床鬼-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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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昏暗的灯光中,在我看不见的黑暗中,他们忘我地缠绵。
我转身仰卧,以头对着床头的方向躺直。上头的激情似是一把火,在我的胸口闷烧;我盯视着眼睛上方床板的裂缝,脑中混乱……
我回想起初次见到静玟,那飘落的雨点;雨水滑过我的脸颊,无数伞花在眼前绽放;女孩在图书馆前懊恼地等着,淡淡哀愁的美……我回想无数个眷恋的夜晚,孤独望着小窗,内心勾勒着女孩的形影……我回想起第一次进入静玟的房里,那种欣喜与颤抖的欢愉……
还有与她共宿一房的数个礼拜,每日期待傍晚的到来,燃烧着企盼的火焰;只为了见她一面而甘愿冒险;心思的全数转移,全烙印在她身上;我的心,被爱给燃尽了。
不希望自己如潮涌般的付出有任何回报,却抱着奇蹟发生的期待;这是欺骗自己吗?被一厢情愿式的念头所困住,心中无时无刻重播着她的影像,也无时无刻地在想像中占有她。
我能看见她对我的微笑,直到那男人出现。
床板的缝隙,透出类似格线衬衫的衣服形影;那不是静玟的衣服,至少我刚刚看见她出门时,不是穿着这样的衣服。也就是说,目前身体紧贴在床板上的人,是那男人。
床鬼,我是床鬼,是住在床的棺木中的男人;这样的影像,一直寄生在心中。
夜彷佛更黯淡了。《床鬼》一书的情节,於脑中翻腾。
──多麽貌美绝伦的面容!我朝思暮想、日日夜夜思念的面容……可惜你背叛了我,背叛我,就得死!
只在一转瞬,流转於世界的时间冻结了;犹如影带中的慢动作重播,我清楚地看见自己的双手握着短刀,朝着那长形的裂缝直刺而上;瞬间爆发的冲力划破了随之而来的阻力,用力往上顶,像铁铲插入土中。
女人的尖叫声穿过了黑夜,我睁大双眼,视线在黄与黑中颤抖,浓浓的暗血沿着刀身流下,蜿蜒细长,爬上了我紧绷的手指;接着,滑入衣袖内。
我直视着前方,双手一紧,往下拔出了刀身。沾满了暗色液体。
床外一片寂静,街道传来煞车声,以及狗吠声;我用一手缓慢推开鞋盒,挪动身子,爬向地板。
此刻,静玟一定是吓得退缩在墙角吧。她目睹亲爱的男人瞪大双眼、口吐鲜血惨死的瞬间,内心作何感想?
接下来,我将用这支沾满鲜血的刀子,刺穿她的心窝,就如小说中所描述的一样……
心底一股夹杂狂喜与怜惜的复杂情感涌起,又愉悦又哀伤,一想到搂着那沾满鲜血的女孩屍体,并送上死亡之吻,我的心情便不断波动。
昏黄的灯光洒落在地板上,我的身子已完全脱离床板的笼罩,缓缓直起身,望向前方的墙壁。
书桌的墙壁前没人。
我微微一惊,挪动视线,四周也没有看见女孩的身影,只有眼前的桌灯孤寂地照着。
身子又开始颤抖了,外头的狗也停止吠叫,甚至连车行声都消失了。
我缓慢地转过身,慢慢、慢慢地,目光跌落在床上……
仰躺、双眼瞪着天花板的人,是静玟;她脸孔痛苦地扭曲,嘴唇蠕动着说不出话来,眼球如冰河般地转动,似乎注意到我的出现。
那对看着我的眼眸,好像表露无限哀伤。
她身子突然一抽蓄,便静止不动。
但,这不是令我惊愕的全部。
紧邻着静玟身旁,一具人体侧身躺在床上,穿着熟悉的白色运动袜与牛仔裤,上半身套着毛衣;那具躯体没有头颅……
我呆望着床上的两具躯体,茫然了;半晌後才赫然发觉,静玟身体底下压着的,正是方才我透过床裂缝看到的条纹格线衣物,只不过那是件外套,不是衬衫。
心头一紧!这麽说来……
我身子颤抖地更厉害了,头部如机器人般地向下移动,瞪视着右手中的短刀。
难道我……
在黄色灯光下,被血液所盘据的刀身,反射出讪笑的光芒;我不敢置信地望向床面。
自以为手刃了那名第三者,没想到刺杀的是她;虽然都得死,但顺序的突然错乱,让人一时反应不过来。
但,为什麽那男人也像死水般地僵滞?更怪异的是,他为什麽没有头?
