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草-第14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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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便是她师父。”
伸头缩头都是一刀,叶清桓认命地又叹了口气,不待对方问完便干脆地承认。
仇人相见分外眼红,姜沐面色顿时更不好看了,冷冷道:“名门大派,果然‘名不虚传’,小女既然资质浅薄,不堪造就,便不敢劳烦真人再多费心了!”
他是真的有些着恼,一想到捧在手心里都怕摔着的女儿竟让人挑三拣四地嫌弃,心里就像是有一股火在烧,但他却没料到,话音还没落,姜云舒就趴在他肩上嘻嘻笑起来。
方才在她周身凝结不散的郁气倏然烟消云散,天生天成的懒散与狡黠重新冒出了头来,她下巴垫在姜沐肩上,冲叶清桓做了个挤眉弄眼的鬼脸,十分欠揍地坦承:“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我早就想这么干了!”
叶清桓扶额:“……”
真是三天不打,上房揭瓦。
从这话里,姜沐也听出了点旁的意味,紧接着,就听在他记忆里乖巧怯弱的女儿笑盈盈地语不惊人死不休:“爹爹,其实你也认得他——你还记得惊蛰馆三层的密室么?”
姜沐眸色陡然一凝,望向叶清桓的目光沉冷依旧,却又平添了三分审视,话却还是对着女儿说的:“密室……你到底还是发现了那里?”
姜云舒从他怀里挣脱出来,抹抹眼睛:“嗯。”
她双手各牵着姜沐一只手,蹙眉轻声问:“爹爹,这回你是真的,对不对?”
“真的?”姜沐微微疑惑了下,随即了然,厌恶地瞥了地上那死透了的怪猴子一眼,“它化作了我的模样?”
在南荒比邻而居这么多年,他对这些恶邻知之甚深,可越是知道,就越觉得恶心透顶,一想到这玩意变成了自己的样子,不怀好意地接近姜云舒,他简直浑身发冷,恨不得立刻去和它们拼命。
但眼下还不是时候。
姜沐强压住火气,沉吟片刻:“近来南荒有些不宁,这些东西久居于此,定然也察觉了,这才加紧了动作。此地是他们拱卫神殿遗迹的几个前哨之一,只怕不宜久留,我既然能觉出此间变故,它们大概也不会耽搁太久,我看你们伤势不轻,还是暂避为佳。”
绿绮闻言神色一凛,目光环过众人:“我去叫他们过来。”
姜云舒一旦恢复了几分活气,话就跟着多了起来,奇道:“这猴子有许多?很厉害么?”
姜沐没说话,走到那猴子尸体跟前翻找片刻,果然在白沙间找到了一根细长乌青的针,皱眉道:“我第一次遇见它们时,刚刚结丹,与这东西单打独斗还无妨,但它们往往成群结队出没……”
他略去了中间细节,简略道:“我落到它们手中,体内灵力被吸尽,连记忆也被搜取,本以为必死无疑,幸好这东西有个特别的习性,每到月圆都会举族前往沙海中一处遗迹,我这才得以趁机逃出。”
“那你如今……”姜云舒没想到一句话引出了这么个生死一线的惊险故事,不由一阵后怕,边在姜沐身上摸索,边连连询问,“有没有留下暗伤?”
叶清桓冷着脸,十分不痛快地在一旁翻了个白眼。“遗迹”两个字出现得太过频繁,让他不得不留心,然而思及方才的那场“误会”,他想了想,还是闭上了嘴。
姜沐从衣角撕了块布下来,垫在手中,这才弯腰捡起了那根毒锥似的东西:“就是这东西,一旦被它所伤,十日之内,便是元婴以上的修者也无法再凝聚灵元,只能任人宰割。日后你若再遇见那些怪物,一定要小心。”
说完了,才看向叶清桓,神情略略有一丝感慨,却辨不出喜怒:“足下方才有事要问?”
然而,还没等对方说话,他又毫不委婉地补充道:“说起来,确实是在下的先人对不住足下,因此在下但可凭君驱遣,殒身不惜,只不过,若足下想要凭借此事拿捏云舒,在她身上泄愤,就大可不必了!”
叶清桓:“……”
“那个……爹爹……”姜云舒呆住了。
她素来和叶清桓胡闹惯了,本来只是不愿看他沉溺于过往,这才故意使了个坏,可这会儿听见姜沐的语气,终于后知后觉地发现事情不对了,立刻没了恶作剧的心情,连忙拽住父亲,支支吾吾道:“那个,不,不,不是,那个……其实他没欺负过我……我就是故意气他的……”
“嗯?”
被姜沐扫了一眼,姜云舒心虚地缩了缩脖子,想要解释几句,又觉得言辞简薄只怕不太容易取信于人,想了想,硬着头皮,慷慨就义般蹭到了叶清桓身边,使劲揪住他的衣襟,恶狠狠道:“低头!”
自己却一踮脚一仰头,亲了上去。
叶清桓五官轮廓深邃冷峭,可双唇却微凉而柔软,姜云舒难得主动一回,还是当着父亲的面,一时只觉全身的血液都倒灌到了脸上,整个人都像是要烧起来,却没放手,声如蚊呢地哼唧道:“我们……”
“我心悦云舒。”叶清桓平静地把话接了下来。
姜沐已经彻底愣住了。
好一会,他低下头,单手捂住半边脸,愕然失笑道:“看来这二十年间,果真发生了许多事情……方才是我失言了。”
又无奈地横了女儿一眼:“胡闹!”
