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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百草-第3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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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壁在红衣男人的身后缓缓合拢。

周遭一切幻象也随之消散。

姜云舒怔怔地看着与自己近在咫尺的光洁石壁。她下意识地回了下头,身后血肉淋漓的战场早已尘埃落定,只剩下凌乱的白骨相互枕籍。

曾经不死不休的仇敌,终究要同朽于这不见天日的地底。

一时间,她心里也不知是个什么滋味,像是被迷茫涨满了似的,连憋在胸口的一口浊气都几乎吐不出来。过了好半天,她才浮上水面接连打出三道明光术知会自己位置,可等了许久也没有得到陆怀臻或其他人的回音。

姜云舒怀疑这一层套一层的地下石穴可能又出了古怪,再次将他们隔开了,左右看看,没找到别的什么出路,便只好又潜下去,回到幻象中那红衣人消失之处,学着他的动作,在岩壁上按了一下。

或许是最初的封印已经被解除的关系,剩下的机关简单到令人发指,甚至不需要什么特别的信物,只要找对了地方,被她这么有样学样地一按,厚重的岩壁就轰然开启。

充满了整个崖底的洪水本就渐渐静了下来,此时更像是被什么无形之物阻挡住了一般,所有的漩涡和暗涌都安安静静地凝止在了石壁开裂之处,连一滴都不曾渗透进去。

姜云舒横剑胸前,试探着跨过那道泾渭分明的界限。

脚踏实地之感传来的同时,湿透的发丝与衣衫也因为离开了水而沉重地贴在身上。

污浊沉滞的气息扑面而来。

没有了磷火之光,姜云舒只得忍着丹田之中渐渐泛起的空虚之感,再度召出火焰照明。

石室并不大,与她在清玄宫所住的屋子大小相仿,只是室内空荡荡的,除了角落有一具床榻大小的石台上摆着几口半朽的木柜以外,就只剩下正中间放着一张石桌。

桌边,一个红衣人背对她而坐。

姜云舒走过去,在他身边站定。

那人……已不能再被称之为人了,他曾经俊美的容颜,如今只剩下了枯骨,唯独被削去一半的颧骨与姜云舒在幻境中所见的没有什么两样,不得不说是个令人叹息的讽刺。

姜云舒凝视着他被鲜血染红的一身衣衫,唯有领口□□枯发丝掩住的地方还透出一点格格不入的素白。

她盯着那一点白色看了许久,之前那种诡异的熟悉感又泛了起来。她晃了晃脑袋,觉得自己的精神可能绷得太紧了,这古时战场和早已化为枯骨的亡者,又会和她有什么关系呢……

可她正要把视线移开,有什么东西蓦地跃入了眼帘。

姜云舒一惊,行动先于思维地探手过去。

可指尖尚未触及那片血红的衣料,那慢了半拍的念头终于在脑子里炸开,让她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起来。她的动作就顿在一半,手指痉挛般缩起,忽然按回了自己胸口,一阵寒意从尾椎骨直窜到头顶,令她不由自主地僵住。

良久,拇指和食指才终于动了,轻轻地捏住自己领口的一道绣纹,缓慢地捻了捻——那绣纹竟和眼前枯骨红衣上的一模一样。

她已明白自己那说不清的熟悉感是从哪里来的了。这人虽然衣袍破烂,可衣袂拂动之时隐约显出的云水绣纹,竟是清玄宫弟子服饰上独有的!

——这不见天日之处的血腥厮杀,莫非其中还有清玄宫一份么?

姜云舒刚泡了半天的水,可喉咙却忽然干痒起来,她别过头去咳嗽了好几声,只觉身上的力气像是被抽干了似的,丹田之内空虚得难受,而胃里却一个劲地翻腾。她连退几步,靠在了墙壁上,心里一片茫然。

这人世上,能令人疯狂的要么是利益,要么是仇恨。但若是成千上万的修者全都聚集在这遍布引人疯狂的气味的山谷中,着了魔似的彼此砍杀,直到流干最后一滴血……这背后又得隐藏着布局之人多大的利益,又或是多深的仇恨呢?

而这样惨烈的战斗,这么多的人,到了最后总该剩下百十个精疲力竭的幸存者,又是为了什么只残留了唯一一个活着的人,这简直像是传说中的养蛊一样!

若真是如此,那么最后剩下的这个“蛊王”,究竟是偶然,还是早有算计?

