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海争奇记-第3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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舜民到家,经虞妻转叙嫂氏所说途中涉险遇救经过,竟比自己所经历还险得多,好生惊异。次早尧民下帖请客,舜民陪了苇村同去,假说往后院与嫂氏请安,并查看侄辈功课,才得抽空到了后园,见着魏、钱二入,一问异人,天方黎明,便说要去雁荡访友,约有半月归来,再与舜民相见,已然不在,舜民无法,又向魏。钱二人细问异人来历,才知尧民这次侥幸免祸,也是一念之善所致。
原来魏良夫虽是个不第秀才,但是学问渊博,多才多艺,刑名钱谷之学均所擅长,智计尤为过人,因为屡试不第,家况清寒,不得已幕游在外,频年流转,始终不曾遇到一个识货的好东家。先经朋友引荐,在前任闽桌署内当幕宾。东家是个识字无多的贵胃,官由爱缘奔走而来,每日只知巴结上司当道、酒食征逐,公事都操在两个亲近幕宾和心腹家人手里,对他并无一点器重。良夫虽觉无味,但是为家所累,莫可如何。终算东家出身华族,手还大方,只管看不起他,冲着荐主情面,钱却没有少送,良夫性喜登临,反正无什么事办,便择了好山好水之处选胜探幽,游它一个尽兴,往往一出门就是十天半月,东家也不来过问。
正过着清闲岁月,东家忽为亲信恶幕所误,贪了一笔大赃。御史风闻入奏,朝廷震怒,派员密查。仗着京中显要多半世交,得信尚早,查的人又受了请托,虽然没有把事闹大,官却丢了,后任便是尧民接替。良夫机智绝伦,长于料事,当前任事还没有发作,便看出照此闹法非糟不可,想起自己白爱人财,未曾效力,有心想给他出个主意消祸无形,偏生东家被那两个恶幕把持,轻易见他不到,如何可以生效、人微言轻,说也无用,同时又恐事情闹大,万一受了牵连;冷板凳业已坐够,无意再在福建勾留,便写了一封信辞馆。本意书上即行,谁想东家虽是昏庸,对人却厚,见他求去,竟送了很厚的程仪。
良夫终觉就此丢下一走,问心不过,行时盘算了一阵,写下两封信,一封道谢,一封隐去姓名交给东家一个老年世仆,里面写的便是给东家免祸的计策,烦他到事发时再行呈上,后来查办的人虽受朝贵请托,因为人证确凿无法消弭,好生为难。最终仍仗良夫这一封信,才得大事化小,含糊过去。
良夫信上以后,当日搬出衙署,寻了福州城外一个素识的庙宇清泉寺注下,打算侍过两夭,买点土物,行即起身,回转浙江原籍家中看望一下,再打出门主意。不料那年福建大暑,时方初夏,天便奇热,常下大雨,湿气异常之重。刚住了一大,第二日便中暑发痧,几乎死去。挨了好些天,病体略好,又长了一身湿疮,双足肿痛不能下地,共病了三个来月。容到痊愈,人既清瘦如柴,天又热得人喘不过气来。病体孱弱,如何敢走长路冒暑回家?只得打算秋凉之后再行他去。良夫偏又惦念家况,头一次病才好些,便把所得程仪和平日积存的银子分出多半,托便人带了回去;下余少数旅费,二次生疮病倒,早已做了医药之资,花个干净。还算寺僧是个方外之交,不特照常款待,遇到必需之用,还给他垫补。
可是寺在附廓山中,山名雪峰,寺址幽僻,没有香火,寺僧寒栖,只带三个徒弟,种着几亩山田果树,勉强够用,也颇清苦。长此下去终非了局,如何还有还乡的旅费、心中焦的,去到城里一打听,东家只是丢官,没有闯出大祸,现时业已进京。几个估量可以通融的寻常朋友,事有凑巧,就在这将近三月的光景,全都风流云散。只打听出原荐主升了陕西藩台,一则路远,二则也不是个识货的主人,上次转荐,虽因自己水土不服,一半也是受他左右排挤,借此推出门去,怎好往投,闷闷回到寺中,越想越烦,加上跑这一天中了点暑,连急带受热,三次又复病倒。尚幸没有前两次重,人能起能坐罢了。
这日午后下了一场大雨,山中气候比较清凉,方觉身于略微松快。寺僧寒栖进房看望,劝他趁着雨后新凉,到山门外游散片时,免得老在房中枯坐,闷出病来。良夫不便拂良友好意,随同信步走出。到了寺门外面,一看寒栖已命徒弟将左近崖坡上的一座山亭打扫干净,铺下一张凉席,两个蒲团,端上一大盆隔夜浸入井泉的瓜果,更恐良夫病后不喜生冷,又命徒弟在亭外坡石上升了个红泥风炉,用松柴烧好一壶新泉,准备烹那新近从武夷带回的新茶。
