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情自古伤离别-第12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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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离闭了眼睛去回忆那人生前的美好样子,然而一睁眼又是这具尸体在他眼前。
指甲脱落,四肢错位,根本不能想象他之前弹琴起舞的模样。
红豆羹的热气漫了上来,引着尤离回神。
明月心指尖一推,“一路辛苦了。”
尤离终于明白百晓生为什么要刺激他,他亲眼看到了合欢的死状,才能对明月心泛起冰寒至极的憎恶。
他如何跪在地上哀求,也不能弥补他的过失。那个被当作弃子的人永远不会再回来了。
如果那具尸体是萧四无——
尤离狠狠握着瓷碗,灼人的温度在掌心,脸上面具下的表情狰狞而扭曲,眼睛里涣散无光。
“夫人此次,有什么行动?”
明月心道:“唐门的那式大悲赋——”
尤离道:“夫人要卷土重来?”
明月心道:“自然,不然放在王郅君那里岂不是很浪费?”
尤离脱口道:“夫人,你身上留着唐门的血。”
明月心一笑,“我留过很多血,我想,大概已经可以抵消了。”
尤离垂眸,“夫人说的是。”
明月心道:“杜云松对你的态度,你也看到了,你何时得罪了他,不用我说了罢。”
尤离道:“心胸狭隘之人,如何讲得通道理呢?不过只要他对夫人忠心,属下绝不会主动为难他。”
明月心道:“忠心?呵,他夫妻二人投靠青龙会本就是为了重起神武门,跟他们谈忠心,良景虚是这么单纯的人么?”
尤离道:“他们为了什么不重要,只要尊夫人之令,完成夫人交代的事情,良景虚就没有二话了。”
明月心道:“现在,杜云松是你的手下了,不能回回都靠我来让他卑躬屈膝,御人之术,你也该学着点了。”
尤离道:“御人,除非他真心拜服,就得利益所驱,或者把柄在手,夫人觉得,哪个可行呢——”
明月心鸦睫一闪,“对你而言,好像都不太容易。”
尤离摇头,“他夫妻二人感情甚笃。”
明月心点头,“明显是的。”
尤离道:“马芳玲,是被夫人派到新月山庄去了么?”
明月心从桌上拿了把扇子,“是啊,否则新月山庄派谁去管呢……”
尤离道:“只要杜云松忠于我会,不为一己私利而坏了夫人的事,良景虚不想和他多计较。”
明月心道:“说的倒真好听。”
尤离道:“我知道,夫人现在万事俱备,只差一个为您试药之人。良某是想为夫人出力的,只是功力还不够,万一中了冥河水后直接一命呜呼了,岂不是白费了夫人先前的筹谋。”
明月心道:“你只是害怕。”
尤离道:“在下保证,是个人就害怕,所以我害怕也算不得什么十恶不赦的事。”
他起身,摘了面具敛衣,“夫人,属下诚心为您着想,不能用四公子试药。”
明月心冷神,“你怎知我想要他来呢?”
尤离道:“夫人的人选本就不多,四公子又惹您不高兴了,良景虚只是担心。”
明月心道:“我叫了杜云松过来,你就该知道我想做什么了。”
尤离道:“四公子性情乖张,若被拿来当作一碗解药的试验品,万一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反而坏了事。”
明月心嗤笑,“试验品——他又不是没有做过。”
尤离亦笑,“用来试验大悲赋可不一样,魅影豁出命也得不到这个机会呢。”
明月心道:“良景虚,你说,萧四无是不是比合欢厉害多了……”
尤离呼吸一滞,“四公子当然厉害他很多。”
明月心泠然直视,“良景虚,你忘掉的东西不少,却也该记得,之前你我谈话欲盖弥彰颠三倒四,费劲得很,如今我愿意跟你直言了,你倒装得不解其意,可笑否?”
尤离略一低头,“我是出于私心,可是理由也很正当。属下私自去九华,假传尊令,自知有错……”
明月心道:“良景虚一直多情,我已习惯了。”
尤离惊疑,几乎想问问眼前的女人,他忘掉的都是些什么。
然而这女人说的话,最好一个字也不要信,又何必问她。
“先生的解药,不是一朝一夕就能见效的。若试药的人不是真心愿意,中途直接自尽可如何是好?夫人那里应该没有冥河水了,眼下解药有了,□□又成了问题,想必夫人正在烦心。”
明月心满意而笑,“知道我为什么喜欢你么?”
