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争中没有女性-第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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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题被叉开了,向各个方向分散,人们欢聚一堂时都是这样。“你还记得吗?……”“再想想看……”“想当初……”,还不时地有人敲敲门,走进屋来。人们就警告说,坐不下了,后来的人要自带座椅了。
“可以自带茶饮和家制馅饼吗?”
“可以”
瞧,专程从市区另一头带来的茶炊已经烧开了。
“我们老战友的深情厚意啊,”有人说了一句。这种似乎是随口说出,然而却洋溢着二十多人炽烈情感的语言,深深地感动了我。尽管,她们也不认为这语言是精心推敲的诗行,但它确实代表了她们的青春,她们的信仰和友谊,也可以说代表了全部生活的信念。她们也正是从往事的角度,用那个严峻而崇高的时代的尺度来评判我们今天的生活。
我觉得,我已经分不清每个人的面孔和声音了,我看到和听到的,仿佛是一个大合唱——女声部记忆的合唱,因为男人们都坐在桌旁沉默不语,侧耳恭听。人类是用何种代价得以生存下来的?最好由妇女们来述说,她们也决心自己来讲。
“父亲为了保住我们,想把我们疏散到后方去。可是我和妈妈马上就参加了医院的护理工作。我没有受过什么专门训练,只能帮助抬抬伤员。妈妈把我弄到训练班里学习,她说:‘等我们毕业了,不就可以成为熟练的护士吗?’战前妈妈是兽医研究所的化验员。
“萨拉托夫开始遭到轰炸,医院里展开了讨论,题目是:祖国处在危难中。这时我们正好从训练班结业,于是妈妈对我说,我们应该一起上前线去。妈妈自愿申请上前线.还带上了我和妹妹。妹妹受过专业训练——尽管只是六个月的医务训练班,可是她凭着自己的才干很快当上了手术护士。妈妈还收养了一个别人家的小姑娘做女儿,我们和她就象亲姐妹一样相处,三人之间还争妈妈喜欢谁呢,可妈妈对我们一视同仁。要知道,那是在什么样的环境里呵……”
“截掉胳膊或大腿,开始根本不见血……只有白净净的肌肉,过一会儿才涌出血来。我直到现在还不能切鸡肉,特别是一看见白鸡肉,我的嘴里就会涌出一阵咸津津的味儿来……”
可是最令人震惊的是敌人的残酷,一般人简直不能想象,甚至对待她们,柔弱的妇女,也是那样无情。她们抢着对我讲述:
“我们一边撤退,敌人一边轰炸。地上行走的是救护车队,每辆车顶都涂有红十字标记,飞机上明明看得一清二楚,可是法西斯的飞行员还是飞得很低很低,追撵着每一个人。我们躲到树林里,敌人飞机还紧追不舍。我看清了飞行员的面孔,他也看见下面是姑娘,躲在松树后面的姑娘,可是还厚颜无耻地狞笑着,仔细地对我们点射。法西斯飞行员面孔很漂亮,却现出那么无耻、残忍的笑容——这些我永远也忘不了。”
“他们朝我们扔炸弹,在公路上空做超低空飞行。我在前面逃,一架敌机就紧紧尾随着我。我钻进玉米地,它跟到玉米地,我再往树林里跑,它又逼我趴倒在地上。我拼命逃进森林,一会儿跳进坑里,一会钻进落叶堆里。我吓得直流鼻血,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还活着。我动动手脚,哦,没有事儿,还活着。可是从比以后,我就得了飞机恐惧症。每回飞机还在很远的地方,我就吓得要命,脑子什么念头都没有,只想着:飞机来了,我要赶紧躲藏起来,得跑到什么地方去,既看不见也听不到它。直到现在我还听不得飞机的声音,不能乘飞机旅行。这就是战争留给我的纪念……”
还有人回忆了这样一件事:
