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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千岁-第9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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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冯善伊弯身一礼,声平气沉:“我想说的就这么多。其余,已是无话可说。”

    常太后猛地掷出那瓷瓶,琥珀色的药汁四溢,苦涩的香息飘散。冯善伊不动声色地走了出去,看也不看她。

    宣政大殿上,明光扑入。

    宽绰的衣摆滑过冰冷的地砖,她一步一步朝前,从太和殿入宣政殿,她是越走越轻松,越来越释然。直到入目迎来他淡然撑于案前的身姿,一手执笔,另手压住那奏章,他专注于国事,认真蹙眉的容样其实很迷人。

    裙袍绕过清冷的风,她止步于大殿中央,微笑着凝着他。

    他辨得声音,幽然仰首,静静放落朱笔。

    “你一夜没睡?”打量着四周,见崇之换去昨夜通宵整夜的残烛,她狐疑问他。

    他起身,向她走来,一手滑过她温暖的软腕。

    “我一夜未睡。”他点头微笑,“因你不在我身边。”

    “我不在,你睡不着吗?”她问他,浅浅皱眉。

    “不踏实。”他一笑,答她。牵起她的手走去后殿,廊间两侧宫人纷纷行跪礼,而后在他们身后放落长帐。

    冷风渐渐遮蔽于身后,步入长榻间,她与他同坐榻尾。

    他凝神看了她小半会儿,开口道:“我们商量个事。”

    见他如此认真,她心头一紧。莫非云中伐柔然,东平乱党,无军饷可发配,所以要克扣她的饷银?莫不是她心疼那几百两银子,只是。。。。。。如今手头实在有些紧。冯熙生了那一窝小崽子们,不仅需要她补给家用,往来后宫交好各部,亦需要钱。

    一张脸缓缓沉了下去,她极不情愿地唔了声。

    拓跋濬握紧她的腕子,直贴在自己胸口,道了声:“拿去”

    “嗯?”她揉揉脑袋,实在纳闷。

    “把它拿去。”他又添一声。

    手指忙由他襟衣里探去,莫非那里面有银子,摸了余下,却是空空如也。她扬起头,冲他摇摇头,实在不知道,他想要说什么,做什么。

    “我把这一颗心掏出来给你好吗?”他声音一轻,俨然是不习惯说这般赤luo裸的情话。明明想问的是,把心给你,仍是怕吗。。。。。。一出口,便白得让人好笑。

    冯善伊推他一把,收回腕子:“血不呼啦的,谁稀罕要。”

    拓跋濬自觉失败,淡淡一咳,搓起手心来,幽声解释:“我是说。。。。。。我把心给你。若将**觉得我负了你,你便将那心丢了,或是。。。。。。揉碎打裂。。。。。。都由你。”

    她终于明白了他的意思,一时间眨着眼睛瞪他,咀嚼起那番话,想得越深,心好似越软。强颜一笑,她扬起手探着他额头:“不热啊。咱可别玩的太血腥了。”

    冯善伊,你是故意的,还是习惯这般没心没肺。他抿唇,无动声色,依是看着她。

    她忽而向他展开双臂,扬笑念:“你是不是哪里不对了?来来来,来我怀里,我们温暖一下。”说着便出臂穿过他胸前,揽着他双肩,将自己的脑袋探过去。

    脸颊贴在他一侧肩头,她喜欢他身上淡淡的墨香。没有其他女人的胭脂味道,干净又清爽。

    “我看你是奏折看得太多,烧坏脑子了。”她幽幽说着,微笑着闭上双目,一抹泪痕寂静地滑过半侧脸颊,谁也看不到。

    他是帝王,她如何敢要他的心。江山怎么办,社稷又如何。他是真的糊涂了,糊涂到想做了昏君。

    “答应我一件事。”他闷弱的声音自胸口传来。

    她轻了呼吸,静静等着他说完。

    顿了顿,一手捏紧她依靠在胸膛的肩,他说:“永远不要在我身后落泪。”

    那一股清澈的暖流自心底而发,刹那间贯穿了整个生命。她静无声息地圈紧他。

    柔软的声音漫出,他执着地问她:“答应我,好吗?”

