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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桃花曲-第3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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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汉王心念一动,法如大师乃是高僧,常人不知之事,他兴许知晓。便也作势道:“请。”
  亭中已置茶水糕点,皆是素食,样式却精巧细致。汉王在席上坐下,理了理衣袍,脊背挺直,目光平和,望着法如道:“高僧得道之人,想来能窥得常人不可见之玄机。”
  法如幼时得君檀越点化,方能参透佛法,修得佛缘,此后八十年不见,亦一直不曾忘记。方才听闻法光禀报,汉王殿下心事重重,仿佛有所困惑,他想到君檀越做了汉王妃,恐与她有关,方特来此处相候,欲尽绵薄之力,为汉王解惑。
  听汉王说得直白,法如也不相瞒:“贫僧浅薄,于大道只窥得少许边缘,若说玄机,是万万不敢当的。”
  汉王沉默一阵,转头望向那无尽夜色,黑黢黢的夜色如幕布展开,空中星辰闪耀,静谧之中,又显尘世喧嚣。
  汉王深吸了口气,问道:“高僧可知,这世上可有轮回?”
  法如一怔,随即合眼,长叹一声佛号:“六道轮回,自是有的,谁也躲不过。”
  汉王一听谁也躲不过,便想问修道千年的大妖也躲不过?但一想到不能泄露王妃身份,便忍下了,只问:“高僧见多识广,可有听闻来世再续前生缘的?”
  法如摇了摇头:“人海茫茫,何止千万,这等缘分,闻所未闻。”
  汉王立即便急了,但她很警惕,忍着不将心思显露出来,只微微抿了下唇角,道:“倘若一个,忘了饮那孟婆汤,记得前世之事呢?”
  法如仍是摇头:“人海茫茫,从何寻起,人一转世,便已切断前世,魂魄依旧是原来的魂魄,人已是新的人了。”
  汉王拢在衣下的手一下捏紧了,她想问倘若这留存前世记忆的人颇为神通广大又如何,话到口边,又谨慎地咽下。佛家慈悲,也是会降妖伏魔的,万一这高僧与那野道一般,与王妃过不去,便是她给王妃寻麻烦了。
  她问得已够多了,再多怕是要引人注目。心虽乱,也勉强稳住,欲出言告辞,便听法如道:“殿下若有兴趣,不妨听贫僧说一则轶事。”
  汉王一顿,颔首道:“高僧请讲。”
  法如说的轶事,倒也与话本描绘差不多。讲的是民间一对殷实人家,家主是凡人,所娶之妻,却是修炼千年的蟒蛇精。蟒蛇精与家主一见倾心,二人结为夫妇,过上平实富足的日子,一生和睦恩爱。
  蟒蛇精从未与家主坦言身份,家主也以为自己所娶,是一凡人女子,临终之时,执手许诺来生。
  二十年后,家主转世投胎,成了一书生,他走了黄泉路,喝了孟婆汤,早已记不得前世之事了。蟒蛇精却记得,心心念念皆是他,二十年来,踏遍千山万水,便是要寻他,可茫茫人海,又从何寻起。
  也是功夫不负苦心人,蟒蛇精踏破铁鞋,总算给她找到了,然而那时,书生已娶妻生子,家室和乐。
  汉王心头一紧,忙问:“那蟒蛇精怎么办?”
  法如不答,反问:“殿下以为蟒蛇精当如何?”
  汉王答不上来。
  蟒蛇精或可去争,与书生倾诉前生,书生信否?他已有妻有子,妻子贤淑,子女聪慧可爱,蟒蛇精于他而言,不过一萍水相逢之人,又怎会倾向她。
  若是不争,便唯有放弃。蟒蛇精若能放下,重新修道,盼有一日能修得正果,倒也算善了,可若是她放不下,偏要去争,抑或不争,独自再等百年,再寻书生转世,如此一世复一世,又如何终了?
  汉王怔怔地出神,脑海中浮现王妃温柔凝视她的容颜,心中顿时一阵绞痛。
  “云山苍苍,江水泱泱,世间万物,因果循环,皆逃不过天道。”法如抬眼,看到汉王身上缭绕的王气,满目慈悲,叹道,“万物相生相克,从未出过能永世立于不败之人。殿下可要好自为之啊。”
  汉王猛地抬头,他知道!