“有一次,我们运送伤员和运送马匹的列车同时停在车站上。这时轰炸开始了。我们赶紧打开伤员的车厢让他们疏散,可是他们却全都冲过去救那些被大火包围的马匹。人受伤时,他的叫喊是十分吓人的,而马匹受伤时的嘶鸣简直就没法形容了。要知道,马匹没有任何过错,它们不能对人类的行为负责。那时,所有的伤员全都冲过去抢救马匹,而没有一个人往树林里躲。我还能说些什么?我要说,尽管战争如比可怕,但我们的人终究没有丧失理性。法西斯的飞机飞得很低,我后来在想:德国飞行员一定都看在眼里,他们应该感到羞耻……”
“我在战争中就有过这么个想法。我们有一回来到一个村子,在村边的树林附近躺着一些被杀害的游击队员。 他们是怎样一副惨景,我无法讲述了。他们是被活活折磨死的……就在边上不远的地方,却有马匹在吃草。显然,这是游击队员的马,马鞍还在。也许它们从德国鬼子手中逃了出去,后来又回来了,也许是德寇没来得及把它们带走——怎么回事我不知道。马匹很安静,牧草也很多。这时我想:人怎么能当着马的面干出这么残忍的事情来?当着动物的面,它们也会看的,全都看到了……”
“伤员们横七竖八地躺着,他们的脊椎断了,只有手还能动,干别的都不行了。我们得为他们端屎端尿……他们身子不会动弹。我真可怜他们。我可怜一切——不只是人,还可怜动物。比如,鸟儿飞走了,等它们从原路返回时,也遇上了战火,遭到焚灭……
“有一次轰炸,我们躺在一条沟里隐蔽,只见一头山羊从村子里跑过来,跟我们卧在一块儿,一边紧靠着我们,一边‘咩咩’叫着。轰炸停止后,它又和我们一块往回走,紧紧偎依着人。瞧,连动物都害怕了。我们进村后,把这只羊交给了头一个遇到的妇女,说:‘把它牵回去吧,多可怜哪。’我真想救救这些小动物……”
一个经受着非凡痛苦、无限恐惧的人,仍然保持着、珍藏着善良的人性,依旧有勇气和感情去惦记受难的鸟儿、动物、草木以及所有的生灵,并帮助它们,挽救它们的性命,同情它们的遭遇。这样的人,难道会被打败吗?
“我们抢救人的生命。可是很多医生都非常后悔干了医生这行当,因为她们能干的只是包包扎扎,而不能拿武器。”
“如果说,战争初期人们谈论最多的是家庭,是父母亲,那么战争的最后几个月里,他们出于迷信反而避开了这些话题。多么愿意相信,战争中唯独你的家庭,你的母亲,你的小妹妹幸免于难,多么愿意是这样啊可是你偏偏失去了她们。
“我在战场上,什么都不在乎。我以为,遇上轰炸时,炸弹只能破坏建筑物,我不相信自己会被炮弹或炸弹炸死。也许子弹可能打中我,对这一点我还是相信的,至于什么炮弹啦、炸弹啦,在我心里根本不当一回事:这怎么会呢?谁知后来,我遇到了真正可怕的事……
“我们的一个护士被俘了,过了一天,我们夺回了被敌人占领的村子,找到了她:敌人剜掉了她的眼睛,割去了她的乳房,把她的身子残暴地竖插在木橛子上……寒冬腊月的天气,她身子雪白雪白的,头发也是灰白的。这姑娘才十九岁……从那以后,我们们总是留一发子弹给自己——宁可死,也不当俘虏。最可怕的是被敌人抓去,其余的一切都不可怕。
“我在战争临近结束时,都不敢给家里写信了。我想,我不能写信,万一我突然被打死,妈妈会哭死的,战争快结束了,我却在胜利前夕死掉了。谁也不谈论这种事,可是谁都在想着这一点,我们已经感到我们就要胜利了,春天已经开始了。”
这一天终于来到了。不管人们怎样盼望这个日子,在感觉上,它仍然是出人意料的。你随便去问任何一个打过仗的人:他对战争中的哪些日子记得最牢?——战争的第一天和最后一天。这两天记得最清楚,细微末节全都历历在目。下面就有几个感人肺腑的细节:
“当有人跑来报告说:‘战争结束了’我一下子浑身瘫软,坐到消毒台上。我曾和医生约定,只要—一听到战争结束的消息:我们就坐到消毒台上去。我们要做些反常的事儿。搁在平时,我不许任何人走近消毒台。那天,我已经戴上了橡皮手套,戴好了面罩,穿上了消过毒的手术服,拿出了一切必需的东西:棉塞子、手术器械……可一下子我浑身瘫软了,坐到消毒台上去了……