没有头……?
我走近床边,用刀轻轻戳刺了那男人的腿,接着再碰触了身体。无反应。
我用刀尖点刺他的手掌,也是毫无反应;但我突然发现,接触的触感相当奇怪……
疑虑爆发开来,我扔掉刀子,徒手抓住那男人的身体,用力紧握,接着把他翻转过来──
不、不可能!
从躯体的断颈处,冒出了报纸与衣物!
他不是人!
我向後退,脚步不稳,脑中浮现了校园中的画面。这假人……这假人正是在校园草坪上展览的假人,美教系的宣传活动!
黑夜彷佛更浓了,我的背部撞上书桌,我茫茫然转过身去。
草坪上有好几个填充假人,不能确定床上这是不是其中一个,但至少这是美教系的产物应该没错。为什麽、为什麽……这究竟是怎麽一回事?
转身面向书桌,灯光散射在我身上;我双掌扶住桌缘,低下头,几乎失去思考能力。
赫然,我发现书桌桌面放着一本簿子,上头以整齐的字迹写着静玟的名字,旁边注明“日记”。
我颤抖地打开它。
里头是娟秀的字迹,密密麻麻的文字像一张网将我包覆;静玟没有注记详细日期,只标明是三月。随着眼睛的挪动,惊愕与惧怖、遗憾融合交错,流泄进黑夜中。
今天我发现了一件不敢置信的事──我的床底下竟然躲着一个男人!
凌晨时分,曙光微露之际,我被微微的杂音所惊醒,那是一种纸盒摩擦的声音,细小而不易察觉;我已不清楚醒来的原因为何,只知道眼睛睁开的那一刹那,便听见那种声音。
我拉紧棉被,屏息静听,光线虽暗却仍足以辨识出物体轮廓。就在沉默地等待之时,一道黑影骤然从脚後方升起,我偷眼朝床脚方向望去,发现那是一个男人。
他蹑手蹑脚地弯下身,床底下又传来纸盒摩擦声,接着他又站起身,往房门方向走去,锁上门,离去。可以发现整个过程都极小心地不发出声响。
他离开後,我跳下床,趋身近窗往外看,望见了他从玄关离去的身影。
原来那个男人,我曾经见过。
常常,在校园中漫游时,会不经意地被某人吸引住目光,对方曾给予自己美好的一瞬间,哪怕只是短暂的眼神交换、擦身而过,都留下了记忆中深刻的一幕。那男人,曾在最近的校园中与我偶遇,这或许是连他自己都不知道的,但在我心中,有不可抹灭的印象留存……
我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在朝晨的冷冽氛围中移动,有一种寂苦荡漾着。我在窗边驻留了许久。
为何,他会出现在我的床底?为何,他能穿越上锁的大门与房门?一连串的谜,让我无法理解。
突然间,熟悉的记忆浮现,似曾相识的情节从脑中涌起。
在好几年前,网路上曾出现过一篇引起争议的小说,名为《床鬼》,後来还出版成书。内容描述一名男孩爱上一名女孩,却选择以暗中秘密监视的方式陪伴着她;不但复制了女孩公寓的大门与房间钥匙,还潜入她的房间藏身在床底,每夜都宿於床底,为的是实现他朝朝暮暮的梦想──与心爱的人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却又能不被她察觉。後来女孩带了一名男人回房过夜,心生妒意的男主角愤而杀了那两人……
我默默想着,难道,他在模仿小说的情节?
