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衣龙行-第9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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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到这里,许策幽幽一叹:“峻哥哥,爹爹虽然承认让你帮着说假话,我却相信,你绝不会做对不起满哥哥的事。可没过几天,我竟听到满哥哥因贪墨受贿,被当廷杖责三十,降职至锦衣卫千户,罚俸一年,调去统领大汉将军营。”她忽然抬头,目光灼灼盯着龙峻,“峻哥哥,我一直很好奇,当年你在先帝面前,到底说了什么?你怎忍心,你怎忍心”她连着说了两次你怎忍心,眼圈一红,喉头梗塞,再也无法继续。
雅室内一片静默,三人俱怀心事,坐在椅中各想各的,似乎都不愿说话。龙峻双眼依旧黏在窗棂上,仿佛那上面雕刻的花纹故事十分有趣,瞧得入了神。原本摆放在外间桌边的铜火盆,撤宴之后,便被店伙计移到套间正中,里面木炭烧得正旺,映出一片红彤彤的暖意。然而许策却只觉身上冰冷,即便穿着狐裘,似乎也挡不住彻骨的寒意。
寂静良久,铜盆中木炭忽爆出劈啪一声大响,钱满看着火盆,眼光随那火苗跳动,淡然笑道:“鬼丫头,事情过去就过去了,还提他做什么?老是向后看,路还怎么往前走?”他站起身来,伸了大大一个懒腰,顾自道,“酒足饭饱,困得很,走了走了。”也不看龙峻,起步踱出套间,却又回头,望向许策,迟疑片刻,慢慢问道:“鬼丫头,你方才说,可惜嫁不了真正喜欢的人,你你想嫁谁?”虽然两人如今都各有家室,他心中还是牵挂,又加许策既先开了口,便再也按捺不住念头,总要亲口问上一问。
许策愣了一阵,眼波流转,笑意渐渐浮于面上,轻声答道:“我才不要嫁臭阿满,他只会欺负人,要嫁就嫁峻哥哥,他最疼我了,什么都依着我。”转眸睇向龙峻,似笑非笑,“峻哥哥,等我长大了,嫁给你好不好?”
龙峻也不尴尬,只是笑道:“阿策,这话你从五岁就开始说,现在都成家有子女了,怎还开这种玩笑。”
许策脸色一暗,强颜笑道:“可惜爹爹是锦衣卫经历,明律有定,本卫官员不得与其所管部属互结婚姻,所以不论是峻哥哥还是满哥哥,我都嫁不成。更何况,爹爹一直因为姑姑他们的事,不肯原谅满哥哥,我早知道心愿难成,所以玩笑只是玩笑,当不得真。”
钱满站在外间门边,抬头望着房梁,面无表情,也不知对这话作何感想。他默然片刻,忽问道:“你走不走?”
龙峻知是在招呼他,起身答道:“你先行一步,我有句话,要和阿策说。”钱满仍未看他,只点了点头,负手转身踱出雅室,接着楼梯声响,已然走到楼下。
许策听得脚步声远离,方才抿嘴笑道:“龙爷想说什么?”
龙峻静静站着,轻声道:“阿策,太医说,阿满活不过四十了。”
许策一惊,霍地立起,旋即皱眉:“不可能,你骗我!”
