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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桃花曲-第4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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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汉王提壶,往茶盅里倾了凉茶,推到卢尚书身前案上,卢尚书忙称谢:“有劳殿下,折杀老臣了。”
  见他如此恭敬,汉王有些不好意思,又十分羞愧,只得勉强笑了笑:“我什么都不会,接下来全赖老尚书了,有什么差遣的,您但说就是。”
  她的确毫无头绪,知晓曲县令之死乃是受人谋害,知晓谋害他的人是谁,可如何找寻证物,将那人定罪,她却没半点办法。
  她白净的小脸上满是愧意。
  卢尚书摇了摇头道:“怎敢称差遣?臣也不过比殿下年长数十岁,多了些阅历而已。”
  他说罢又寻思起何处着手来。
  他们出京之时,卢尚书托了同僚,将曲县令送入京去的证物能拓的拓一份送来。同僚将证物与奏疏都拓了下来,八百里加急送来他们手中。
  证物寥寥无几,要紧之事都写在奏疏当中。奏疏详细描述季温如何伙同两郡大小官吏横征暴敛,如何未必各县县令与他们同流合污。只可惜季温行事谨慎,竟没落下什么把柄。
  卢尚书想了一想,道:“既然曲县令暴卒,便从他的死因查起。他死得蹊跷,定有蛛丝马迹留下,且曲县令能瞒过众多耳目,呈送奏疏入京,可见其缜密慎重,说不准留有旁的证物。”
  也好,汉王觉得可行,又将她的打算说了来:“他们总不能叫全郡百姓都跟着他们说谎。总有能说实话的人。”
  卢尚书便听边点头,大是赞许:“不错,城中毕竟是郡治所在,百姓在郡守眼皮底下过活,不敢说实话也是有的,且城中百姓到底富庶一些,被季温盘剥了一番也不至于伤筋动骨。日子过得下去,他们也不敢与官府作对。荒僻些的村子就不同了,本就穷,又叫刮了层皮,百姓定是愤恨不平,眼下有人能为他们做主,他们自然会说实话。殿下想得很是妥帖。”
  汉王受了夸赞,顿时羞涩起来,十分腼腆。
  卢尚书说完了话,二人又各自行事。
  说了篇话,时辰已然不早。汉王转入内室,只见王妃正自箱笼中取了一身薄衫出来。
  汉王走过去,好奇地瞧了瞧,见是一身寻常的朱衫,只衣料极贵重。
  “我换了这身衣衫去?”汉王接过朱衫,又低头细细打量了一番。
  方才与卢尚书言谈,王妃就在内室,自是一言一语皆听的真切。王妃笑道:“百姓才受盘剥,未必信赖官家。殿下不妨扮作一名四处游学的世家子。”
  殿下秉性纯真,不善拿捏架子,十余年宫廷生活又将她熏染得举手投足间皆是矜贵,扮作一名专注治学,不谙世事的世家子恰是合宜。
  汉王时常往东西二市买话本,行走于街市上,都是诸多侍从围着,从未试过扮作一名世家公子是什么滋味。她兴致大起,换了衣衫,又将王冠取下,戴上一顶温润的玉冠,瞧上去便是一名矜贵而天真的少年。
  “好不好看?”汉王歪头问道。
  王妃颔首:“好看。”
  汉王便笑得眉眼弯弯的,道:“阿瑶,我去了。”
  王妃照旧将那佩囊替汉王悬在腰间:“去吧,多带些人。”
  汉王答应一声,大步走出内室。
  外头日光较之正午似乎不那么刺目,但气温却是更热,闷闷的,好似与太阳一打照面,就能将人晒得汗流浃背。
  汉王呆了一下,想起一事,又转身回去,揪着王妃的衣角,问道:“阿瑶,若是我平了这起案子,使为恶者自食其果,使受害者正义得张,能不能算做行善?”