“我们那时最渴望的是什么?第一,当然是战胜敌人,第二,是活下来。一个姑娘说:‘等战争结束,我要生下一大堆孩子!’另一个姑娘说:‘我要进大学读书。’还有一个说:‘我要打扔得特别美丽,让所有的男人都盯着我瞧。’“我们开进老家的村子,村里只竖着几根柱子,别的—无所剩。在乌克兰时,我们曾到过一个村子,那儿也是什么都不剩了,只留下一片西瓜地,人们只靠吃这点西瓜过活,别的什么都没了。我们进村时,他们把几个西瓜拿给我们,说这是他们唯一的食物。
“我回到家乡。土窖里住着妈妈、三个小孩子,还有我们家的一条小狗,正在吃煮滨藜。他们把草一样的滨藜熬熟,不仅自己吃,还给小狗吃。小狗也肯吃……战前我们家附近有好多夜莺,战后足足两年,谁也没听到它们的声音。整片土地翻了个个儿,象俗话说的,连祖坟都给掘出来了,直到第三年,夜莺才重新出现。它们先前躲到哪儿去了?无人知晓。过了三年,它们总算回到自己的故乡来了。原来,人们盖起了房屋,夜莺这才肯飞回来。”
在她们面前日子还长着呢,她们还有女性自身的苦和乐呀。可是一旦发觉有些事儿是无法遗忘的,她们可就总是在频频回首中度时光了。
“在战争中,是数着日子过,而战后则是数着年头过,心里不断想着:什么时候出嫁,什么时候生第一胎,什么时候儿子大学毕业、结婚,什么时候庆祝自己的银婚,什么时候孙子出世……这辈子眨眼就过去了。战争总共才四年,战后几乎过去了四十年,但依然使人感到:战争,是我们一半的人生。尽管它只有四年……”
她们谈论儿子姑娘、孙子孙女,谈论自己的烦心事儿,自己的疾病。从这方面看——她们是十分平常的妇女,是母亲、奶奶和外婆。可是我仍然相信,我能够在任何场合,在最拥挤的人群中,在最热闹的节日里,把她们跟所有别的妇女区别开来。
“坐在这桌旁的每个男人都受过一两次伤。他们现在还活着,也都是儿孙满堂,这一切不都是经我们的手创造出来的吗?我们被授予的是很小很小的奖章,但我们是为拯救生命而得到它们的!”——亚历山得拉·伊万诺夫娜· 扎依朵娃说完这句话,干了最后一杯。
在莫斯科的处女墓地,由民间筹资建造了一座纪念碑—一纪念卫国战争中英雄的医务人员。它应该用金子来铸造!它也确实是用金子铸造的,不过是另一种金子,最珍贵的金子,即人民的感激,人们的怀念。
第07章 “那经不是我了……”
每个叙述者都有自己的遭遇。也是在那里,在六十五集团军老战士的莫斯科聚会上,我见到了奥尔佳·雅柯夫列夫娜·奥梅尔琴科。大家都穿着春天的裙服,戴着色泽鲜艳的围巾,唯独她——依旧穿着全套军装。我觉得她的神色有点与众不同,有一种无法驱除的过去岁月的痕迹,时光并没有把它磨去多少。我们在这次聚会上成了相识,后来我又专程到波洛茨克去采访了奥尔佳·雅柯夫列夫娜。
她正在生病,但还是从床上起来了。
“什么下一次?我们这一代人正在消失……我本想把我在文尼察一个女有的地址给你,我和她曾在一起作过战。可是昨天我刚刚接到电话——她去世了。战争在折我们的寿啊”
在与老战士的屡次交谈中,我已不止一次体验到这种隐约的责备:您来晚了我记得,我先前写的信中有几封被退了回来,上面附言:“查无此人。”她们并不是移居另一座城市,或乔迁新的住宅(这种事也是常有的),而是永诀人世了。一个人的声音世上消失了,一个人的记忆在世上飘逝了。至于她带走了什么,已经无人知晓。
奥尔佳·雅柯夫列夫娜回忆往事时竟出人意料地镇静,几乎不动声色。—时间我都有些不知所措了。因为我已经习惯于人们的痛哭流涕。只有在对方痛哭时,我方能准确地把握住她内心的痛苦所在。而在这双神情枯涩、色泽褪尽的眸子里,痛苦似乎埋藏得很深……
奥尔佳·雅柯夫列夫娜·奥梅尔琴科(步兵连卫生指导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