  法如笑了笑,白须白眉,显得他格外慈眉善目:“贫僧大限将至,不日将圆寂。殿下无需忌惮。”
  待汉王走出白马寺,月已上中天。
  侍从趋步上前,禀道:“殿下,将至宵禁,不好再在外走动的,还请尽快回府才是。”
  汉王浑浑噩噩,也听不进侍从说了什么,只混乱点头。
  侍从将她的马牵来,扶她上马。汉王踩上脚蹬,跨上马背,刚跑出两步,汉王忽然从马上跌下。
  侍从皆大惊,连忙下马去扶。
  马是进贡之马,宫中专人驯养,极稳,兼之起步,跑得不快,并未摔出大伤。
  汉王咬牙站起,腿上背上想是擦破了,疼得厉害。这一疼,倒是给她疼醒了,茫然之色一扫而空,眉目间新添了坚毅。
  汉王推开众侍从搀扶的手,拍了拍衣袍上的尘土,重新上马,回府去。
  府中,王妃早已在等。
  汉王回府,王妃看了看她的神色,见她恹恹的,便问:“殿下用过晚膳不曾?”
  汉王摇了摇头:“不饿。”
  “不饿也不能不用晚膳的。”王妃道。
  汉王点点头,依然兴致不高。一旁婢女早已悄悄退下,去令厨下备晚膳了。
  汉王低着头,坐在榻上,背也不挺直了,低落到了极点,王妃做了个手势,令殿中侍奉之人皆退下,方去摸了摸汉王的耳朵。
  汉王抬头,恰对上王妃关切的目光,她眼睛一下就红了,抿着唇,像是要忍耐,可眼泪却怎么也忍不住。她想到那不知如何自处的蟒蛇精,想到她在世间千般寻觅,到头来,相许执手之人却已成她人枕畔人,一瞬间,心中酸涩得厉害。
  王妃再厉害,也算不到汉王竟去了白马寺,只以为她在宫中受委屈了,摸摸她的耳朵,柔声道:“陛下责骂殿下了?”
  汉王摇了摇头。
  既然皇帝未责骂殿下,莫非是有人为难殿下了?王妃关切不已,取了帕子,替她拭泪,汉王一想到蟒蛇精,便难过极了。
  法如说得极是,来生,她就不是她了,如何与王妃再结缘?莫非要让王妃如蟒蛇精那般生生世世的寻她?
  十年、二十年、三十年,乃至百年、千年,说得容易,可一日一日地挨,又该有多煎熬。
  汉王眼泪多得擦不完,王妃也不嫌她烦,将她揽到怀里,温声问道:“殿下且说说,是怎么了?”
  汉王摇了摇头,看着王妃,红透的眼眸中渐渐溢满坚毅之色。
  王妃有一瞬不解,汉王道:“阿瑶,我会保护你的。”
  王妃一愣,随即轻笑:“我自是相信殿下的。”


第五十章 
  王妃说相信她。
  汉王动荡的心得到了安抚; 小眼神也不那么懊丧了。先去用了晚膳; 接着又与王妃坦言; 她跌了一跤。
  汉王五岁便学骑射; 学到六岁,先帝见她果真不擅武事; 不强要她学了,但少年好动; 且往校场习骑射总好过留在宫中; 被年长的兄长们欺侮。故而即便先帝已对她失望; 她还是勤勉练习,学得一身好骑术。
  能自马上跌下; 必是她心中想着旁的事; 不留心所致。
  没伤到骨头,却是磨破了皮,细嫩光滑的背上血肉模糊; 十分可怖。王妃心疼,不免责备了她两句。这么大的人了; 竟还坠马; 真是丢人。汉王垂头丧气的; 乖乖听了,答应以后都不跌了。
  待上药,药粉撒上伤口,汉王疼得发颤,眉头拧得紧紧的; 却一声不吭,也不向王妃哭诉她疼,只忍着。
  王妃总觉得,殿下的缄默之下积蓄着勇气。她像是急于挣脱出她的保护,反过来为她遮风挡雨。
  如此一想,王妃既欣慰,又颇觉怅然。以她之能,自是能护好殿下,让她一生自在无忧。殿下还是软软的较为可爱。
  汉王累了,一上榻,便蹭到王妃身旁,合了眼睡。王妃看了她许久,戳了戳她的小脸,依旧是软乎乎的,不禁便是一笑。觉得自己想法真是可笑,但凡是人,谁又能一世天真。
  隔日一早,汉王起身更衣,翻出她那许久未着的公服,上朝去。
  朝中已是物议沸腾,众臣交头接耳,议论纷纷,显然已听闻风声。
  汉王猜想陛下怕是会盛怒,却还是错估了皇帝之怒。
  南面开战在即,国中却出了这等事,莫非要大魏将士,一面上马杀敌,一面分心国中之乱?