我脑中想像着他的脸庞,环视着空洞的房间,质疑着为什麽思绪总是飘回与他不期而遇的那天午後。
□
傍晚回到家,我进到房间後瞄了一眼床底,被杂物包围的床底看不出任何异样,不过,某个念头渐渐在我心中成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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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时分,我再度发现他从床底离开;与上次一样,我不动声色地观察,等到他走後,我下了床,截了两条与鞋盒颜色相同的短线,分别将它们夹在面向房门这一侧以及面向书桌那一侧的床底鞋盒间。完成後我再回到床上,努力想接续刚才的梦境,却徒劳无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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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学後回到房里,我发现床脚那侧的短线掉落地板,这说明鞋盒被移动过;这麽说来,他很可能就在床底,正默默注视着我。一想到这里,内心升起莫名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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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琢磨着自己对他的感觉。今天下午翘了课,去了海边,望着大海。我睡床上,他睡床下,那幅奇妙的情景,浮现在海面上。谁能告诉我,为何我难以忘怀那面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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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美展所制作的假人,比较有瑕疵的一部分成品堆放在美教馆中,今天下午漫步到作品陈列室时,我站在假人列前,凝视着某具穿着白色毛衣的无头假人。这具假人因头部材料的毁损而被抛弃不用,但其他部分都还完好。我盯视着没有生命的躯体,在空无一人的陈列室中,内心突然闪现一道灵感。
琢磨再三之後,我到学校内的便利商店买了一包黑色大垃圾袋,再回到陈列室,将假人塞进垃圾袋中,搬到车棚,勉强放在机车前面的空间。骑回到住处後,我将垃圾袋收在一楼的杂物室内;这是让房客堆放杂物的地方,房东基本上不会动到里头的东西,因此放在这里应该相当安全。
现在还不能带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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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我翘了两节课,回到房间内,确认床底下没人,便在楼下的杂物室搬出人偶,拿回房内。我稍微整修了整具人偶,尤其是下半身的部分,务必使其看起来颇富真实感。我打算在双腿的部分加上一些易於操控的器械机关,让我可以站立着操作人偶的走动,并使其逼真。必须回一趟美教馆寻找必要的材料,并挪出时间改造人偶。
□
人偶改装好了。利用两支连着绳索的操纵杆,我可以轻易地操控它的步行,但它无法离我太远,因为我是利用双手来操控,就像傀儡戏一样。如果能让人偶走动自然,那从床底下的有限视野望出去,看到一双栩栩如生的双腿,任谁都不会起疑吧。
当然最重要的,是要配上声音。
这并没有什麽问题,模仿男人的声音,对我而言并非难事。关於相关的技巧,在高中的那段时期有幸有了那次经历,让我具备足够的能力改变自己的声音。这项特殊技能连同学都不知道。
我是先确定自己有能力做好改变声音这点,才萌生这整个计画;否则,我可能会想出别的计画。
接下来要构思一下我与人偶对话的内容,还有通盘的流程。
我很想看看,当他知道我身边有男人的陪伴时,脸上会视什麽样的表情。
真的很想亲眼瞧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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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晚礼拜六是计画实行的第一天,晚上我出去吃完晚餐後,回到住处从一楼杂物室拿了人偶,带着它上楼。进房後,我瞄了一眼床侧地板,我出门前都会比照先前,在床两侧的鞋盒间夹上短线,若线头有掉落便知道他一定在床底下。今晚也不例外。
我操作着人偶的移动,并一人饰二角进行声音上的演出。以床底下的视野局限度加上听觉的综合呈现,一定可以让他误判。
我期待着他的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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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连数次,我进行着拟定的戏码,我让假人与我的交谈循序渐进发展;目前尚无法得知他的反应,但当我沉浸在演戏中,竟有陶醉之感;我一面幻想着与虚幻的理想对象互动,同一时间又意识到阴暗的床底躲着一名倾慕我的“床鬼”,那种奇妙的感觉,竟像吸毒,令人上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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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为什麽要这麽做?为什麽要制造一名不存在的人,演出一场在旁人看来没有意义的戏?不,不是没有意义。当他自以为全盘在他的掌控之中,实际是上我操控了全盘。我要了解,他对我的“爱”,是否像小说中描述的那麽执着;我要了解一个自认为爱我的人,对於目睹爱人与另一人的亲密,会有什麽反应;他能容忍?他会愤怒?我操控着假人,就像操控着他的心,在这复杂的三人互动,他要怎麽样用行动呈现他的心意?他在乎多少?
这些是我想了解的,影响到我对他的“评价”。同时,虚构一名我梦寐以求的男人,更是有爱的刺激。两名男人造就成的幻影,对我而言,或许正是最大的快乐与耽溺。
我相信,他不会永远隐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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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让激情达到最高点,势必要有性爱,如果只是单纯的亲密交谈,只会让他观望不前,看不出心中所想。因此,我决定安排一次床戏。
关於性,回想起国中时期处女之身第一次失去时,种种细节仍记忆犹新,我不知道自己当时是否深爱那男孩,但他激发我对於性的饥渴,却是令人难以忘怀。那时我们几乎天天做爱,谁也不知道在我文静乖巧的少女外貌之下,隐藏的竟是火热狂野的心。在往後没有男人的日子,我总是得自我寻求慰藉……
幻想与一名虚幻的对象做爱,正符合我心中所想。我在上,他在下的那种极端,正是天堂与地狱,就隔着床作为分野。
我必须让他蜕变。会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