烽火引-第2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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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泽听闻此言,立即眉头拧起、他张嘴欲言,可又无话出口。
片刻之后,他才叹了口气,语重心长道:“这大燕,究竟是人熊的大燕,还是武氏的大燕?山师师弟,你与人熊走得太近了。”
山师阴沉默许久。
他心中想起“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这句话来。
这世上原本便有千千万万种想法,更有万万千千个立场,哪里真能分出对错?
山师阴无所谓别人怎么看他。
唯独,他心里不想被两个人误解,一个便是他妻子苏丹霞,另一个,便是他此生最看重的朋友,林火。
所以,对于姜杉警告,他埋在心底。
对于白泽此时警告,他也是一笑了之,“将来事,将来说。眼前,还是先尽全力,将扬獍击败才是。”
白泽见到山师阴岔开话题,便也不在此事之上纠缠,“怎么击败扬獍,还得靠你们了。我送完这些粮草,可得回王都好好准备。只是有一忠告,我知姜杉骄傲,不一定听得进去,还希望你能记住。”
山师阴点头应下,“洗耳恭听。”
白泽凝视沙盘之上,那片赤红虎旗,“姜杉号称决策之王,可扬獍奇谋,绝不在他之下。你心思缜密,还得多加留意。”
山师阴拱手在前,“我必定留心。不过白泽师兄也不必过于担忧。除了姜杉,有我,还有太史殊在。扬獍师兄再强,我们也有一战之力。外加绝不会掉以轻心。”
白泽沉重点头,“但愿如此。”
于此同时,燕国王都昌隆,御书房中。
“咣当”一声巨响。
武莫将那方松花御砚重重砸在地上,面色涨红,显然是气愤难当,“孟然之是什么意思?为什么不动手?孤要人熊党羽现在就死,全部死光!”
而站他面前之人,不是其他,正是他亲姐武梦。
武梦方才便是将孟然之计划,告知武莫,却未想到,武莫居然发了这么大的脾气。
看了一眼稍远处砚台碎片,武梦也是皱眉,“大王,你冷静一些。孟哥这么做,自然也有他的道理。如今扬獍率众入侵,我们若是动手,岂不是置民族大义于不顾?”
“大义?孤便是大义!”武莫又将脚边暖炉一脚踢翻,“你们现在这么做,是置孤于不顾!”
暖炉中炭灰倾倒与御书房中,略微扬起,银灰一片。
武梦眉头越发紧皱,“你是一国之王!难道便不知道何为隐忍?难道不知道,民贵君轻?父王让你读的那些书,都被你还给先生了吗?”
“孤不管那些!孤……孤……”武莫方才一番折腾,御书房内又是狼藉一片,他自己也是气喘吁吁。
最终,他恨恨跺脚,就地而坐,“孤这大王算什么大王?孤这日子,过得连囚犯都不如,没有半点自由,做什么都要前思后想!不如回那上至宗,去做道士!”
“武莫!”武梦气得咬牙,“你如今已是一国之君!如何还能说这些丧气话!”
武莫梗起脖子,高声说道:“你现在让孟然之把人熊的党羽杀光,我马上就不说这些!”
武梦眼神发寒,朝向御书房阴影一角,“卞兰!”
武莫专属内宦卞兰,从阴影之中冒出身来,跪伏在地,“长公主有何吩咐?”
武梦咬牙道:“从今日起,大王在宫中禁足十日,除了寝宫与御书房,不许他去任何地方!”
“什么?”武莫闻言而起,“武梦!孤现在才是大王!你不能这样对孤!孤……”
武梦眯眼看他,“你是天王老子,我也是你姐!”
说完此句,武梦扭身便走。她头也不回,径直离御书房而去。
偌大殿中,只剩武莫与卞兰两人。
武莫狠瞪卞兰,“你也要忤逆孤?”
卞兰并未起身,却是开口说道:“大王,真想杀了所有人熊党羽?”
武莫微微愣神,沮丧道:“孟然之那个懦夫,人熊离开王都,这种时候都不敢动手!孤还能指望谁?”
卞兰略微抬头,“在这王都昌隆,忠君爱国之人,可不只孟然之一个。”
武莫眼珠一转,立即起身,扶住卞兰肩膀,焦急问道:“孤还能靠谁?”
卞兰微微一笑,“王家家主,王宇!”