……

无数个疑问纷至沓来,可姜云舒却忽然发现,自己居然一个也回答不上。她本以为她的先人勾结魔修犯下的背叛和灭门大罪,已是她所能够接触到的最令人作呕之事,却直到今日才知道,原来这世上竟从来不会缺少阴谋与险恶……

湿透了的衣裳贴在身上,被不知哪个石缝透出来的风吹过,置身幽冥似的冷,她禁不住打了个寒噤。

但拜这这突如其来的寒冷所赐,姜云舒快要沸腾成一锅粥的脑子也略微凉了下来。她从怔忪中回过神,强迫自己移开眼,把那些令人惊悸的念头掐断,重新回到现实中来。

她用力拍了拍脸,振作起精神,把目光投向屋中其他东西。角落中的石台是除了那红衣枯骨以外最显眼的东西了,她便走到石台旁边,深吸了口气,打开了上面的箱子。

出人意料的,这箱子里面的东西和阴谋诡计或者奇珍异宝都没有任何关联,仅仅是一大堆金珠玉石的首饰,简直像个土财主家得宠小妾的小金库,富贵虽富贵,却实在没什么用处。姜云舒随手拨弄了几下,那些珠宝上面的浮尘落尽,便在火光映照下显出璀璨莹润的光泽来,她想了想,随手取了几件看起来最有特点的,打算若能出去,便请人查看一下,说不定能推断出开凿这石室之人的身份。

而第二、三只箱子就更离谱了,一个里放着各种绸缎纱罗的衣裳,虽做工精良,但时日已久,早就褪了色,质地也脆弱不堪,而另一个箱子中竟存着一副描金画银的精致妆奁,里面铜镜眉黛等物一样不缺……

姜云舒便不由愣住了,忍不住觉得,这石室当初的主人多半脑子有坑。

经过了这一番金银珠宝的洗礼,她的心情也渐渐平静了下来,将石室上下仔细检查了几遍,却意外地并没有找到任何出路或者机关。

她疑惑顿起,心道:“这些坑道石室都是死胡同,莫非原主打算把自己闷死在里面不成?”这么一想,便忍不住回过身,再次百味杂陈地看向那恰是死在此地的红衣人。

从这个角度,她倒发现了件方才没瞧见的东西,正好隐藏在那人铺展开的衣袖下面,不禁心中一动——难道这里不止是个金库,竟确实有什么真正值得万人垂涎的东西么?

她轻轻地靠过去,伸手掀开那层因为沾满凝固的血迹而显得厚硬却已经十分脆弱的布料,从下面抽出一本薄薄的册子。

那书册不知道是用什么材质制成的,似纸非纸,似绢非绢,即便经历了漫长的岁月,却没有留下任何陈旧的痕迹。

封页上以古拙笔法写着三个字——百草典。

姜云舒一愣。

她曾数次听说过这个名字,而最初的一次,恰好就在叶清桓前世的遗书之中。

辛夷当年所言蓦地回响在耳边——古早以前,此物曾有抄本流传出来,引得世间争斗不休,其内容众说纷纭,有说是绝妙心法,也有说是活死人肉白骨的药谱,但直到最后,知情人都死光了,真相也无人得知……

而她的先祖钟氏,最初勾结魔修的目的之一,正是夺取这百草典!

这么一本薄薄的小册子,究竟藏着什么令无数人不惜血流成河也要得到的秘密呢?

姜云舒自觉不是圣人,即便眼下看起来是个九死一生的绝境,蠢蠢欲动的好奇心仍促使她翻开了书页。

可令她真正惊讶的是,百草典之中的内容一点也不神秘,只记载着各种灵草异兽的生长之地、习性功效,以及各自可能生灵化智的时间而已,倒真像是神农氏血脉遗族家传的杂书,却与传言中的什么神功妙药沾不上丝毫关系。

书中原本的字迹被斑斑血迹覆盖,应是从那红衣人手上滴落,越往后,便越多。姜云舒一目十行地翻到了最后一页,却见封底上更是殷红遍布。

一个什么东西从书页间滑落了下去,顺着石缝透出来的微风滑到了一边,她没来得及去捡,只是怔愣地看着在最后一页正中间,被人以指蘸血写下的两个风骨凛冽的大字。

姜云舒的目光仿佛被钉在了那两个字上。她默然许久,一切疑惑、惊讶与骇然尘埃落定,终于都换成了难言的悲凉,却又如释重负地笑了起来。

——天道。

竟是如此……尔虞我诈,阴谋算计,谋得的终究只是一场空,可见天道昭彰,而那百般祈愿,舍生赴死,到了最后却事与愿违,又何尝不是天道无常……

求仙,求仙,求到了最后又能得到什么呢?再是呼风唤雨的先贤大能,在这万重天道重压之中,命运作弄之下,又比寻常百姓高贵到了哪里呢?