尤离迟疑道:“属下不知道。”
明月心道:“因为你虽然总是一副不情愿的样子,却能按着我的心思做。”
她晃着扇子微笑,“比如白云轩——”
尤离道:“这是属下的本分。”
明月心道:“人贵在知道自己的本分。你既然担心萧四无,想必已经帮我想好了人选了。”
尤离道:“是。”
明月心道:“这个人愿意去中毒。”
尤离道:“他不愿意。”
明月心眯一眯眼,“你以为,这事情是儿戏么?”
尤离道:“由不得他不愿意。即便他不愿意,也会欣然去中毒的。”
明月心又道:“他也愿意乖乖地服药么?”
尤离道:“这个——他一定会愿意的。”
明月心盯着跪地的人,“你想做些什么?”
尤离起身,指尖划过屏风的绣面,针线密织的触感,紧实而温厚,他含了几分沉醉,“夫人知道这是什么花么——”
明月心莞尔,“此花名满园春,小一些的又叫虞美人,也名丽春。说起来,也是你家乡的东西。”(注2)
尤离道:“这花开得比芍药还美,艳丽不输给牡丹。我们云滇不止有曼珠沙华——”
他心头一凉,骤然想起,他许诺合欢,带他去云滇看那生生世世花叶不相见的红艳芳华,却又失信了。
只是一瞬,话音已续,“这花不但漂亮得很,还能入药。只是——”
明月心捻着胸前发丝,“只是什么?”
尤离道:“如此卑鄙的行径,良景虚本不屑做的。”
明月心道:“卑鄙是别人说的,在我看来就是足智多谋。”
尤离一笑,“谢夫人夸奖。”
他怅然而叹,“先前在新月山庄时,我配了安神茶给白云轩,现在伊人已逝,茶也该换了,就当是我恭贺马庄主的礼物。”
明月心似是觉得他可笑,“你也变得这么小心眼了——”
尤离道:“向来是四公子护着我的,伤他的人,良景虚都看不顺眼。傅红雪我是打不过了,马芳玲么,还得多谢夫人玉成——”
——————————————————————————————————————————————————————注1:出自宋,李复《种罂粟》。注2:满园春,虞美人,丽春,都是罂粟的别名。
熙灭
虽是千里加急,东西送过来还是需要几日。
不过现在终于到了他手里。
那是种非常漂亮的花,中原只知芍药妖艳,牡丹芳华,或者以为他云滇只有伤情的曼珠沙华。
其实罂粟也如此漂亮。
这些浓艳的东西,就像密林里花纹夸张颜色诡异的毒虫,是危险的意味。
白发在他肩上垂着,面具也戴着,虽然累赘,但是要试着去习惯。
有种低迷而诱惑的味道在他眼前开始蔓延,站在一边给他递东西的黑衣女人终于好奇,忍不住问他:“公子,这是什么?”
尤离看着那从明月心手下调来的“护卫”,微笑道:“别乱动,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杜云松在门外压着情绪叫他:“公子……”
尤离道:“杜门主进来。”
女人添了茶,“阿楠先告退了。”
二人擦肩而过,杜云松用鼻息哼了一声,反手关门,盯着尤离那一桌子乱七八糟不知是什么东西看了两眼,声音就恢复到正常,“良景虚——”
尤离道:“夫人没有告诉过你,即便方圆几里都只有你我二人,也要恪守礼节?”
杜云松冷冷道:“没有。”
尤离一笑,“那现在我告诉你了。”
杜云松道:“你现在对我这么横,可想过有朝一日的退路?”
尤离道:“你现在对我这么横,可想过明日的退路么?”
杜云松头一偏,似在期待尤离接下来的反应,“有人夜探了修罗城——”
尤离动作未停,将细细的粉末添到罐子里,“嗯。”
杜云松明显失望了,“修罗城地处隐秘,四盟怎知位置呢?”
尤离头也不抬,“夫人知道了没?”
杜云松道:“等她回来就会知道了。”
尤离道:“你以为能把责任推到萧四无身上么?”
