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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9章

百草-第16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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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云舒:“……多谢前辈好意,不必了。”

“破布”在黑黄污渍之下透出一点不甚明显的牙白底色,也说不清是什么材质,细致不见布纹,四周锁边的针脚也丝毫看不出来,果真有点“天衣无缝”的意思,上面墨色沉淀了不知多少年,依旧散发出雨后竹枝般清雅而疏淡的气息,混在油腻腻的污浊味道里,很是一言难尽。

姜云舒保持着嫌弃的模样,心里却忍不住琢磨:“莫非这老头子真有点不可说的来历?”

这一会的工夫,卢景琮已经恢复过来了不少,屋子里小小的一座火炉,连火苗也没有半尺高,却源源不断地散发出恰到好处的融融暖意,像是有谁把四月天里的暖阳搬到了这阴气森森的地府黄泉一般,让那些仿佛浸透了他骨骼经络的寒气迅速地冰消雪融,再不见了踪影。

他想了想,总觉得眼下情况邪门得要命,而这老者对姜云舒的态度又热情得十分诡异,让人无法不忧心,便抓了个说话的间隙,向那来历莫名的老头子抱拳一礼,郑重道:“多谢前辈救助之恩,只是晚辈尚有要事,不敢在多叨扰前辈,须得告辞了。”

姜云舒眉头轻轻一动,尚未说话,那老头子已先挤眉弄眼地笑起来:“你这娃娃都快冻死了,居然还不忘替人着想,怎么,是嫌老朽话多了?还是怕我欺负了你这如花似玉娇滴滴的妹子?”

姜云舒噎住,下意识摸了摸下巴,深觉这老头子眼瞎,脸上却驾轻就熟地浮起了一副童叟无欺的假笑。

可老者却不知那根弦搭错了,说翻脸就翻脸,促狭的戏笑还没褪干净,突然毫不含糊地把松垮的面皮往下一沉,然后直起了脖子。

只这么一个微不足道的动作,他周身气势就天差地别,不再像是个唠唠叨叨的老乞丐,反而阴沉肃重得如同忘川倒灌,一墙之隔的水声骤然模糊下去,但湿冷沉重的水汽却陡然漫了上来,将这方寸大的小屋塞得没有一丝空隙。

姜云舒一凛,只觉像是被人突然在胸口塞了一块寒冰,一时间连心肝都坠到了底,她面色不由变了,轻佻的笑意一点点沉落,露出了底下平淡得近乎冷漠的本相来。

老者抬了抬手。

他的手苍老却有力,手指瘦而长,关节突出得过分,像是虬结的树节,食指中指凌空轻轻磕了两下,在第三下刚刚碰到一起的时候,姜云舒胸口忽然轻微地烫了一下。

她一怔,而后立刻就意识到了什么,猛地吸了口冷气,双手飞快地结起咒印。

但是已经晚了。

一道墨迹淋漓的纸符在半空展开,上面的一笔一画都再熟悉不过,而脚下炉火倏然一跳,一缕火光轻轻巧巧地从炉内窜了出来,腾跃到了一人来高,正好舔上了符纸一角。

姜云舒脑中“嗡”的一声轰鸣,像是无数根琴弦一齐绷断,一口血气从胸口涌到口中,被她咬牙咽回去,她翻手拔剑,夕风凝成一束,同时破空而至。

老者饶有兴致地望过来,喉咙里古怪地笑了半声,姜云舒的动作迅如风雷,而他却慢得像是行将就木,但不知为何,在这电光石火的一瞬间里,他却能凭着这无论谁看来都迟缓得要命的动作做了好几件事。

他先是举手一弹指,空中已烧成了灰的纸符便倏然散开,而就在纸灰四下飘散之前,他又慢悠悠地探身把方才介绍过的那张“道祖请帖”抓在了手里,凌空一挥,细若微尘的纸灰就一星不漏地全都被招展的绢布给裹了进去。

老者抖了抖绢布,上面乌黑焦黄的污渍连同纸灰一起簌簌而落,牙白的布面上墨痕如新,看字句措辞,果然是一张十分考究的请柬,只不过,在这寥寥几行字之外,原本空白的部分却突兀地多了些奇怪的咒纹。

等一切都做完了,老者这才慢条斯理地拍了拍手,捏着绢布一角往前一递,不偏不倚,正好停在姜云舒剑锋指向之处。

寒光猝然而收。

前一刻还剑拔弩张的气氛像是被凭空截断了,上不来下不去地悬在半空,姜云舒满面震惊,老者却好整以暇地眨了眨眼,再次贼笑起来,意味不明道:“第三张。”

卢景琮被这起止都十分突然的变故惊住了,他没听明白老者的话是什么意思,心念百转之下,一时并未出声,而本来就毫无存在感的阿良更是一副懵懂之色,目光茫然地在三个人脸上打转。

只有姜云舒听懂了。

虽说听懂了,却也更加迷惑,蒹葭剑在她手中一闪,化作一道青光蛰伏不见,她缓缓垂下手来,盯着那幅绢布凝视良久,轻声确认:“第三张?”