  王妃没料到她回来是问此事,想起她前几日才问如何成仙,不由柔和了而神色:“自是算的,两郡百姓十余万之众,殿下解他们于饥于寒于困顿,是惠及众生的大功德。”
  听闻是大功德,汉王微微松了口气,显出很高兴的模样来:“那我去了。”走出两步,又跑回来,道:“要亲一下才走。”
  时候不早,这一去今晚必是要在外歇一晚,晚上的亲亲就赶不上了。汉王仰起脸,要亲亲。
  王妃轻笑,低首在她唇上轻轻一点,汉王欢喜,伸手搂住王妃的颈抱了抱,笑眯眯地离去了。
  门合上,王妃敛了笑意,目光却仍存了柔和,仿佛深秋的乍寒之际,阳光还来不及收起一身暖意。
  成仙哪有这般轻易,积上十世,不行一件恶事,也未必能得一仙籍。只是殿下多做些好事,来生便可投生于富贵和乐之家,过得顺遂平安。
  汉王骑了马,带一名幕僚,点了十余名身手矫健的侍从,打马往城外去。
  他们初来乍到,自是摸不清何处富饶,何处荒僻,只想,离郡治稍远些的县村,季温等人总来不及布置。
  幕僚知晓世情,于城外官道旁的茶肆打听一番。他们一行人锦衣玉冠,看似出身豪门,使人心生警惕,偏生最中间那名少年,生得貌美,却又极为和气纯良,好似谁家外出游玩的小公子。
  见了她,再多警惕都少不得卸下大半的,幕僚圆滑,极通人情,一番话说下来,已与茶肆的主人家说得半数。
  “要说游玩之地,自是城中,小公子是富贵人,想来也喜繁华。只是……”主人家犹豫片刻,一咬牙压低了声儿,“几位远来是客,又与小老儿投缘,老汉便多嘴提一句。这几日最好还是别往城中去。东城出了大事,听闻今日来了两位钦使,来头大得府君都得下马伏拜。几位是外乡人怕是不知,东城郡前阵子出了大事……”
  听他说到此处,汉王与幕僚俱是心下一振,主人家却猛地打住了话头,面上闪过一丝后怕:“瞧我,险些说漏了嘴。”又恐客人见怪,忙解释,“非是信不过几位贵人,实是府君早早使人传令全郡,不许与外乡人多嘴,否则……唉,小老百姓哪儿敢多话呢。”
  幕僚笑道:“谁说不是?这年月,听官家的话,还能过几天太平日子。”
  主人家苦笑:“也是小公子看着不像做官的,小老儿才敢多说几句。小公子要游玩,郡上除了城中也有不少好去处。”
  幕僚知晓从他口中是套不出话来了,便引着他将东城郡各地都介绍了一遍。
  这时天还热,过往客商不多,又是谈论乡土,主人家来了兴致,眉飞色舞一套讲说,汉王便知晓了大概。
  待他退下,与幕僚商定一处小县,便动身朝那处去。
  小县离得不算远,却因大半土地皆是山,庄稼无处种,因而穷了些。
  汉王一路快马,果真骑上两个时辰,便见四处是山。
  夏日昼长,天黑得迟。
  幕僚恐殿下累着,行至一处小庙前,便提议下马休整。
  汉王确实累了,依言下马入庙。
  穷乡僻壤,小庙亦破旧得很。汉王去过如白马寺那般宏伟古刹,却从未来过这般连佛身都斑斑驳驳的破庙。
  她寻了一处蒲团坐下,意外发现,庙虽小,五脏俱全,佛龛不染尘土,蒲团破旧,却也是干干净净的,可见有人打理。
  幕僚也发觉了:“此处有人打理,想来方圆十里之内,必有人家。时辰不早,再过上半个时辰便要天黑了,山路难行,依臣之见,不如寻户人家,歇上一夜。”
  汉王听他的,举目一望,见佛龛上竟散着几支香。她走上前,挑起三支最好的。饶是幕僚机灵,这时也不由愣了愣,过了片刻,方醒过神来,自怀中取出火折子,将香点燃。
  汉王跪在佛前,恭恭敬敬地拜了两拜,心中默默发愿:“今番来此是为查案抚民,案情扑朔迷离,生民陷于水火,萧缘不才,难当大任,皆赖王妃提点,方有些许眉目。天地有灵,若使道义昭彰,功劳当归王妃。”
  她不太懂佛前如何许愿,诸天神佛能否听得到,若说大一点的佛寺灵一些,她该回京之后往白马寺才是。但那时尘埃落定,案子查好了,民也抚完了,不知道那时再说是王妃的功劳还来不来得及。
  汉王想起王妃,觉得自成婚以来,日日都很高兴。既然有功德之说,兴许她行善积德许多世了,修了好几辈子,才让她修来一个王妃,与她相知相守。
  汉王想到王妃是妖,恐诸天神佛对王妃有偏见,又忙在心中说:“王妃虽是桃树修成人身,但她从未作恶,反倒处处与人为善,是世上最好的人。萧缘生来懵懂,无知愚昧,若无王妃,恐怕茫然一生,仓促度过,不知苍生之难,不懂世道沧桑。有今日变化,都是王妃爱护提点的结果。今后我若侥幸能有功德,皆记在王妃身上,求诸天神佛成全。”


第五十七章 
  幕僚预料十里之内必有人家。
  结果出小庙不足一里; 道途狭窄颠簸; 行不得马了; 只得步行。
  崎岖陡峭皆是山路; 道路两旁山林浓密,起先还好; 攀至山顶,金乌西渐; 远方天边红彤彤的霞光映亮了西边这片林子。一眼望去; 仿佛山、树、花、草; 皆在火光之中。
  如此景象,蔚为壮观。汉王好奇地张望; 满是惊叹。
  路上艰险也顾不得了; 疲惫亦荡然无存。如斯美景,见之忘忧。
  可惜好景不长,不多时; 金乌彻底沉下,漫天云霞皆收走了; 暮色四合; 天逐渐暗下来。风荡过林间; 黑沉沉的四下里,枝叶响动,伴随着虫鸣,好不吓人。
  汉王眉头一皱,也不好意思说怕; 却不由自主地朝幕僚靠去,口道:“李舍人,一路行来恐不止十里,怎地、怎地还没有人家?”