  昨夜,丞相连夜入宫,签发公文,将太常下狱问罪。刑部与大理寺彻夜未眠,审理整晚,直至早朝,已大致问出头绪来。
  刑部尚书与大理寺卿眼底是一片青黑,眼中还留着血丝,精神却极振奋,当殿将事由一五一十地禀来。
  要说太常也是大胆,当初他能因汉王兴许有望皇位,便将女儿嫁她,可见此人是很有些胆魄的。奈何他胆魄虽足,能耐差了不止一星半点,今次收了季舅兄不少金银,却连季舅兄究竟如何行事也说不分明,只道盘剥过甚,致使民怨沸腾,那县令不肯同流合污,写了奏疏上奏,附带了证物。具体民怨如何沸腾,季舅兄究竟搜刮了多少,却是一问三不知。
  刑部尚书看在他是汉王殿下岳父的份儿上,也未折辱于他,心中唾弃是免不了的。
  禀过自太常那处审出来的,刑部尚书又道:“县令证物,尚在途中,待奏本入京,或可知详情。”
  皇帝道:“汉王弟已遣甲士出京接应,必误不了事。”
  众臣闻言,皆悄悄地看了眼汉王。有陛下此言,此番不论太常如何定罪,都牵连不到汉王殿下身上。
  不想汉王殿下平日不声不响,竟有如此气魄。岳家问罪,奇耻大辱,他却丝毫不包庇,乃至亲手将事情捅到了御前。真是个心狠之人。
  诸如丞相等重臣,想得便更深些。朝中政治清明,出了这等大事,瞒是瞒不住的,与其等着其他大臣揭露,不如他自己揭破,还能挽回圣心,壮士断腕,刮骨疗伤,可见其心机深沉。
  心机深沉的心狠之人努力听着众臣七嘴八舌的谏言,她未留心朝中之事,难免分不清派系,大臣们话语中每有深意,好似听天书一般,总体会不得。
  大臣们皆是久涉朝事,许多话不必说透,便是心领神会。汉王听得一头雾水,犹如被孤立了一般。
  她满头雾水,不免就分了下神。
  不知如何方能使王妃成仙。她们难有来世,她更不忍让王妃一世一世地寻她,倘若她故去后,王妃能修得正果,那就好了。
  她在脑海中搜寻如何修仙的法子。这等秘事,自不是她能知道的。她所知也唯有话本中看来的法子。然话本是凡人写的,当不得真。汉王苦思,莫非要再去一趟白马寺,问一问高僧?
  她所识之人之中,唯有法如宝相庄严,最具世外高人之相,说不得,他能指点一二。这一念头刚起,又为汉王否认,法如大限将至,即将圆寂,他若知如何修仙,便自己去了,怎还会有圆寂一说。
  汉王游离天外,冷不防有一道声音传来:“汉王弟。”
  汉王吃了一惊,抬首望向御座,漆黑的眼眸中满是困惑。
  这困惑落入群臣眼中,当真高深莫测得很。都已显露心机了,还能不动声色,伪装无知,汉王殿下果真机谋之辈。
  皇帝正盛怒,见汉王如此,容色竟缓了缓:“朕爱惜黎庶,苦民所困,奈何朝中政务繁重,不能脱身,你为亲王,是朕亲弟,便替朕走一趟,代朕抚民。”
  汉王大惊,她从未揽过什么差使,于许多事都甚生疏,怎能担得起代天抚民的重任。忙要禀笏推辞,手中象牙笏将将抬起,汉王忽然被定住了一般,神色几多变幻,她一改惊慌之色,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礼,一脸正气道:“臣遵圣命。”
  她在心里挣扎了一通,竟就说服自己,接下了这桩差使。皇帝略显意外。
  她这皇弟,她是知道的,自幼胆小,遇事向来避之不及。她已预备稍加鼓励,劝她奉诏,谁知她不知想了什么,竟自己想通了。
  大臣们也是意外,纷纷打量汉王。
  汉王站在殿上,众多目光皆聚在她身上,片刻,殿上又响起了细微的低语声,四周大臣口耳相接,窃窃议论。
  众人落在她身上的目光犹如针蜇一般,汉王浑身不自在,心底的慌张涌上来,小脸煞白的,掩在宽袖的双手几乎不知该往何处放才好。
  她胆小,从不敢这样惹人注目的,可是她想,若是她一直软弱,一直需要阿瑶护持,一遇事便惊惶无措,寻求庇护,阿瑶如何放心得下她。
  她要保护她,这话听起来真像是大话。阿瑶那么厉害,怎会需她保护。可是汉王是当真决心要保护她的。她不会妨碍她,待她有一日终于能飞升,却因放心不下她,而留在凡间。
  汉王一声不吭,板着脸,任诸臣打量。
  皇帝想了想,又点了刑部尚书:“卢尚书为钦使,往州郡彻查此案,涉案官员,不论身在何职,一律夺官下狱,押送京师。”
  刑部尚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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