床鬼-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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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过了多久,静玟的手机响起,我心头一凛。
“嗯,好。”
说完,她走向门边松开锁,再走回电脑桌旁。
最近几次,都是同样的模式,那男人先用手机告知静玟他到了,静玟再松开房门的锁,让那男人自己进入。
所以说,今晚,他还是没有缺席。
两人的对谈,好像多了分暖意,多了分亲昵;原来在无形中,他们的距离已经缩短了,只是我一直逃避接受这个事实。
或许我,才是所谓的第三者。
两人坐在电脑桌前,低声细谈,间或传来笑声,与静玟撒娇似的语调;我的听觉自动将那男人的声音摒除在外,但到了最後,竟然连静玟的声音都听不下去了。
我痛苦地在床下蠕动,感到心中一把火在燃烧;我开始後悔今天晚上还是执意要来,这根本是折磨……
突然,房内一片静默无声。
我内心的纠结骤然停下,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沉默给震慑了。发生什麽事了。
在彷佛只能听见自己心跳声的静寂中,慢慢地,有了一些声响。我竖起耳朵,心头狂跳。
那是……
微微的喘息与呻吟,因嘴的相接而擦出的火花……
难道他们……?
椅子挪动声传来,我从缝隙中瞥见四双足踝移动的影子;双双交错,粉色袜子勾住白色袜子。
一股重量压上床板,我听见人体碰撞木板的声响;静玟微微的抵抗声传来,但随即消逝。
我两手开始颤抖,朝耳畔伸去;我想堵住双耳,却不知为何,仍抱着最後一丝的希望,希望那最坏的预想,永远停留在虚幻的轨道上。
夜流泻着。
女孩的一声夹杂着痛苦与奇妙感觉的哀鸣,划破了我的心扉,我狂乱地摀住双耳,但声音像倾流的洪水般冲破闸门,不断灌入我的脑中,旋起拍击跌撞的乱流;意识像耳鸣般堵塞,心的一切都被掏空,我彷佛在沙漠中溺水,天的颜色都被抹黑了。夜幕倾倒在我身上。
三月二十一日 星期一
接下来的几天,我没有再去静玟那里。
那一夜晚的恐怖,我已无法再承受;我犹如被抓到刑台上,千刀万刮,那刻骨铭心的痛,裂人心肝。
我觉得自己被背叛了,但那种背叛,却又不同於一般的背叛,完全是我一厢情愿的解读;心底深处,积压着混乱的情感。
以犹如废人般的心情度日,我从来没有这麽痛苦过。
礼拜一下午在学校,正当无趣的课程结束、我正准备离开教室时,班代递给我一个牛皮纸纸袋。
“这是放在班级信箱的,”他漫不经心地说。
我接过纸袋,对方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上头用工整的字迹写着我的名字,我疑惑地打开纸袋,里头是一本书跟一张字条。
字条用同样工整的字迹写着:
亲爱的同学,恭喜您是“书虫社”本周会後抽奖的中奖者!
原来是这个。学校有个以读书会为主的社团“书虫社”,现任社长为招揽社员想出了一些怪点子,在每次集社後展开抽奖,而且抽的是社员除外的全校学生,抽中者赠送奖品──当然是书,而拿到书的幸运者若带着书前往集社,会有意想不到的惊喜。这是那自认聪明的社长所想出来的噱头。没想到我竟然中奖了。
原本是兴趣缺缺地想把书塞入背包里,但眼神却不经意瞥见书名,我皱着眉端详一番。
《床鬼》。
这是……?
