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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百草-第3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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强撑着包扎完伤口,姜云舒就一屁股坐回地上,松了口气:“行啦,咱们都歇歇吧,我可快累死了。”

元嘉没出声,看样子早就痛晕过去了。

而对面的陆怀臻刚默默地裹好自己腿脚上的伤,闻言抬头看了她一眼,这才发现她肋下的衣裳一片黑红,像是血迹干涸的样子,不由讶然道:“师妹也受伤了?”

姜云舒扯了扯嘴角:“别提了,肋骨戳进肺里了,差点没憋死我,足足调息了十余天才好些。”她说到这,突然想起什么,疑惑道:“对了,你们两个最初落到了什么地方,飞行法器呢?怎么会掉到这里来?”

陆怀臻没有立刻回答,他沉吟片刻,忽然所答非所问地说道:“师妹,你有没有觉得这地方有古怪?”

“……”姜云舒颇有些无语,眼下白骨堆积如山,残刃遍野,还有那股能令人心神混乱、敌友不分的腐臭味,岂止是古怪二字就能形容的。

可她还没说话,陆怀臻便又说道:“我们大约半月前落到了一间石室中,不慎被落石砸伤,因为乾坤囊在混乱中丢失,没有法器药物可供使用,便一直原地调息疗伤,直到方才,不知为何那间石室又莫名崩塌,我们这才落了下来。”

他说完,皱眉望向头顶,同时打出一道明光术:“可是师妹,你看看上面。”

姜云舒依言仰头,只见上方被法术光芒照亮之处又是一大片平整而坚固的岩石,别说崩塌的痕迹了,就算能漏下只耗子来的小洞都没有。

联想到自己之前的疑惑,她便彻底明白了陆怀臻所说的“古怪”究竟是什么含义。

而这未知的诡异,甚至比眼下切实的尸骨山还令人心里没底,仿佛背后有什么看不见的巨手在操控一切似的,她便未雨绸缪地抽出长剑暗自戒备起来。

不过片刻,姜云舒耳朵尖微微一动,脸色骤然沉下,回身将旁边半残的两个伤员挡在背后:“那是什么声音?”

骨坑之中本来只有几人都说话与呼吸声,可不知道从何时起,这些声音的间隙里似乎隐隐约约地夹杂了滴答滴答的声响。

姜云舒与怀臻不约而同地收了声,屏息聆听起来,渐渐发觉那声音由小到大,间隔也越来越短,最终连成无休止的一片,在这死寂之地显得极为古怪。

“我去瞧瞧?”姜云舒提剑站起来,向对方投去个询问的眼神。

陆怀臻拦住她,撑着旁边支棱出来的一根半人高的粗壮大腿骨,好像想要站起来,但发了两次力,除了脚上的伤口崩开了以外,再没有别的效果。

姜云舒:“……师兄你还是老实点歇着吧。”
她说完便召出青玉笛,飞往声音传来之处。

陆怀臻借着磷火微光看着她的背影,因为失血而发冷的脸上蓦的涌上一股热气来。他在师门的年岁几乎比这小师妹的岁数还多,平时广受师兄弟尊敬,可今日却得靠个半大孩子来保护……

他还没羞愧完,就瞧见那刚救了他性命、看起来十分可靠的小师妹跟被野猫追的耗子似的仓惶窜了回来,边抱头鼠窜还边扯着脖子喊:“你们俩快上来!上来上来上来!要了老命了!”

陆怀臻听她声音都劈了岔,来不及多想,也不知哪来的力气,不顾脚上的伤口崩裂,一把拽起昏昏沉沉的元嘉往堪堪悬在半空的青玉笛上一甩,自己也紧跟着抓住姜云舒伸过来的手爬了上去。
他刚上来,姜云舒就将笛子拔高了数丈。

而几乎就在同时,远处奇怪的声响仿佛汇成了一束,像是潜伏林间的野兽脱去了伪装一般,飞快地逼近过来,靠近脚下时,已经轰鸣如雷霆。

“这是……水?”陆怀臻望着底下奔腾怒吼的巨浪,不敢置信般喃喃自语,声音刚一出口就被轰鸣声吞噬了。

源头不明的浊潮在片刻之间便掩盖了起伏连绵的骨丘,将这片广阔阴森的坟场变成了幽暗的水域,只有寥寥无几的地方仍能看见碎骨随着水流打转,形成锋锐而致命的漩涡。

几人面面相觑,脸上都是逃出生天的庆幸与后怕。

但忽然,青玉笛毫无预兆地向下一沉。

怀臻因腿脚带伤,侧坐在笛子末端,这一晃荡,差点被甩下去,幸好被刚好醒过来的元嘉死命抓住。

姜云舒借着在水汽中若隐若现的火光四下打量一番,周围除了滔天水浪以外,便是光滑如镜的石壁,连个可以攀缘之处都没有。

她沉默了一会,见青玉笛愈发呈摇摇欲坠之势,注定已无法飞到安全之处,终于开口道:“这笛子虽是佳品,但本是为单人乘御炼制,若是两人共用也还尚可,但是……只怕支撑不住我们三人了。”