第327章 醉卧山岚
白泽,在第二日便走了。
而此之后,扬獍按兵不动,姜杉按兵不动。
双方就像是隔着星河夜空达成了默契,在独孤孝与齐国军队正式到达战场之前,谁都没有动手。
两边军队摆开阵仗,就像是象棋棋盘之上棋子,各按军法扎营列阵。而北岭一线便是他们的“楚河汉界”。
最终棋局已经摆在面上,可是谁都未曾跨过雷池一步。
暴风雨前的宁静,最是令人心烦意乱。
林火这几日便是觉得这般心神不宁。
今日依旧如此,他一边巡视营寨,一边心中反复思索。
所有原因,都是因为姜杉咳得越发严重了。可他依旧不知疲倦一般,三日之内,大会小议,不下七次。而他咳得越多,饮酒更多,喝得越多,双眼越是放光。林火也知道,劝诫对姜杉毫无用处。
但,他就怕酒鬼会突然晕倒在帐篷之中,再也没有机会睁开双眼。
吕烽已经走了,林火不想再见到姜杉撒手人寰。
他也想找人诉说这份忧虑,可是山师阴却不在他身边。
红袍儿已经被姜杉派了出去。
一切皆因姜杉最终定计,将齐国方向,作为此次战役的突破口。即便大家都知道,扬獍绝不会留出这么一个致命破绽。但归根结底,齐军依旧是三路人马之中,最弱一支。
只需武慎镇住狄国,姜杉与扬獍周旋纠缠,那么只要破齐国军队,扬獍那互成犄角之阵自然瓦解。到时候在如何定计,皆是对燕国有利。
至于击败齐国之后,该做些什么。姜杉一句也未多说。
他心中或有大致方向,但长远谋划本就不是他特长。见招拆招,出奇制胜,才是他的拿手好戏。
而姜杉之大胆,最先变现便是大胆变阵。
他将对阵齐国最高指挥权,全部交到山师阴手上。
只等独孤孝大军一到,人熊便将大军交付姜杉。而人熊自己随后便与独孤孝姜杉一道,带领飞痢胙喙本尘В推牍佣圆吵 �
而东北侧战场智囊,便由山师阴一肩承担。
这一计划,众人原本以为人熊不会同意。毕竟董蛮武才是主帅,若是将兵权交出,岂不是让姜杉得了大权?
然而,人熊几乎是不做思索,便将大军虎符交到姜杉帐中。
有能者专职其事,董蛮武绝不横加干涉,这或许就是他能有今日地位的原因之一。只怕仅仅这一点,便有无数能人愿为人熊效死。
对于姜杉这一安排,林火原本是想和山师阴一起行动。
但是却被姜杉婉言阻拦。
酒鬼说得极其委婉,理由也颇为正当。猫怔仲已经随山师阴一起,那他姜杉身边也要有能战之人。
用熟不用生,林火变成了花袍的专用大将。
对于此事,山师阴并未多言。他也如同林火一般,担忧姜杉身体。红袍儿主动要求在独孤孝大军到达之前,找到石镇来为姜杉疗毒。
白泽一早将最新消息告知于他,就在白泽离去同时,山师阴也寻找石镇而去。
林火放心不下,不知道红袍儿进展如何。
若是他在两日之内无法寻到只剩,那他就必须赶去齐国战场,以便统领全局。到了那个时候,姜杉的身子还能撑上多久?
而且隐约之中,林火察觉姜杉与山师阴之间发生了某种变化。只是这变化林火说不明白,仅仅是种感觉。
这种异样感觉,在姜杉留下林火时候最为强烈。
可片刻之后,又似乎消失无踪。
林火一边巡视营寨,一边打定主意,若是姜杉真的撑不下去,他即便是用强,也得让姜杉在床上好好休息,再也不能操劳。
周遭不时有兵卒向林火问好,林火自然一一回应。
却在不知不觉之间,行到营帐南门。
他的另一个忧虑,便是由此而来。
据情报,独孤大军今日日暮时候,就该到达大营。
战争马上就要继续了。
林火突然想到远在昌隆的另外几人。南柯是否还在怪他?想必是怪的,杀父之仇哪有这么容易算清。
那渡鸦是不是还在逗弄阿呆阿瓜?她不苟言笑,倒是能和阿呆阿瓜玩到一起。
还有吕玲玲,这是若是得胜而归,她知道大仇得报,会不会喜极而泣?
胡思乱想之间,已是日暮时分。
林火抬眼望去,正见到几骑飞奔而至。
瞧他们衣物,应当是燕国斥候,他们临到门前,高声呼喊,“援军将至!速速开门!”