杜云松道:“修罗城地图仅一张,就在苍梧城密库之内,他怎能脱得了干系?”
尤离笑道:“杜门主的逻辑倒是有趣。出了事就要龙首担着,那么苍梧城之主是萧四无,萧四无之主是夫人,岂非最后的责任就是夫人的了——良某会将你的意思如实告知夫人的。”
杜云松凛色,“你伶牙俐齿的功夫倒和萧四无很像。毕竟是日夜相处的人,耳濡目染了罢——”
尤离闻听那“日夜相处”四字的怪异语调,立刻有了怒意,然如此不就正合他心意,只能淡淡道:“杜门主跟着夫人也该有些时日了,却什么也没学到,只会三天两头地挑拨是非。”
他终于放下手里的东西,“说起来,密库我也进去过,杜门主难道没去过么?四盟探到了位置也未必就是我会有奸细,杜门主何必这么心急。”
杜云松在笑,“夫人马上回来——”
尤离道:“杜门主这么自信,那就去好了。”
杜云松道:“你的靠山快要靠不住了……”
尤离道:“这就不用你操心了。”
明月心回来时有些烦躁,大概是天气原因。
听了杜云松的话,看了尤离一眼,似是抛了个白眼,“知道了。”
杜云松皱着眉走了。
尤离正在喝茶,面具在桌上,微微摆着头嗅茶香。
明月心还没问,他已答。
“我猜是魅影。”
明月心冷笑,“人都死了。”
尤离道:“人死了,做过的事却还有祸患。”
明月心只道:“证据——”
尤离道:“夫人若给我奸细是萧四无的证据,我就给你魅影的证据。”
明月心一笑,“伶牙俐齿——”
她晃着扇子,“近来山中风景如画,你去云来镇转一转。”
尤离挑眉,“我?还是算了罢。”
明月心道:“必须去。”
尤离再不多问,取了一旁的白纱斗笠一戴,“是。”
明月心一唤,“阿楠,陪公子出去转转。”
黑衣女子立刻领命,低眉顺眼,无比恭敬地随了尤离出门。
生如夏花,灿烂无比。
尤离看着云来镇熙熙攘攘的人群,自言自语道:“何以非要我出来呢……”
阿楠道:“唐门很快有变,为夫人大计着想,需要公子打草惊蛇。”
尤离嗯了一声。
二人一黑一白,走在街上吸引了不少目光,不过斗笠白纱掩面,也不怕别人看。
尤离见一门口人数众多,抬眼一望,竟是个医馆。
阿楠道:“镇上有个神医,每逢初十才开馆,所以看诊取药之人极多。”
尤离点头道:“那想必真是神医了。”
他抬步,将将就要走过,余光中有红色一绳,勾了他视线,停了脚步回身去捡了起来。
小小的同心结,系着黑发一束。
阿楠奇道:“是同心结发呢。”
尤离盯着失了神。
二人身侧数步远,一唐门弟子推着精巧的圆轮小椅,俯身拉起月白长衣少年的右手,缓缓写了几个字。
弟子说,医馆快到了。
那少年脸上蒙着面纱,只露一双染过雪色清冽的眼睛,没有焦点,像个精致的偶人,失魂散魄没有生气。十指修长,怀里抱着一把剑,点缀着璀璨的晶石,精致漂亮极了。
尤离想——他眼睛里有雪光啊。
少年抚过胸口,突然激动地拉着唐门弟子衣角,嘴里呜呜咽咽,竟说不出一个清晰的字来。
弟子惊慌地蹲下,执他手心继续写字,却根本无法安抚他,眼睛里焦急万分。
尤离两步走过去,衣角的合欢花在起伏。
他蹲下去拉过他手腕,将那同心结放在少年手心,声音温柔得像春风。
“你是在找这个吗?”
少年在一瞬间停止了一切动作,瞪大了眼睛望着他所在的方向,却落不到实处。
唐门弟子道:“多谢阁下,不过,他失聪了,治了多日,也不知效果如何,恐怕听不见阁下说话。”
尤离恍然,依着唐门弟子的样子在少年手心写——
是在找这个吗?
近看之下少年脸上有隐约的狰狞烧伤,尤离微微一惊,少年眼睛里空洞一片,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