我将纸袋塞入背包,快速离开教室;微冷的天候让我竖直衣领,我快步走着,与许多不知名的人擦身而过,一股萧瑟充斥其间。
到达车棚後,我以最快的速度跨上机车,直冲回租住的小房间;打开背包,取出那本书。
《床鬼》,作者即“床鬼”,是一本页数不到两百页的平装书,色调灰暗,封面画着一张雪白的床,鲜红色的血染红了床面,床底则溢出一道黑影,上头点缀着两只明亮的眼眸。
书背面的简介写着:“为爱而双手沾满鲜血的男人,化身为床底下的鬼魅……”
我脑海中突然泛起熟悉的画面。对了,这本书几年前在网路上好像引起不小的轰动,曾有印象在书店翻过,但那时好像在赶时间,只看了前半段。这本书是网路上一位匿名作家写的,由於内容太过黑暗,引起了争议;此书曾喧腾一时,但现在已经冷却下来了,在书市上也为人所淡忘了吧。
确切的故事究竟在写什麽,我已经有点忘掉,总觉得,好像和我的遭遇类似。不,或者该说,在潜意识中,我模仿了书中的作为……
我真的在潜意识中被影响了吗?颤抖着双手,我展开小说阅读。
随着一页页的翻阅,心中的波涛愈来愈汹涌,我深深陷入其中无法自拔,那故事敲击着我的每一道心弦,奏出深刻的共鸣,彷佛自己就是里头的主角,撕心裂肺地狂吼;阖上最後一页的同时,手上沾着不存在的血……
书中的主角也是一名大学生,一名封闭、远离人群的孤独者;他漂泊在世间,寻找着值得他眷恋的事物,一花一草一木,都可以是他怜伤感叹的对象,但始终无法抚慰他的心灵。
直到有一天,他在校园中偶然与一名女子擦身而过,他深深被她的美貌所吸引,陷入无可自拔的地步;就连回到寝室後都还难以忘怀,茶不思、饭不想,只为再与她相见一次。从那天之後,他便常在校园徘徊,期待再次偶遇。经过多天的引颈盼望,终於遇上女孩,他小心地尾随其後跟踪,一路跟到了女孩在外面租住的地方。男孩费尽心思、用尽方法复制了大门以及女孩居住房间的钥匙,趁她不在时潜进去;接着他发现女孩的床底下堆满杂物,但中间地方却是中空的,於是他异想天开,将自己藏身於床底,如此便可日日夜夜陪伴着女孩;而他也几乎每天晚上都宿居於女孩的床底,享受着只有自己才能领略的甜蜜。
直到有一天,女孩带了个男人回来,让他大为震惊;因为以往女孩都是自己一个人在房里,连同性朋友也不曾带回来过。而这名男人与女孩的交谈状似亲密,且暧昧不清。男人来了两三次,令床底下的他痛苦不堪,他认为自己被背叛了。没想到在某一个夜晚,那男人到来之後,竟然与女孩卿卿我我、情不自禁,随後两人翻转到床上,接着是一阵令“床鬼”碎裂心扉的云雨……
是的,他认为从那晚之後,他化身为鬼魅了,他中断了前往女孩家的习惯,而让自己沐浴在黑暗的小房间中。他肝肠寸断,心中烧灼着愤怒的火焰。经过几天的沉淀,不知道是被什麽样的情绪所支配。他买了把短刀,将它带在身上,再挑了一个晚上前往女孩的房间。
第一晚没有遇上那男人,第二晚他依旧带着刀,藏身在床底下,静静等候。果然,那男人再度出现了。
这次女孩与她的情人几乎是不发一语,立即就跌上了床,缠绵的声响从上头传来,挑动着床底下男孩的心房。他咬着牙,手握着短刀,眼睛盯着上头的床底。这才注意到木板床底部有一道裂痕。女孩睡的床没有铺床垫,因此从隙缝往上依稀可看见衣物露出的踪迹。从颜色与线条看来,应该不是女孩的衣服。因此他推想,现在贴在床上、沉醉中的人,应该是那男人……
伴随着上头的呻吟声,男孩握紧短刀的手骤然上举,他两手握住刀柄,刀尖朝上,将所有力量灌入一瞬之间,用尽全力往那缝隙戳刺……
他听见一声惨叫,紧接着,浓稠的血液顺着刀身流了下来,沾染了他的双手;他用力拔出刀子,翻转身,拨开床底下的杂物,缓缓地爬出。
女孩尖叫。
他直起身子,用超乎意料之外的镇定眼神盯视着对方;女孩一边颤抖一边退向角落,就在她能出声呼救之前,他向前快速的一刀,将刀锋深深插入女孩的心窝,他甚至能感受到手中那下陷的力道,那激起痛苦的凛然一刺。
女孩美丽的脸庞荡漾着惊愕与恐惧,睁着眼半张着嘴瞪视着他。
──多麽貌美绝伦的面容!我朝思暮想、日日夜夜思念的面容……可惜你背叛了我,背叛我,就得死!