龙峻看她良久,忽然一笑:“是啊,我骗你的。”说罢出门而去,只留许策呆呆站在原地,望着空荡荡的雅室,怅然若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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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风波 第十三章 私心(一)
钱满坐在二楼等候,双手抱胸望向窗外,神色早已恢复如常,看不出一丝端倪,见到龙峻也不多说,只挥了挥手,起身当先下楼。老三老四两个在低声交头接耳,说的都是张凤举随从那一桌席间听到的趣事和笑话,语调轻松愉快,想是并未发现自家老大有何异样。唐稳虽整日钻研毒药,却不是个性格内向的人,但因牵挂澄园里的温晴,怕她闯出祸来,所以无心攀谈,独自站在一边发呆,见大家都动身离开,也跟着往下走。这四人中,唯独卫征心生疑虑,察觉到钱满似有不妥,然而定睛细看龙峻一会儿,又辨不明指挥使的情绪,况且这两位大人如不愿说,自己恐怕难以问出究竟,便只得打消念头。
龙峻随众到达一楼,却见福禄寿禧四星正坐在门边,眼瞧客人下来也不起身,更是连招呼都不打,只顾相互吆五喝六,推杯换盏,态度与对待张凤举一行可谓有天壤之别,由此可知,许策并未透露自己等人的身份。店伴见客人出门,赶忙拉来马匹相送。钱满接过缰绳懒洋洋上马,也不挥鞭,只是提缰轻磕马腹,慢悠悠跑在前头。他不开口,龙峻自然也不说话,一行人来时寂寂,去时亦默默,只不过有些人的心情已不复当初。
一路行来,城内依旧毫无动静,锐刀门那边也迟迟不见报讯,龙峻越想越觉奇怪,虽说赵怀义这场生奠办得仓促,但从赵家发放白帖开始,距离正月十五已算有颇长一段时间,裕王府如要办事,为何不在筹备期间趁乱下手,非要等到生奠当天?那时候人多嘴杂,再想隐瞒的密事也都会宣扬开来,这与裕王有何益处?忽又想到,有句俗话叫做“灯下黑”,这段日子,锐刀门中人人自危,时时戒备,转眼明天就到生奠,而今晚拂晓,日夜交替之际,正是弓弦拉满待发,臂力将尽,锐刀门内诸人最疲乏松懈之时。各方如要行动,那一刻便是最佳时机,而他们会否动手,尚在未知之数。那批海客暂无消息传来,也不知昨日温晴和对方是否碰过面,聂云峰那里可曾探得什么内幕。至于许策,龙峻暗暗叹气,这小妹子心里到底怎么想的,他如今依旧迷茫,若说是敌,为何要将裕王密谋透露给自己知道?若说是友,今日在“朵颐楼”上的言行却实在让人费解。她率众前来究竟所为何事,是为那批鸟铳?还是为汪广洋的家人?又或两者都在她目标之中?
心思运转间,似乎顷刻就到澄园,钱满一声不发翻鞍下马,将缰绳马鞭随手一丢,任由把门的小校收拾,仰头望天呆站一会儿,慢慢踱进大门,卫征等人向龙峻抱拳告罪,尾随自家上司而去。龙峻下马后不忙着进园,在轿厅眼瞧钱满背影片刻,招过小校询问朱炔消息,得知几人都未回转,稍稍皱眉,吩咐差人前去查探,有甚动静速来回禀。吴戈接报赶到前院,禀告自家上司,园内一切如常,无人前来窥探。温晴只是呆在关押鬼蜘蛛的耳房照顾伤患,一直不曾出来,两人的吃食,也全由自己亲自送去。进房时瞧见温三小姐在替鬼蜘蛛诊脉,聚精会神,凝眉深思,应该是想着如何解毒。龙峻闻言点了点头,交待下去,朱炔方面如有人来,即刻带到书房见他,说罢挥手示意唐稳自便。唐二公子一直心不在焉,得令如蒙大赦,草草抱拳告罪,转身就跑,“片叶不沾身”施展,端底身形如电。龙峻见他如此匆忙,知是急着去看温晴,展颜一笑,低头向第二进院走去。
转瞬来到书房门前,却见钱满双手抱胸候在门口,目光灼灼看他,龙峻不由一愣,止步问道:“有事?”
钱满眼皮轻跳,张了张嘴,又想不到该说什么,忍不住举手挠头:“呃,没事。”却又问,“你呢?你有没有事?”
龙峻微微摇头,神情平淡无波,钱满盯着他沉默半晌,点头转身,抬脚欲走,忽又听龙峻唤他:“阿满。”他忙停步回头,却见龙峻只是笑了笑,说道:“你能不能帮我传个消息,让云峰过来一趟。”
钱满似有些意料不到,憧怔一会儿,不解道:“他如今是你手下,你只管叫他来就好了,何必要经我的手,绕上这一大圈。”
龙峻轻叹一声,笑道:“我想,他应该更愿意来见你。”说着推门走进室内,扫一眼书架,挑了本《剪灯新话》,又不忙着看,只是拿在手里随便翻动,眼神茫然。
钱满在门口来回踱了几步,跟着进入书房,迟疑一阵,指着龙峻的脸问道:“你脸上这妆,怎不卸了?”
