。”
“妖孽一日不除,后宫一日不安,我就没完”拓跋云一把甩开衣尾,重重跪地,端然行了大礼,这一礼,便是置太后于万难境地。
“你何苦为难哀家?哀家如今不过是由正阳宫踩在脚底下,又被皇上冷弃的无用老身。哀家,哀家又能如何帮你。总不能持剑当及众人亲手了结她?”
“如若皇上允臣佩剑近身,臣第一个就要了结那女人”
“你”常太后气得发懵,捏紧一角桌案闭合双眼,幽幽念出句实话,“她恐怕还不至于受那罪过。”
拓跋云仰首,一字字道:“太后娘娘莫非是想余生皆由正阳宫所压?”
常太后冷笑凝去他,缓缓摇头,镇定了道:“阿云。你不要拿话激哀家。哀家。。。。。。从未有今日这么清醒过。你说哀家还能活多少年,哀家为皇上忍了一辈子,又有什么不能再忍。”
拓跋云重重叩头:“倘若,这女人能覆了皇上的江山,又夺去太子性命?”
常太后摇头:“她不会。”
拓跋云长袖由风轻摇,闭了闭眼睛,声已冷:“可是天命会。”
胡笳汉歌 50 寻找母亲
50 寻找母亲
冯善伊醒转时,倚在圈椅中含笑瞧着远处的小雹子拉着一个小男孩耍宝。青竹递来花茶予她润口,冯善伊示意她一并看去。
高台一侧长青藤架下是拓跋濬特意下命为小雹子支起的秋千,拓跋濬本以为儿子会十分欢喜,只小雹子见了扭扭捏捏道:“耍秋千是小姑娘玩的。”
当时这一语噎得拓跋濬满面通红,当着儿子面,他又只能强言回应,要小雹子瞧着谁家姑娘好,便牵来台子上荡秋千。这之后,各宫小宫女们络绎不绝于正阳宫长春池高台之上,皆是被小雹子瞧着好的。冯善伊倒也瞧了几回,青竹笑言说,他领回来的小宫女都是一个模子,长眉凤眼,笔尖翘翘的,唇极小。绿荷顺着她话看过去,连连点头,又议论着这模样倒是熟悉。而后冯善伊静静插了一句话,“都是像他姐姐,冯润。”这一言出,众人都闷声不再出气。冯润与云中的姐弟之情并非一斑,而是比血缘更浓。云中时时想着阿姊,无日不提,无夜不念。而冯润,所做一切,更是只为了这个弟弟。由此才做好打算,这姐弟二人,只能有一人留在宫中,或者,一个不留。
如今小雹子负手弯身,盯着那小男孩,说话似个小大人:“青姑姑说你是来给我父皇做儿子的。那我也算是你哥哥了。”
小男孩眨着眼,乖顺点头:“哥哥。”
“乖。”小雹子拍拍他头,“你喊我一声哥哥。我不会欺负你。你有名字不?”
小男孩刚要张口,忽又想起家中奶娘的嘱咐,入了宫,他再不是从前娘亲爹爹的儿子,而是皇子,名字也要由这些尊贵的人选赐。
“没有。”摇头那一瞬,自是将从前的自己一并掩埋。
“没有名字啊。”小雹子倒是觉得稀奇了,“你出生时天上没有下雹子?”
小男孩继续摇头。
“那下个什么东西?”小雹子别着手,在他面前来回走着,学他父亲的模样,手捏着下巴缓缓道,“我出生时,天上咣咣咣地落冰雹子。我娘亲可得意呢,就给我取个小雹子,说我不是凡人。”
小男孩不知如何答,只听说自己出生时风和日丽,天上干净的没有一丝云彩。
小雹子跺了跺脚,皱眉跑回冯善伊身侧,贴着她耍娇道:“娘亲,这可不好办了。他的名字不好取。”
绿荷扑哧一笑,指着小雹子冲冯善伊言:“瞧见没?你当年取的这好名字,可叫他得意呢。”
冯善伊抚着他额头,摇头直笑,揽着他又向远处那孩子挥了挥手。小男孩依着手势慢慢踱来,相距五步时,拘谨地再不敢靠近。
冯善伊一笑安抚他,轻缓着问:“你从前的阿爹阿娘,他们如何喊你?”