天道公平至斯,却也是薄情至斯。

她便忍不住笑得弯了腰,笑声在空荡荡的石室中回荡出怆然的尾音。

笑够了,姜云舒一挥手,那诱惑了不知古往今来多少人心的薄册,连同那原本应当风姿卓绝的红衣枯骨,便一同在炽烈的火光之中化作了飞灰。


作者有话要说:
其实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把前文大改了一次,主角的形象也从“(出于某种特殊原因而)从未有过疑惑和退缩的天生卫道者”改成了“也曾迷茫、犯错,但却敢于直面自己的软弱之处,始终未向人性的阴暗面妥协的稚嫩修者”这样的形象。这么一改,其实让之前很多剧情没有那么轻松了,但是感觉真正的强者,可能在最初的时候都难免经历几次愚蠢的错误和艰难的蜕变吧……而且,在没有把伏笔揭开的时候,可能这样感觉也略微合理一点。





第36章 同归
白栾州地域极广,中间却被百余年前突然出现的交错裂谷劈开,几乎要裂成大小不等的四块。

而叶清桓此时就若有所思地站在中部偏北的裂谷上方。

他虽然看起来散漫,但奈何生来就不是个沉稳的性子,心里有事的时候更是难以安闲养病,一见没了小徒弟每天在眼前“监工”,便毫不犹豫地把预订在一个月后的下山时间提到了眼前。

旧年里,叶清桓本以为祭出八根钉子施法布阵,找出第九根迷心钉的下落易如反掌,却没料到阵法指向竟有四个地点,不禁疑心中间出了岔子,又不知死活地连试了两次,可直到寒气入体引发旧疾,得到的却仍是这么个匪夷所思的结果。

此后丹崖长老花了大半年的时间连闯了一连串的秘境,寻到其中三处,也找到了里面养着的迷心钉,可这几根钉子却皆可以轻易毁去,竟全是赝品。

这个结果让所有人都始料未及。

而最为令人忧心的却是,这些伪钉除了可被轻易毁掉以外,其功效竟与真正的钉子如出一辙,连修为高深的丹崖长老也在最后一次破阵毁钉时受了不轻的反噬,新年刚过不久,便不得不回门派闭关一段时日……

叶清桓心里觉得,纵然除魔卫道乃是所有正道之人共同的责任,可这钉子的事情本是由他而起,若他之前一命呜呼了也就罢了,可如今既然还能喘气,便没法再把事情全推给旁人,这么一想,便更是理直气壮地下山作死去了。

那最后一处不知真伪的藏钉处便正在他脚下。

本是一个半月的路程,他强行催动御空法器,耗尽了其中灵力、把那刚打造出来没多久的飞剑折腾成了一块废铁,这才把路上的时间缩减到了二十天。他刚一落下,便察觉到面前隐蔽的入口里果然遍布符阵,皆是数千年前所惯用的,许多秘法早已失传多年。

叶清桓不由神色微凛,对此地和故人之间的关联再无怀疑,那些早已过去,却又永远无法遗忘的疼痛仿佛在这片刻之内又在身上重新过了一遍似的,让他本就苍白的脸色愈发难看起来。

可即便如此,他的目光却没有一丝动摇,信手挥剑挑了几只暗中潜伏了不知多少年,正饿得半死、打算拿他开荤的凶兽,步入了入口甬道直通的石室。

将出甬道的时候,突然毫无预兆地一回身,提剑往身后石壁缝隙刺去。

只听“吱”地一声惨叫,一只长得好像蟑螂似的半指长的黑色虫子被精准地戳成了一泡脓血,一股泛着腥甜的腐臭味道四溢开来。

叶清桓皱了皱眉头,嘴唇微微动了下,好像念了个什么拗口的名字,随即摸出粒清心丹咽了下去。

便在这时,那石室之中地面陡然一震,像是被谁狠狠砸了一锤似的,从正中间的一点开始泛起蛛网般的裂纹。裂纹飞快地向四方延伸开,下一瞬间,头顶和地面坚实的岩壁猝然碎成了无数大小不一的石块,重重落下!

叶清桓眼尾一挑,像是对这旧把戏十分不屑似的,唇边竟挂上了抹讥诮的笑意,喃喃道:“父亲啊,你后不后悔把这法子教给她了呢……”

也不知怎么的,四下里石块明明纷落如雨,可他却连飞行法器都没用,也未以法术护体,就那么闲庭信步似的一步一步往前走,每迈出一步,便恰好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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