龙峻回过神来,促狭笑道:“难得用上你的胡子,而且明日生奠还要派用场,不卸了。”
钱满嘟囔一句,小声嘀咕道:“好得很,脸都不用洗,怪不得皮厚。”
龙峻随手又翻了几页书,也不知听没听见,抬眼反问道:“你说什么?”
钱满轻咳一声,忙问道:“对了,明天的事,你有何打算?”所谓万事开头难,如今话匣子即已打开,接下来的话就不难说出口了。
龙峻拉了张椅子给他,自己也在书桌后坐下,笑道:“我正筹划该如何处理赵怀义的生奠,有你在就好办了。”
钱满刚刚落座,闻言皱眉呲牙,伸手怒指道:“又来了又来了”
“什么又来!”龙峻眯眼笑道,“反正你钱也收了,那边也有事相托,这不是正好拿人钱财,替人消灾?”
钱满哼道:“这种事每次都推我出头,你怎不自己出面?”
龙峻把手一摊:“我倒是想,可惜人家未必信啊。”
他这理由倒有可能确是实情,钱满一时无话可说,瞠目半晌,方才问道:“你想怎么做?”
“我手上现有三张白帖,正好你、我、志远一人一张。”龙峻一笑,支颐道,“早间被你骂过是什么东西的那人,便是借闲堂的廖文灿,这次生奠由他组织策划,再多要几张白帖自然不难。而且,我曾答应过威正镖局的少东家,赵怀义生奠之时会多叫几个朋友前去助阵,明日我们混在他们镖师群里,到时候见机行事。”
钱满疑道:“你既要我出头,不如直接将锐刀门交给我,现在就去把人连窝端进南京锦衣卫狱,明为关押,暗为保护,你好我好,万事大吉,还要继续生奠作甚?”
“不,锐刀门还要留在常州,目前根基暂不能动。”龙峻摇了摇头,眼底生寒,嘴带浅笑,“生奠照旧,有些事,我想借这机会看个清楚。”
见他笑成这样,钱满忍不住一阵恶寒,嘴里嘀咕道:“早知道我就不来,看你找谁顶缸。”
龙峻知他只是口头抱怨,遂一笑置之:“咱们还是老规矩,我是副将,你或志远做主帅。”
“这个”钱满以手支颐,皱眉为难道,“这要问一下志远,说不定人家不愿意抛头露面”
“什么抛头露面,志远又不是女人。”龙峻听这论调,只觉啼笑皆非,“你又打算吊起来卖?”
钱满翻了个白眼,嘿嘿笑道:“我早说过,你这厮难得求人,不吊起来卖对不住我自己啊!”
龙峻哈地一笑,斜睨他道:“想开什么价?”
他这次答得这般爽快,钱满反倒犹疑起来:“你说真的?不骗我?”
龙峻皱眉笑道:“出价要快,迟了,我会反悔。”
“别忙别忙!”钱满忙不迭喊道,“我还没想好!你总要给我一个时辰、不、两个时辰,好好考虑考虑!”
龙峻双眉一挑:“说定了,过期不候。”
钱满目不转睛看他半晌,脸上半信半疑,嘴里喃喃道:“这太阳可真是要从西边出来了”
龙峻摇头一笑,拿起书来继续翻看,只是瞧他翻动书页过于频繁,显然心思没在书上。正开始有些出神,耳边忽听钱满道:“说来奇怪,鬼丫头一向不喜欢官场上争名夺利、勾心斗角,连丈夫都选了个白身,如今怎会跑到裕王府上去做事?”他越想越是不解,“再者说,鸟铳一案,衢州那边应该早就收到消息,她现在才带人来下手,是不是迟了点?而且,我总觉得,她未必是真心归顺裕王,可若说受人胁迫,瞧着却又不像,这,这到底是个什么状况?”
龙峻放下书本,低眼沉吟,片刻之后问道:“阿满,你觉得,阿策的丈夫子女,现状如何?”
“我原也推断过,恐怕凶多吉少。”钱满本来对许策家人生死不甚在意,然而在朵颐楼上亲眼得见小妹子的苦痛,一时感同身受,咬牙怒道:“若让我查出是哪个狗娘养的下的手,我要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龙峻轻叹道:“我方才原本要问阿策,可那情形你也见到了,只怕她不肯说。”
钱满想到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