一时间没有人出声。

没多久,玉笛再次剧烈地颤抖起来,两侧的光翼也更加稀薄,仿佛随时都会消失一般。

陆怀臻脸色渐渐沉重,目光从另两人脸上扫过,忽然深吸了口气,身体向前猛地一倾。

可偏在这时,元嘉一直按压在腹部伤口上的手放了下来,早有预料似的死死抓住了陆怀臻,他因为失血而显得青白的脸上浮现起惨淡的笑容:“师兄且慢!还是我……我本来就……”他摇摇头:“不管怎么样,多谢怀臻师兄和承明师妹当初搭救之恩了,可惜今生……”

他“无以为报”四个字还没说出口,就被揪住了后领。

头顶上一个女声没好气地数落道:“都快残废了还瞎折腾!都给我老实点坐着吧!”短暂地停顿之后,又从腰间扯下个物件塞在陆怀臻手里,快速说道:“怀臻师兄,这青玉笛并未认主,你定可以掌控,乾坤囊里有足够的药物,你们找个安全的地方,这地方就算再古怪,也未必能一直拦住霜华师伯!”

姜云舒说完,转头定定看了两人一眼,避过陆怀臻试图阻拦的手臂,深吸一口气,在两人大惊失色的眼光中纵身跃下。






第35章 杀戮幻象
不背正道,不惜己身——清玄宫每一次有新弟子入门时,接引的长辈都会作此教诲。

姜云舒在入水的一刹那,脑子里突然就想起这两句话来。

其实若再有个选择,她一点都不想跳进这锅煮浑了的骨头汤里作死,可她若再迟疑,陆怀臻或元嘉必定会跳下来一个。水流湍急混浊,那两个半残的货色外伤一个比一个重,一旦落水必死无疑,而她旧伤已无大碍,又被个挑剔刻薄的师父特训了好几个月的身法,若运气好的话,说不定还能有点生机。

——就算没有,也实在无法再眼看着朝夕相处过的同门在眼前赴死了!

她在下一个大浪扑过来之前,探头出水吸足一口气,然后毫不犹豫地扎入水中。

水深处虽然到处都是湍急的漩涡暗流,却少了能直接将人击晕的巨浪。姜云舒眯着眼睛,努力地分辨水中的各种物件。

附近大多是巨兽的骨头,粗壮却并不锋利,只要小心避开尖锐的犄角和断裂的碎骨就好,但顺流而行,渐渐地,人骨和兵刃又多了起来,一个不留神便会在身上划出道血口子。

她本就瘦小灵巧,身法又敏捷,半天下来虽然难免被割出些伤口来,却并没有伤及筋骨。

但不知为何,姜云舒仍隐约觉得这水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就好像这打着旋的兵器与碎骨都不过是层表象,而真正的凶险仍旧无声无息地隐藏在背后似的。

她不敢轻举妄动,便潜在水下随波逐流。白骨荒野极为广阔,水流从一头冲到另一头少说也有几里远,她眼见着自己当初跳下来的那个狗洞从头顶掠过,虽有心攀上去,但是单凭己身御风而行几乎只有元婴境界之上的修者才做得到,她如今失去了飞行法器,两边石壁又光滑如镜,再不甘心也只能眼睁睁地错失机会。

好在世上没有长盛不衰的东西,即便是如此汹涌的水势也是一样。又过了小半刻,水流的冲力便渐渐弱了下去。

姜云舒往旁边山壁蹬了一脚,借力再次上浮,可刚往上窜了尺余,忽然听到一声尖锐的响声,好似兵刃相击。

可水中怎么会听到如此清晰的声音?