夕阳新弄,晴虹丽天,四围山色,苍润欲滴。榕荫柳荫中,到处都是蝉鸣,“知了知了”之声鸣和如潮,与远近松涛泉瀑相应,汇为天籁。一阵清风过处,碧枝摇舞,杂花乱飞,起伏若浪。遥望山外平肢浅陇中,时有二三牧童叱犊归去,出没斜阳丛树之间,笠影鞭丝,宛然如画。景物既佳,加以主人情重,设备风雅,不觉烦愁尽去,心胸开朗起来。一会,小和尚将新茶煎来,寒栖命将瓜果切开,取些到亭外去吃,自和良夫对坐清谈。良夫饮了半杯,方夸茶好水好,忽见山角下转过一个中年人,便衣便帽,手夹一把遮阳伞,周身都被雨水淋湿,急匆匆低着个头,绕着地下积潦,连纵带跳,直往庙前跑去,看神气颇似一个久惯跟官的长随。良夫指对寒栖道:“老禅师,施主上门了。”
寒栖笑道:“荒山冷寺,素无香火。这人不是问路,便是投宿借斋。庙中还有两个徒儿,自会酬对。我们只管品茗看山,不必理他。”
良夫方要说这人恐是前站,后面必还跟有他的主人。话未出口,便见山角小径上又走来两人,前行的是个年约五旬的老者,虽也穿着常服,神情动作俱都不俗,一望而知,是个微服出游的达官显宦。随后那人身材稍瘦,年纪较轻,像是前行老者的幕宾。各自低着个头提了两襟,脚找干处,向庙前走去。身后不远随定两个乡民,用扁担和衣服裹抬着一人,周身泥水淋漓,像是烂泥沟里刚捞起的神气。良夫便对寒栖道:“我说后面还有主人不是、你看你的事情来了。照我眼力,那老者定是城里的现任官府,出游遇雨。
后面抬的那入想是失足坠入泥沟受伤,就近抬到庙中歇脚,讨些饮食。你想躲开,由徒弟们接待,恐还不行呢。”寒栖也觉所料甚是,刚把眉头一皱,还未答话,先那长随已从庙中当先跑出,见了老者,抢步向前,打了一千,垂手禀道:“回老爷的话,这庙里只有两个小和尚在家,说他师父已陪一个姓魏的俗家朋友往前山看晚景去了;师父脾气古怪,向来不应酬客人,这庙也素无香火,他倒能作点主。请老爷示下。”说时,小和尚也从庙内走出,见了来人,合掌行了僧礼。老者闻言,便对那小和尚笑道:“我们闲游遇雨,路救一人。这里离城市太远,想借你庙少歇一会,用些茶水,借一块板,抬他进城养息,走时给你香资。既是你能当家,不必再喊你师父回来了。”小和尚合掌恭身道:“小庙素无香火,救人是我佛门应做之事,请将人抬进去吧。”
良夫见来人似个贵官,说话和气,全无一点俗吏威势,甚是心许。正在留神观听,那长随猛一抬头,悄向老者禀道:“和尚就在对面山坡上,也不下来接待。”老者瞪了他一眼,意似不许多说。来人除长随外都站坡下,背向山亭,本没看见亭内有人,长随这一说,被同行中年人听去,回身抬头来看,两下相隔本只三四丈远近,这一看,正与良夫彼此目光相对,互把面容看清,不禁同时“哎呀”一声,一个由亭内跑下,一个觅路上山,彼此握手相视,喜出望外,哈哈大笑,各道“幸会”不置。原来老者便是新任桌司虞尧民,同行中年人便是他聘的名幕钱新民,与良夫原是十年前的旧交至好。到任后,听人说起,良夫曾在前任幕中,因想有此好手,怎会惹出那样大祸?心还不信,后才问出东家对他并不信任,日常出游,事败前早已辞官还乡,心替良夫可惜,否则留他在署岂不多一臂助?尧民闻得有此好手,还令新民给他家乡去信邀约,正盼回信,不想无心在此相遇。
二人见后,连忙一同下坡,见了尧民,同去庙中落座。尧民道了倾慕,俱甚欢欣,经此一来,寒栖自不能再作不理,少不得要敷衍一阵。好在宾主都非俗流,各自略分论交,颇为相得。那病人早经长随安置僧房榻上,脱了湿衣,灌些热水,人还是一息奄奄,不能起坐。坐定略谈近况,尧民心还惦记所救之人,要亲往僧房看望,新民便邀良夫同去。到了一看,见那病人是个短小身材的中年人,此时刚刚救醒,气力虽然不支,二目神光外射,颇不寻常。良夫素精风鉴之学,常年旅食,阅人甚多,心中好生惊异。病人见三人进来,只睁眼看着,并无寻常乞怜感恩之状,尧民、新民各宽慰了他几句,也不答腔,反把双口司上,二人也没怪他。尧民回顾长随张福问:“病人吃什么东西没有?”