    胸口炽热,眼泪又一次淌过脸颊,她突然说起不想关的话:“我想为你生孩子。生许多孩子。一半男一半女,丫头去勾搭世家公子,儿子就去娶商绅士族的女子,这样好不好?”她这个人是脸皮厚,嘴皮子恰也笨,她说不出什么像样的情话,吟诗作词更不得要领。她想,若是喜欢一人,她能做的就是为他生许多许多孩子。她曾经这样说给拓跋余,如今又说予身前这个年轻人。

    拓跋濬拉过她双臂,将她的两手由一手攥紧,另抬起手拭去她面上的泪痕,指背轻柔的擦拭,他含笑点头:“你说好就是。我们会生很多孩子,很多。”

    “真好”她突然破涕一笑,傻傻地乐着,“你至少没说把我丢给炉子。”

    “炉子?”他苦笑着看她。

    她点点头,忆起就往,心已无酸涩,不过那么风轻云淡地言出:“拓跋余说要把我丢给炉子生孩子去。”

    拓跋濬面带苦色,无奈摇头,倒是真有他的。

    “我反是怕。”他最后摩挲着她的鬓发,抬臂揽她入怀,“你将炉子丢给我,让它替我生孩子。”

    她平静地抬眸,定定望着他,一丝一丝地点头,予他坚定道:“依定制手铸金人行大婚礼,立我为后吧。”纵是天下人都反对,这一次,她也要同他一起,不仅仅站在一起,是他的皇后,也要成为他名正言顺的妻。

    依魏宫定制,立中宫正位,手铸金人,以成者为吉,铸而不成不得立。

    三日后,双吉喜日。行斋戒三日大礼之后的皇帝,与百官亲自目视中宫正阳高台上亲手铸造金人的冯善伊。成者为吉,那一日风和日朗,瑞气高浮,她铸造而立的一座金人屹立不倒,占卜法师言此乃天命吉祥,福瑞高照。皇后冯氏亲手竖立的金像,在时而八方山雨欲来的混乱期间,以吉祥之兆稳定了上下民心。

    拓跋濬自高殿上缓缓而来,前挡百官众臣,后迎魏宫无数宫人炽热的目光。

    他看着她,又一次开口重复那些话:“信阳冯氏。你可愿做朕大魏千万子民的母亲。你将视他们如自己的亲生子女,与他们共度所有艰难与祸难,为他们带来安宁同富饶。这一生至死不忘记自己的职责,无论这一片山河碎裂还是繁盛,永不弃。”

    这一朗声,是要文武群臣皆听见。

    然而他低沉下声音缓慢而言的另一番话,只有她能听见。

    他说:“信阳冯氏。终有一日,朕将朕之性命,将朕的子孙后代和千万黎民,还有百年江山基业交付于你。你堪负得起吗?”

    她扬起头,明烈的阳光刺得满眼发胀发痛,嫣然升笑:“皇上的江山百年如一。”

    史载太安二年,皇后冯氏,入主正阳宫。

    宋末元初的胡三省于资治通鉴》批注言 ,“魏人立后,皆铸像以卜之。慕容氏谓冉闵以金铸己像不成。胡人铸像以卜君,其来尚矣。”铸金像是魏人为选后所定的祖制,又有占卜之意。

胡笳汉歌 049 天命所在

    049 天命所在

    兴安二年春末,以宗长义为首的叛军唆使丁零数千家亡匿井陉山,聚为寇盗,拓跋濬诏定州刺史许宗之、并州刺史乞佛成龙讨平之。夏六月,宗党羽林郎旧部于判、元提等于魏宫兴动谋逆,伏诛。彻查羽林郎乱党之后数日间,宗长义叛军夺机而发,大军涌入魏水东畔,依势,只需稍日便可血夺宫都平城。

    朝廷的气氛一日阴霾过一日。北伐柔然已是几乎将平城驻兵倾城而发,如今只剩禁军与内都幢将几支人马和羽林郎卫队。宗长义从前执掌羽林郎禁卫府,之中又有多少人暗藏反逆之心,已尚不来及一一清查。魏宫陷入前所未有的紧张氛围中,如似剑拔弩张,万弩待发之刻。

    拓跋濬已连续十日坐镇平城营房大帐,日夜逼视城防的境况。魏宫之中静如死水一潭。冯皇后曾极力进言欲陪驾营防,皇帝不允,便以养胎之名安守正阳宫。每日御医院便由老太医亲来问诊,变换汤药种类,以不同的膳食调剂胃口。每日昏后,御医院的折子必有宫中发出,由专人亲自送入皇帝在城防的营帐之中,皇帝百忙之中定会耐心览阅御医院所出的折子,未有一日中断。每日见得折子上写有安好的字眼,才能放下心来继续处理国事。

    今日那送折子的宫人有些紧张,虚汗倒出,候在帐外,只待皇帝允他离开,才释然出了一口气。实则今日皇后贵体不安,自辰时便发热,早膳胃口不济,用了数口粥不过半刻尽数吐出。皇后呕得很凶,随身伺候的宫人哆哆嗦嗦端出的盂盆中稠液偏黄,气苦。太医道这是呕出了胆液,再呕下去,恐有伤及肝胆的危险。几个老太医商量一番连忙召集御医院换方子。只这前去报传皇上的折子如何写,便成了难事。写得虚了,怕是欺君,依实而写,只恐怕。。。。。。皇上守城之心难安。