在极端翻腾的情绪中,他倾前身子,将自己的唇贴上已然死亡的女孩唇上,第一次,他感受到那种甘美的香醇热恋,却是在死亡的阴冷上体会到的;他紧紧搂着女孩的屍体,温热的液体从他面颊流下,融入了身上的黯血。
书末的结尾,是男孩穿了件女孩的外套遮掩身上的血迹,离开了凶宅;接着他独自前往附近的海边,投海自尽了。
我反覆翻阅着这本书,内心滚滚火热。我相当确定我一定是在几年前受了这本书的影响,才会在今日作出类似书中的举动;这本书的作者,一定是内心质素纇我之人。
那种契合的感觉不断流窜着,我像是找到了知己,一名了解我遭遇与情感的知己,因为他与我有同样的际遇。这本书像是为我而写,因着这层巧合,让我更认同它。
我是否也该……手刃那名半途杀出的“第三者”?我是否也该……让背叛者得到其该有的惩戒……
抬起头,窗外暗茫的天色滴落了小雨,打在低垂的叶上。我凝视着即将夜暗的一切。
三月二十二日 星期二
今天,我花了些时间做准备。
我预计明晚前往静玟的房间,要带去的除了原本就该携带的物品外,还多了一把短刀,那是我在附近的五金行买的。
我其实并没有做下什麽决定,但阅读《床鬼》之後,却认为带着它,才符合完整书中描述的我。
也许,某些念头已在心中慢慢成形了吧。
当夜,我在黑暗的房间中坐着,不断地反思一切,沉淀自己的心思。我并无从预测会发生什麽事,只是望着外头的星空,让脑中思绪无意识地流转。
我几乎失眠。
三月二十三日 星期三
今天一整天我心神不宁,思忖着之後的行动,但得到的却是一片空白。心头怦怦直跳。
夜晚的来临,增强了心绪的不寕。我在五点时潜入静玟的房间,四周一片静悄悄,外头天色渐暗,夕阳悲惨地洒落大地。
我同样将鞋子藏入袋子中,弯身拨开床底的鞋盒,爬入,再恢复鞋盒摆放的状态。
闭上双眼,仰卧床底。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五点五十左右,静玟回来了,一切熟悉的感觉一如往昔;她放下书包,出去浴室,再回来坐到书桌边,吃起买好的便当。
我依旧闭着双眼,静静聆听这一切。
我头朝床头、脚朝床尾躺着,睁开双眼时,目光正好对上床板上的那道缝,透着亮光。
这时才注意到,静玟的床板也有着与小说中描述的裂缝;之前一定是被棉被盖住了,我才没有发现。
不知道过了多久,房间的灯突然熄灭,我才从冥思中惊醒。上头的床板传来声响,接着便一片静寂。
她睡了。
这麽说来,今晚那男人是不可能来了。
突然有种失落感。怀中的短刀在此刻竟冰冷得发烫;我再度闭上双眼,让黑暗包覆全身。
三月二十四日 星期四
隔天傍晚,我在静玟的住处附近徘徊,等待着她外出买晚餐。这样的徘徊已非第一次,我相当担心附近是否会有人注意到我怪异的举动,因此总焦急着能赶快进入。
好不容易,那熟悉的身影从大门後出现了,静玟穿着白色外套,走到机车前,手上发出钥匙碰撞声;我小心翼翼地躲在对街,看着。
几秒後,红色小五十滑上马路,朝街口去了。我立即往大门走去,用复制钥匙进入。
同样熟悉的感觉引领我再度踏入静玟的卧房,里头一切如昔,只是多了些令人厌恶的幻影与回忆;脑中回避着碎心的形影与声音,我弯下身,探向床底,拨开鞋盒,钻了进去。
床鬼。脑海中浮现了这个词。那本小说……
房内的光渐渐消逝,很快便一片全黑,我在黑暗中凝视着黑暗,沐浴在冰冷中。
少顷,开门声响起,静玟回来了。
一切如重播般进行着,她的作息一如行事历般刻板,直到一通手机铃声打破寂静,也打破床下的我。
“喂……?嗯,好。”
说完後,静玟粉色的袜子掠过地板,出了房间。
这是一贯的模式,那男人打电话来,静玟便会下楼为他开大门,再带他上来。
今晚,果然遇上那男人了。
经过昨夜的扑空──扑空?我有点讶异自己怎麽会想出这个词,或许那是因为我完全不明白自己心中真正的意向,词汇已然混乱,心绪倾倒,眼前蒙上暗灰的一片。
他们低声交谈几句,走向书桌旁,接着又出现在衣橱前,两人的脚始终形影不离,如胶似漆。半晌,话语逐渐转为沉默;从缝隙望出去,两人的脚对立着,可推想出静玟与那男人面对面站立,而且距离相当近。
我的手不自觉地伸入外套深处,握紧冰冷的刀柄……
静玟的脚向床边倒来,男人的脚跟进,接着是重物压上床板的声响;就在呻吟声中,静玟的声音说:“太亮了。”接着她跳下床,关掉大灯,只开桌灯。
在昏暗的灯光中,在我看不见的黑暗中,他们忘我地缠绵。
我转身仰卧,以头对着床头的方向躺直。上头的激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