林火闻言,放眼南望,正见到南门远处,霞芒万里,飞尘透光。
独孤大军到了!
大军入营,林火便在门内静候。
自然有专门官员负责接洽事宜。林火便在门内静静看着,之前见了飞痢圩耍故侨盟远拦滦⑹窒麓缶渤渎诖�
可没等他仔细观察,却见到一骑朝他飞奔而来。
夕阳斜照过来,洒在她白皙面颊之上,直若透光而过。映红了半边身子,满头秀发,映得橘色衣角,飞扬如霞。
那些光彩落在她身上,不若落暮迟凝,反倒像是晨光轻盈。
她便是这样一个姑娘,与她相遇,就连夕阳都变得明媚起来。
“玲玲?”林火惊呼出声。
来者不是他人,正是冀国公主吕玲玲。
吕玲玲远远便见到林火,此时拍马而来,难掩面上笑意。她在林火面前顿住马足,兴高采烈道:“火哥,我来找你啦。”
林火先是一愣,随后面色发沉,“你来做什么?这里是在打仗。”
吕玲玲用食指绕着发梢,“我知道,所以我来了。”
“胡闹!”林火皱眉呵斥。
吕玲玲也没了笑颜,“我来这里绝不是胡闹,而是山师哥特意将我唤来。”
“山师阴?”林火皱眉愈紧,“他也是胡闹!”
“与我冀国军民作战,我为何不能来?”吕玲玲翻身下马,站在林火面前反驳道:“山师哥说了,冀国大将之中有我郭显达叔父,郭叔父最疼我了。若他知道我还未死,必定能让冀军不攻自破。所以!我可是秘密武器!顺便……”
吕玲玲突然红了脸孔,“我顺便来看看你,若是缺胳膊少腿了,渡鸦姐姐可得骂人。”
林火听得哭笑不得,“战场这么危险的地方,到你嘴里怎么成了认亲大会?”
吕玲玲朝林火吐了吐舌头,“我不管,反正你说过,这辈子都会保护我的。”
林火也觉心肠一热,伸手揉着吕玲玲脑袋,“真是拿你没有办法。”
这一幕,落在另外两人眼中。
姜杉与人熊站在一块儿。
花袍饮了口酒,对着林火背影不停啧嘴,“也不知道这木头有什么好,倒是挺招姑娘喜欢。”
人熊看着那对少男少女,却是并未说话,只是伸手摸着腰间匕首。
姜杉见到人熊动作,似是不经意问道:“大将军这么喜欢这匕首,怕不是过去哪位情人送的?”
人熊手势骤然停滞,扭头看着姜杉,“本帅的情人只有一个,便是这大燕河山。”
姜杉讪讪一笑,“大将军倒是豪情万丈。”
董蛮武低下头去,望着腰间匕首,眼中尽是回忆神采,“这匕首是用故乡村中,每一户的残铁打造而成。六十七户人,六十七块铁,他们所有人的名字,本帅都记在心中。”
姜杉立即察觉出人熊话中情绪,低声道:“他们……”
“他们都死了。”人熊摩挲匕首柄,仿佛抚摸一件稀世珍宝。
姜杉抬腕饮酒,无声沉默。
人熊仰起头来,望向夕阳方向,“村子在北境边上,狄人年年来打草谷,燕人也不把我们当人。他们只要我们的人头,充作军功!”
姜杉第一次从人熊面上,见到狰狞。
董蛮武两道浓眉几乎倒立起来,“他们杀光了人,烧了村子。但我,侥幸活了下来。可我,也见到了真正的人间炼狱。从那时刻起,我就明白一件事情——这大燕……烂了。烂得无可救药!所以!我要改变!”
人熊将匕柄紧握,“我取村中铁,铸成这柄匕首,我要自己时时刻刻记住,那一夜是什么模样。我也向这柄匕首起誓。此生定要,杀光狄国狗,重铸大燕魂!”
姜杉皱眉,“伏尸百万亦不足惜?”
人熊答得斩钉截铁,“伏尸百万,亦不足惜!”
姜杉撇头,同望夕阳。他点了烟草,幽幽叹出一句,“大将军,你疯了。”
人熊松开匕首,“若这是疯,本帅,早就疯了。”
姜杉又嘬一口烟草,“你会遗臭万年,世人只会说你残暴,只会记得你带给他们的痛,却不会记得,你为他们去掉的那些腐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