小男孩吞了口水,仍然摇手。
这一摇,气的小雹子连连指着他跺脚:“你干脆叫拓跋摇头得了。我见你只会摇头。”
小男孩立时下跪,念着家人教的规矩叩头谢恩:“谢谢少主子赏名。”
冯善伊终是忍不住,笑得胸口直痛,喝了几口茶压住,才又嘱咐小雹子再别开口。
“你啊,真是老实人。”她向那小男孩探出一支袖子,将他拉至身前,摆弄着他衣领,柔声幽出,“你告诉我你爹娘如何喊你,我不会说给别人。”
小男孩仰首,父亲的女人算也不少了,家门中女眷极多,可如眼前笑得这般明艳温和的女子,他这是首次见到。如娘亲所言那一国之母,当朝皇后,全天下最最尊贵的女人,便是这个模样吗?他起先以为会如传闻中一般,是个凶神恶煞的样貌。只这一张脸,真实地摆在眼前时,他便有些糊涂了。
她周身一股子随和亲近的气息,竟让自己放下满心芥蒂,张了张口,弱声言起:“他们喊我阿乐。”
“那你喜欢他们这样叫吗?”她又问。
“喜欢。”
冯善伊拉起他的手,摊开他掌心,一指触上,边写边念:“长乐。”
小男孩眸子一抖,吸了口气。
“你以后就叫拓跋长乐好不好?”她试探地问他。
小男孩重重点头,开口说好。
冯善伊似完成了一个任务,释怀笑了笑,命青竹将他送回太和殿,离开时又予那跟随而来的奶娘平静嘱咐:“回去和你们李夫人说,长乐这孩子听话又老实,我很喜欢,定要悉心教好他。”
奶娘应了一声,牵过拓跋濬长乐跪送皇后离席。
冯善伊微微笑了,再看去西空云霞延绵,华影绯艳。她突然想,自己或许应该去探望那一人。刻意避开绿荷与青竹,她一人借着晚间散步的名义由正阳宫中出。
幽闭的菊花,落满青葱碎叶,柴门前年迈又枯老的身影,每日黄昏便这样站着,形如雕塑,直至影子越来越长,越来越淡,老嬷嬷将她请回去。
每一日,她痴痴地等,等远方叛逆的儿子归来。
她的好儿子曾以答应她,待尘埃落定,会接自己走,他们去天涯,去海角,就是要永远远离这一座死寂憋闷的魏宫,困了她一生的牢笼。
长风卷起落叶哗啦啦地飞摇飘舞,菊花更显凋敝清冷。苏夫人便扶着廊口的第一根柱子,遥遥地望着远方,眼中写满无尽牵挂思念。
冯善伊走到她身前,将挡风的长袍予她系紧,她答应过宗长义,无论他是生是死,无论世事将如何转换,她都会照顾好苏夫人。
霞光丝丝退散,昏色逼来,漫长的黑夜缓慢而入。
“苏姨。他今日不回来。我们屋里去好吗?”
身前的女人只转了转眸子,盯她盯得许久,似有所反应,痴痴道:“云舒啊,你来看我了。”
云舒,云舒,苏姨娘总是面对着自己唤出这个遥远又陌生的名字。
云舒到底是谁?是谁
她拖起苏姨的手附在自己温热的脸颊上,柔了声音:“苏姨。我和那云舒就这么像?”
苏姨笑弯了眼,见得她激动又兴奋,便忘记了要等自己的孩子归来。
她牵着冯善伊转入屋中,依着冷案坐下,她转身去寻杯子,哆哆嗦嗦地倒满水向她一推,以劝慰的口气说:“云舒,你有了孩子,就不要这样不高兴。”
苏姨这是又糊涂了,冯善伊接过那碗水,心头发凉。
苏夫人又抬起一只手,抚弄着她的鬓,幽幽道:“云舒。冯大人对你那么好。你有了孩子,他高兴地恨不得把月亮摘下来送给你。你不要再哭丧着脸了,为了肚子里的孩子,为了冯大人,也为了他。。。。。。你好好活着,可以吗?”
满满一碗水,跌落裙间,袖口湿透了。
云舒,冯大人,孩子。。。。。。
这些字眼冲入脑海中,初时混乱而纠杂,直到重复咀嚼了一遍,一个字眼一个字眼地细细琢磨。抽丝剥茧,徐徐展开本来的样貌。她想起来了,上一次同宗长义陪着苏姨,苏姨娘说出一番听着糊涂却又未细想的话。。。。。。
“是当年给你说了媳妇的那个善儿。”
“她名字里的善,便是因我而取的,我和她娘亲。。。。。。”
她有些明白了,明白了母亲每次看见自己那疏冷陌生的目光。
她也想起来了,三岁那年,向母亲展开的一双臂,由她躲了出去。
母亲,从来不肯亲近自己,是在逃避,还是厌恶。
“苏姨。”声音有些颤抖,她突然觉得很冷很冷,“云舒。。。。。。是善儿娘亲吗?”
苏夫人怔怔扬起头,双手捧起她的脸,静静微笑:“善伊这名字好听吗?我给你的女儿选了这个名字,你醒来好不好,醒来喊她的名字。”
“苏姨娘你告诉我,她在哪儿啊。在哪儿啊。我娘亲她在哪?她怎么从不来看我?她也不喜欢我吗?”为什么从没见过她,甚至都不曾得知这世上还有这样一个人,是将自己生下来的女人。为什么,为什么她只活在苏姨的碎碎呓语中,却不曾来看过自己一眼。
“云舒她。。。。。。”苏夫人的声音渐渐柔软,“她去了南边。”
“南边?”冯善伊立时站起身来,匆忙走出几步,她思绪乱极了,只有一个意识,要传令李弈,让他不计代价一定要寻到她娘亲。南边。。。。。。是魏之南国,还是刘宋的南朝。不管了,无论何处,将这天下翻个底朝天,她也要找到那一人。
“云舒。。。。。。”苏夫人又在她身后唤起来,“你还是穿杏花暖黄的衣裳最美。”
冯善伊步子一怔,抬着头,眼睛一瞬不瞬地望紧辽阔的天边,最后一缕昏色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