老者的腰又佝偻了回去,脖子微微往前探着,像只从壳里伸出脑袋烤火的老乌龟似的,笑眯眯地点头:“小姑娘可得记住了,这是第三张。”

姜云舒没作声,沉默着伸手接过绢布,仔细而爱惜地轻轻拂过上面一圈咒纹,忽然抬头:“你究竟是谁,有什么意图?”
许多年下来,她已经习惯了不着调地东拉西扯,更习惯了揣着明白当糊涂地粉饰太平,除非有十足把握,否则极少会这般直眉楞眼地把窗户纸捅破,舍弃最后一点回旋的余地,可在这个时候,姜云舒突然就没了和人嬉皮笑脸的兴致,她小心翼翼地把绢布贴身收好,而后注视着对面那张苍老得不辨妍媸的脸,深深吸了口气,再次问道:“你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

老者眯起眼,觉得有趣似的笑了笑,刚要说话,忽然察觉到了什么,脑袋一偏,目光直勾勾地盯向墙壁,像是要透过厚实的石墙看到外面的景象。紧接着,他便站起身,推门走了出去。

伴着沉重的关门声,卢景琮低声问:“他刚才是什么意思?要不要先离开?”

姜云舒摇摇头。她又何尝不觉得这老头子古怪耍萌诵睦镆坏闫锥济挥校暗阶毂呷椿故茄柿嘶厝ィ煌访晃驳厮担骸昂霞哪翘欤寤父伊粝铝巳婪剑空爬锓獯嫠欢卧窕昶恰!�

卢景琮愣了下,随即明白过来:“难怪……”

难怪方才姜云舒会突然变了脸兵戈相向,原来是这样重要的咒符,只不过——

他不由自主地往姜云舒收起寄魂符的地方扫了一眼,沉吟道:“为什么是第三张?”

若那老者所言不虚,所谓的请柬真是个有来头的东西,那他方才所作所为倒并非使坏,反而更像是在有意增强符咒之力——然而叶清桓死前因动用禁术之故,境界已强提至出窍期甚至更高,若这样的境界对于那老者而言依旧嫌低的话,他自己又得有多强大?而对于这样的鬼修大能来说,又为了什么才会生出逗弄他们这几个名不见经传的后生晚辈的心思?更有甚者……

姜云舒显然也想到了同样的事情,就在卢景琮神色变幻的时候,她叹了口气,低声说出了对方心里最深的疑惑:“难道他能预料到日后发生的事情么?!”

若非如此,那老者又怎会知道,到了动用第三张符咒的时候,要是没有他今日的炼化相助,便不能成事呢?

两人皆是眉头深锁,尚未商议出个所以然来,屋门就再度开启了。

老者背着手走了进来,之前那些气势与威压不过昙花一现,他早恢复了老乞丐似的模样,甚至还怕冷一般打了个夸张可笑的寒颤,从身后拎出了件黑乎乎冒着寒气的东西来,咕哝着抱怨:“哎呀,还是屋子里暖和,我这把老骨头可禁不起冻了!想当年,就算是再冷的天气……”

他嘟嘟囔囔地把手里的东西撕开——即便离近了,也看不出究竟是什么,只是乌漆麻黑的一大团,连边缘都不大分明,像是一滩洇开了的墨渍——他从边上扯下一条来,扔进火炉里,金红的火苗跳动了几下,轻车熟路地把那条黑色的东西舔舐了个干干净净,一缕细细的黑烟顺着炉子缝隙冒出来,虽无风,却还是极快地飘散了。

姜云舒“咦”了声,因为方才的一番折腾,她站得离炉子十分近,这时便诧异地发现从火炉的底缘缓缓渗出了一汪沁凉的清水来。

她脑子里千头万绪的丝线像是被谁轻轻抽出来了一根,渐渐首尾分明起来。

“这是……”她愕然望向烤火的老头子,“忘川水!”

昔时巫地大祭司说过的话一下子在耳边回响起来——冥河忘川温养死魂,再送生魂到人间轮回,由此生生不息,只可惜,因邪神之故,天道该换,连忘川也被邪力浸染,无数黑斑逐渐蔓延,吞噬魂魄……

姜云舒双眼蓦地睁大,紧盯老者手中撕成了条的“墨渍”:“这是那些黑斑!……你到底是什么人!”


作者有话要说:
新年快乐么么哒!