她连忙收住去势,身体猛地向侧边一扭,顺势拔剑出鞘,全神戒备地向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那声音仿佛意识到了她的注意,又在空无一物的水域中响起来,越来越急,到了最后,非但有兵刃撞击的声音,连长鞭破空声,布帛撕裂声,甚至人和灵兽濒死的惨呼尖鸣声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这是什么倒霉地方!”
姜云舒惊骇莫名,虽然心底忍不住腹诽,却不敢贸然上前,她凝神四下打量一圈,随后不上反下,朝贴着岩壁的水底游过去。

前方古怪得紧,万一闹出什么幺蛾子,她可没有四面受敌的打算。

就在她的脚底接触到水底被冲得七零八乱的骨骸时,面前浑浊而空阔的水域忽然换了一副景象。
累累枯骨之上,数以千记的修士与灵兽正在以命搏杀。

晦暗的岩石骤然被一道金光照亮,一头巨鸟长声尖唳,展开色如赤霞般的宽阔双翼从空中俯冲而下,所过之处,无论何物都被金红火光包裹其中,眨眼间就化作焦黑的灰烬。

然而不过转瞬,气势逼人的巨鸟动作陡然一滞,两只利爪猛然伸直,仿佛要抓住潜伏于虚空中的捕猎者。一条肋下生着肉翅的飞蛇从黑暗中倏然显露行迹,迅雷般地疾射而至,飞扑之下,屈身咬住了它纤细的脖颈,青黑污浊的暗色从鸟颈向它全身蔓延,绚烂的羽毛霎时间寸寸灰败凋零,仿佛被乌云驱散的霞光。

可惜那条耀武扬威的飞蛇也没蹦跶多久,还没来得及把毒牙从鸟尸上□□,一道雪亮的剑光就将它的身体连同肉翅一起刺穿,带出一蓬紫黑色的毒血。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简直是对这一幕最为精确的形容。

在这广袤而混乱的战场上,几乎每个人、每一只妖兽都同时兼备着螳螂、蝉、与黄雀这三重身份,舍生忘死地拼杀着。

姜云舒瞪大了眼睛望着这血腥至极的场景,断臂残肢和辨不出本来模样的血肉不停地被抛溅到她身上,这些过于逼真的幻象透体而过,落到她旁边的地上,粘稠的血液从那些残骸中淌出来,一点点漫过她的脚底。

虽知道是幻象,姜云舒仍感到一阵恶心,若不是还记得此时身在水中,她说不定就真吐出来了。

随着时间飞快地流逝,厮杀声越来越弱,广阔的空间中几乎再看不到活物,最后一个还站立在战场中央的,是个暗红衣袍的男人。

不知为何,姜云舒竟觉得他看起来有些眼熟。

这名最终的胜利者侧立在她面前不远处,他几乎是漠然地看了一眼刚刚被他斩于剑下的对手,转过头,拖着卷刃的长剑一步一步朝着姜云舒所在的方向走过来,剑锋摩擦着脚下断折的尸骨与兵刃,发出令人牙酸的尖涩声响。

姜云舒这才发现,他其实并不是身着红衣,那只是被别人的血肉染透而显出的色泽。

那男人原本应当极为俊美——说是“原本”,因为此时他一侧的颧骨已经被削去了半边,皮肉狰狞,与另半边脸精致温雅的轮廓形成鲜明的对比。

在擦肩而过时,姜云舒看清了那人的眼睛——那是一双杀意未散的黑沉沉的双眸,哪怕是不经意的一个对视,就会让人忍不住心生战栗,却又与天地间仅存的一片浑浊血色格格不入,纯粹得几乎有些清澈。

她鬼使神差地跟在了红衣男人幻象的身后。

那个人好似从尸山血海中生出的修罗恶鬼一般,却毕竟不是真正不死不灭的恶鬼。

他拖着步子缓慢地迈出一步又一步,不知是别人还是他自己的血不停地顺着衣裳淌下来,在他身后拉出了长长的暗红痕迹。

然后,他连执剑的力气也耗尽了似的,终于松开了手,任一直紧握着的长剑落在地上,目光随之停留了片刻,便又木然地转过头,继续缓慢而坚决地前行。

姜云舒看见那柄显然曾被主人精心呵护的长剑,突然意识到,他大概应该是个人在剑在、剑折人亡的剑修。

再一抬头,便仿佛从他与方才无二的背影中看出了一股万念俱灰的死气。

而这时,红衣男人终于走到了战场的尽头。

他被鲜血覆盖的脸孔上显出朝圣者一般的满足与悲怆,缓缓伸出仅存的一只手,在面前异常光滑而洁净的石壁上按下了个血污斑驳的手印。

墙壁便无声无息地裂开了,露出里面黑黢黢的石室。

红衣男人原地站了一会,挺直如松的身体微微打了个晃,他才好像终于回过神来似的,终于再度迈开步子,却在临进去之前回头望向身后如地狱一般的景象。

姜云舒发觉,他那双深如幽谭的眼中杀意已然散尽,只剩下一片萧瑟与疲倦。

石壁在红衣男人的身后缓缓合拢。

周遭一切幻象也随之消散。

姜云舒怔怔地看着与自己近在咫尺的光洁石壁。她下意识地回了下头,身后血肉淋漓的战场早已尘埃落定,只剩下凌乱的白骨相互枕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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