    实在无奈,便奏请皇后,醒得人世的皇后开口第一言便是将几个老太医训斥一番,言是一把年纪如何连编故事都不会。而后皇后一个字一个字念,由太医代拟了回旨的折子,连连言着几番安好,较往日更甚。

    如今奏章呈递而上,又听得皇上允离开,传旨的御医院官员跺了跺站得发麻的脚,翻身便跃了马上,就此回宫。归宫之后,先去正阳宫予皇后通传。

    皇后冯氏正浅阖双目,歇息于软榻之上。

    传旨官员隔着一扇羽纱帘帐,隐约见得内有中侍来回巡走。他跪了小半刻,直到青竹姑姑走出来,方才起身一礼。青竹引他至外殿,赞他差事办的好,打了赏银便允他退回去。内殿传出长衣翻动的声音,青竹忙起帘转回去,见是近来十分嗜睡的冯皇后已醒。

    华灯初上,池中点起烛船,映落满夜空的繁星熠熠。

    冯善伊晚膳只用了几口粥,午后睡了太久,至夜已无困倦。她撑起一只腕子,靠在窗前看着庭外池景。

    耳边听着小雹子朗朗诵念佛经,心底默默算着时日,还有多久,宗长义就要破城杀进来了。不久前姑姑来信了,说近来身子不适。姑姑尚不知道她又有了孩子,只是病中糊涂着想见她。她想只渡过这一段难受的日子,便准青竹选个日子前去京郊探望姑姑,并去耳侯寺为社稷求福。

    身后殿门忽启,凉风扫入,她摇着手边的团扇,扫一眼殿门处,来人一身黑衣缎袍,步履匆匆。

    她坐直身子,瞧着那熟悉的身影,惊讶问:“拓跋濬?”

    他一步而来,舒臂将她揽入宽阔温暖的怀中,另手将窗掩上:“便是入夏,风也凉着。”下颌轻轻擦过她的额顶,一手正顺着她长发抚过。

    她打量他一身镇守城关的装扮未来及换,且又没有通报传唤,便知他是急事匆忙入宫,连连牵紧他袖子:“城防出事了?”

    他扳起她下颌,细细瞧尽她满脸苍白。十日不见,愈发见得清瘦,连下巴都尖了。

    拓跋濬叹一声:“出事的是你。”

    “我没事啊。”她忙打算他。

    拓跋濬面色稍紧:“今日的折子上说你三个安好。”

    “我,我是安好。”她有些心虚,转着团扇别过脸。

    他捏紧她两肩,目光一沉:“那些老东西见你无事,便在折子里连说两次安好。你稍有不适,他们也拿一句安好打发我。今日,七句话中三个安好。我如何能放心?”他不移视线,只抚着她的脸,将心疼之色压抑。

    老老实实地垂下头,悄悄睨他一眼:“并非特别严重。”

    拓跋濬又一叹息,捏握她不大的手掌,轻轻抓住揉捏把玩,缓声:“好好吃饭,好好用药,好好养着身子。。。。。。如实报给我。”

    她点头默应,仰头一扬手探去他印着细纹的眉心,他眸眼发青,瞳中血丝蔓布,眼下两圈黑晕浓郁。想必是累极了,她心疼他的疲惫,却又不知如何做。她本是一点不困,多日不见,只想絮絮叨叨与他说很多话。那些话在喉咙中转了转,言出时只成一句浅浅柔柔——

    “我困得紧,我们齐去歇息吧。”

    淡然地拉她腕子,他道:“我只能守着你半刻,还要回营帐去。你若困了,我便看着你睡。”说着长臂绕过她腰身,将她一把抱了起,徐步踏入帐中。

    将她放落软榻时,一手伸入她长密的墨飞中摩挲,摇摇头:“如何也养不胖你了。”

    她拉着他一侧袖子想要坐起半身,却由他用力压下肩:“困了就睡,不必在意我。”

    她摇摇头,手指绕着他长衣的袖子:“待我好些,想去耳侯寺为你求福。”

    他俯下身,气息正落在她面上,笑得轻柔宠溺:“探望太妃才是,不必说得那样好听。”

    “这是应了?”她一惊,添了不少喜色。自她安心养胎来,几乎被他禁足,不仅免了她每日晨昏去太和殿向太后行礼,便连平日来往自由的宣政殿也不准自己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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