第162章 提问
老者往炉子里喂完了最后一条黑斑,被寒水沾湿的双手在衣裳上蹭了蹭,然后背到身后,晃晃悠悠地在长阔不足三尺的一小块空地上来回踱了几圈。

姜云舒上一次询问的时候,他并没有给出任何回答,这一次,他也仍然没有改变主意。然而他也并未一味沉默,反倒仔细思索了一下,咧嘴笑起来,神色间隐含着一点嘲弄:“哎呀呀,我是谁呢?哈哈,我能是谁,又敢是谁呢?”

他话音一顿,笑嘻嘻道:“要不然,你们就叫我‘鬼隐’吧?”

这样敷衍的称呼自然不可能是真的,但正如老者话里话外透出的意思,什么是真,什么是假,到了这个时候又有多少区别呢。

姜云舒眼皮倏地跳了一下,似乎生出了些疑惑,却没直白地问出来,只漫不经心似的随口道:“我曾听人说,两千年前一场大战,人间无数大能者,连同所有不问世事的散仙前辈,都舍生取义了。不过没想到,后来我居然有幸见到了一位散仙——虽然修为全无,但毕竟金身尚在,也聊算做散仙吧!”

鬼隐眉目微动,却不是悲,也不是喜,反而像是夜幕下无声轻启的门扉,让人明知道背后必然隐藏着什么东西,可一眼望过去,收入眼底的却只有一片暗影憧憧。

姜云舒仿佛没瞧见这点细微的变化,耸了耸肩,把后半截话继续了下去:“可见人云亦云的传言实在未必可信,而这还是大伙儿都十分熟悉的人间呢。想来,若是三界之中的别处也多了些常人不知道的散仙大能,就更算不上太稀奇的事了吧?”

她语气确凿,鬼隐也忍不住一愣,随即却大笑起来:“丫头,你说我是仙?”

他像是听到了个荒谬的笑话,乐得前仰后合,末了,一身快散架子了的老骨头一收,姿态忽然端正起来,意味不明地摇头:“我不是仙。”

“哦。”
姜云舒再次挑挑眼皮耸耸肩,故意摆出一副“好好好,你说什么我都假装相信”的敷衍嘴脸。

鬼隐被不轻不重地噎了下,他半含半露地吊人胃口了好一会,眼看着终于快被人搔到了痒处,偏偏对方突然闭了嘴,似乎打定主意不再和他掰扯这事了,胸口顿时很是憋得慌。

或许正是这种熟悉的窒闷感让人的理智回了笼,鬼隐面上的兴奋之色一点点沉回眼底。他面目苍老,但那双眼却很年轻,就算是臃肿的眼袋和堆叠下垂的眼皮,也丝毫无法掩盖瞳孔里头与“老迈”毫无关系的锐利目光。过了许久,他在炉火的“哔剥”声中再一次顾左右而言他:“年轻人,你是不是很奇怪,为什么他们都没事,只有你受不了外面的风雪?”

卢景琮低下头,注视着眼前身形佝偻的老者,饶是几人已经渐渐习惯了鬼隐三不着两的说话方式,但依然摸不透他这些零碎言行背后的深意,便只能谨慎地保持缄默。

鬼隐这一回倒痛快,咧了咧嘴:“因为你身上沾了冥河的阴幽之力,这力道对死魂来说再滋养不过,只可惜……”他往前走了一步,炉火也随之轻微地摇动了下:“可惜你还带着一副累赘的皮囊。”

卢景琮皱了皱眉毛,他之前也隐约有了相近的猜测,此时被证实,便下意识想要询问究竟。但还没开口,袖子就被不着痕迹地拽了一下。

姜云舒侧过脸来,紧紧抿着嘴唇,极轻极快地冲他摇了摇头。

他还没想通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就听鬼隐又继续说道:“不过也不要紧,只要开了春,自然就万事大吉啦!”

话虽这样说,可谁又能真躲在这巴掌大的小屋子里干等到春季呢。

饶是卢景琮沉稳了半辈子,这时候心底也免不了生出一丝焦躁,有心要追问其他解决之法,但话到嘴边忽然想到了什么,又悄无声息地咽了回去。

鬼隐若不是故意吊人胃口,大约就是老得风烛残年了,说上几句话就要歇一会,安静了好半天才又露出了个诡秘的笑容来,慢悠悠的声音拉的极长:“还有一个法子——”

连姜云舒都忍不住神色一凛。

正在她费了好大力气将“是什么”三个字憋回去的时候,鬼隐慢条斯理地拢了拢乱糟糟的白胡子,抬手在身前二尺来高的小火炉上轻轻一拍。

火炉骤然缩小了九成有余,如同一盏细小的灯火,被托在人手上。

而在鬼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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