  她声音压得极低,唯恐引来什么可怕的东西。
  幕僚只以为殿下忧心走错了道,安抚道:“殿下勿忧,应当就在左近了。”
  他们的马都交与侍从牵着,侍从在身后,数十匹马滴滴答答地走动,因山路狭窄,队伍便拉得长了些,近处马蹄清脆,远一些的便带了些沉闷,幽幽地传入耳中。
  汉王越发害怕,这么黑,又是山林,指不定有妖怪的。阿瑶说过,妖怪最喜欢在深山老林中修炼。汉王吓了个哆嗦。
  幕僚又出声:“殿下可是冷了?”
  “啊?”汉王下意识地出声,待反应过来幕僚说的什么,又忙摇头:“不冷。”
  幕僚心内叹了口气,到底是锦衣玉食娇生惯养的小郎君,这一整日都在奔波,先是日晒,再是跑马,又攀了大段山路,必是累了。
  他便寻了些话来,引得汉王注意,好使她不去想着疲累。
  “殿下可知,臣为何断定左近就有人家?”
  汉王听着四下动静,心中惶惶然,随口应着:“不知。”
  “殿下看这山路,定是积年累月,村人一辈一辈踩出来的,走到此处,道途虽还陡峭却宽了些,也稍平坦了些,可见此处行走之人更多。”
  汉王听明白了,临近村子,村民往来,走得多了,路就踩平了。她由衷赞了一句:“卿见识广博。”
  幕僚一笑,摸了摸胡子:“臣本贫家子,臣的家乡便是在山中,自小见的多了,担不起殿下夸赞。”
  汉王讶异:“卿竟出身贫寒人家?”
  大魏选官,以举荐为主,佐以征辟为辅。朝中大臣多半出身世家,再不济也是郡望、乡绅之家。汉王一时忘了四下可怖情形,仔细回想起李舍人何时入汉王府幕僚来。
  幕僚见汉王惊讶,仿佛有些得意,贫家子无人举荐,无处投身,要入仕,可谓难于登天。他笑道:“殿下当真是万事不过心。臣入王府之时,履历上将臣何种出身,如何入仕,何时入仕写得明明白白的。”
  汉王确实不记得了,歉然道:“孤府上惯来无大事,甚少有烦扰诸位舍人的时候,时日一久,便记不得了。”
  前方树林外隐隐约约可见点点烛火,想来不远就有人家。
  李舍人便将如何入仕,何时入仕当作趣闻一般说了来,聊解殿下路上烦忧。
  “当年陛下即位之初,征士之诏,贴满了九州。臣自诩才华横溢,只恨出身微末,无处容身,故而郁郁不得志大半生。有此良机,臣不甘错失,将家中几亩薄田,一间草屋,皆卖了换来入京的盘缠。”
  汉王听得入神。
  “侥天之幸,臣虽志大才疏,陛下却有纳贤之德,见臣写几句策论还算通顺,召臣为待诏。那回取中的待诏共百余人,后来陛下用了些,各处衙署要了数十人,余下臣与十来名无权无财之人,听闻汉王府缺了名舍人,臣便自荐入了王府,如此才有幸侍奉殿下左右。”
  汉王听罢,沉默片刻,道:“委屈舍人了。”
  李舍人一惊,待见汉王满目同情,又松了口气,忙道:“侍奉殿下,怎能说是委屈。”
  他是这样说,但汉王明白的,陛下即位之初的时候,她的处境不大好。
  朝臣中大半是陛下即位之前便投效的,因古来无女帝,陛下算是开天辟地头一位了,那起子朝臣恐生变故,以她与滕王这两位先帝仅存的皇子为心腹大患,时时欲寻她的过错,好处置了,无人威胁陛下皇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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