张福说:“刚喝了一碗糖汤,粥就煮好,等衣服烘干,便借门板抬走,只一到前面镇上,便有藤轿好雇了。”尧民道:“我看此人不过刚有转机,轿子如何坐得!还是门板平抬稳当。少时途中雇上轿子,张福可向人家借匹快马,赶在前头,将医生请到公馆等候好了。”说罢,又往病人榻前看了看,才一同走出,回到前面。寒栖己命徒弟下了三碗素面上来。三人且吃且谈,良夫问起救人经过。
原来尧民也是一个烟霞瘤癖,最喜微服出游,选胜登临,就便寻求民隐。为了常时出门,家眷不住衙门,另外订有一处公馆。到任以来,天气奇热,一直没出过门,这日原因长乐县出了一桩要案,有入上控,事主是个福州大绅士,家住鼓山附近,便和新民商量,借着游山为名,天才亮便趁早凉走出,先到鼓山探间了一回,找个镇市吃了一顿午饭。福州富庶之区,二人穿着并不华贵,又是初出访事,倒也无人看出。饭后打算回去,一看赤日当空,离城又远,新民偶然谈起雪峰之胜,尧民不觉心动,贾勇说道:
“回城更热,这里虽热还有榕荫之下的野风可吹、野景可看,索性游完雪峰再回去吧。”
新民恐他年老不胜暑热,从旁劝阻,就要去也等日色偏西再去。尧民笑道:“茶馆酒肆之中来往多是市侩,看见他们,先添了好些热气。下午再往,到时已近黄昏,无可留连。
此时前去,虽冒点热,但是越往后越凉快,到了那里正好时候。你看那边夹道都是榕柳,坐轿倒热,我们由树荫之下绕向前去,有你这位雅人同行谈话,决不显热,不信你就试试看。真要中暑,张福还带有上好救急瘀药呢。老夫久惯这种生涯,少时趁着晚凉步月而归,才知此游之乐呢。”
新民强他不过,只得应了。主仆三人路上向人打听,知道后山有一庙宇,风景不恶。
原意就打算往寻寺僧谈谈,还未行抵山脚,便遇倾盆大雨,主仆三入,就张福带着一把阳伞,也抵不住雨势,勉强寻了一个略高一点的崖口避了个把时辰,雨才略住。尧民见湿云嗡莽满空急驰,天际斜阳竟似雾约纱笼、万丈红光时从云隙中向地面迸射,云层掩映,幻为霞绮,更有晴虹一道高亘天中,细雨蒙蒙,时随斜风吹到脸上,湿润润的,顿觉眉字清凉,暑气全消,胸襟为之一快。大雨之后,崖前平添了好几十处飞泉,凹处雨水,积为急溜,到处水声潺潺,与林鸟噪晴之声相应。方和新民说,景物清丽,为到任以来仅见,峰后之景必然更胜,欲命张福朝前探路,看由何处可以绕过,忽听左侧有人“哎呀”了一声。尧民听出是负痛的声音,疑心有人雨中失足坠崖,忙和新民走出寻视,见崖侧不远,上面飞瀑下垂,粗约二尺,下面是一小池塘,塘心深草多半枯焦。看神气崖上原有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