这时,正好其他几人也已整顿好了,相携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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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些时候,姜龋Ь窀崭账尚赶吕幢阍俅蜗萑肓嘶杳裕钡酱耸币参葱眩匀晃薹ù鸹埃肚寤敢渤宦矮懕掣鹤诺男殖た垂ィ蜕匚剩骸跋壬镁佑诖耍恢捎惺裁次业认氩坏降姆ㄗ樱俊�
刚作了个死的姜云舒小声补充:“他是清桓的兄长,也是姜家人……”
“……”姜沐脚下未停,面色却郑重起来,思索片刻,字斟句酌地说道,“南荒灵元稀薄,仅存的灵性大多聚于沙海遗迹,只不过那里是那些猴子妖物的老巢,只怕不易攻入。”
然而,若没有灵元,修者便与寻常凡人没有丝毫区别,更别提治愈伤口修复经脉了。
叶清桓也陷入了沉思,良久,忽然问:“之前那只猴子曾多次说起过遗迹,称其中有通往外界的传送符阵,可是真的?”
作者有话要说:
姨妈,疼,可能写不完明天的更新,我去阵亡一会……
第130章 偷闲
所谓“遗迹”,必定是先有人建造,有人居住使用,最后荒弃,这才名副其实。南荒沙海在灵力被大阵吸取殆尽之前,也是人迹罕至又禁制遍布的瘴林,若说巫者为了在相隔甚远的各处神殿与居所之间快速往返,布下几处传送符阵,倒也不是什么难以理解之事。
但姜沐却并没有给出明确的回答。
他住的地方距离那处干涸了的“前哨”并不远,也是一处小巧的绿洲,外间被隐匿阵法阻隔,等闲难以被察觉。待到进入其中,才能见到几株矮小的树木和丛生的耐旱灵植,皆不是什么名贵招摇的品种,然而绿油油的草茎与细叶吸饱了水,懒洋洋舒展开,不识人间疾苦地在沙漠中央铺了一地,爬满了所有能落脚的地方,几乎要顺着小屋的墙壁上了房,青草的气息清凉而透彻,丝丝缕缕钻进人的鼻子里,让人的心神不由放松下来。
巫者传承自有特殊之处,至少在这沙海之中引取灵力的法子就令人不得不赞叹。
姜沐将伤者安置到了唯一的卧房中,细心地带上房门,这才转向众人,沉吟道:“此事说来话长,想来绿绮真人已经有所察觉,被妖物占据的院子本是我携带的芥子居所化。”
姜云舒双眼微微睁大,又很快释然。
……倒也是,若非如此,难道还会有人专门在这沙海腹地像模像样地建出个四角俱全的院落不成?
姜沐亲手递给女儿一块湿布巾,看着她把脸上灰尘擦去大半,这才继续说:“我误入南荒之后,在那处住了数月,待到断臂伤势无碍,便开始寻找脱出之法。”
“只可惜,”他自嘲地摇摇头,“那时我对此地一无所知,茫茫然撞到了那些猴子手里,折腾了半死不说,还差一点被当作祭品。”
“那可真够倒霉的。”叶清桓差点没忍住讥讽出声,幸好先一步想起了对方的身份,连忙抿了一口温水,把习以为常的阴阳怪气给憋了回去。
姜沐大约是理解错了,见状抬手为众人满上水杯,体贴道:“诸位一路行来,想必十分辛苦。此处灵力虽不算充沛,但至少可以支撑那位姜道友的伤势不至恶化,诸位但可安心歇息几日。”
叶清桓:“……”
真是别扭透了。
就听姜沐又说道:“方才含光真人曾问及神殿符阵,我当日被带到神殿,确实见到了一处符阵——那些妖物便是在那里献祭,似乎正是想要激发阵法。当时时间紧迫,我并未来得及仔细观察,但现在回想起符阵形制,若说是通往外界的传送阵法,确实也不无可能。”
“先生之意,那里果然可能是条生路?”绿绮微一凝眸,欠身询问。
姜沐不置可否,只露出了个苦笑:“那些妖物虽会窃取记忆,模仿生人,但却未真正开化,心性稚拙残忍,能想出的法子自然更是缘木求鱼,可笑得很,故而始终无法将符阵启动。但可笑归可笑……”
他语声突然沉了下去,面色开始变得凝重起来:“那些怪物凶狠非常,更不乏狡诈者,零零总总,约有数百头,每一头至少相当于结丹初期修为,更何况他们天生懂得如何利用沙漠中仅存灵力……恕在下无礼,以诸位之能,想要突袭或者在偶遇中脱身不难,但若是有意于符阵,想要深入神殿,无异于飞蛾投火。”
说着,他单手按在姜云舒肩上,把她压在原地,算是无声地摆明了态度——管他是什么地方,我拦不住你们去作死,但谁也别想带着我女儿一起去死。
场面一下子安静得近乎尴尬。
姜云舒偷偷咧了咧嘴,求救般连着给叶清桓递了好几个眼神。
叶清桓当机立断地半垂下眼帘,晃了晃杯子,专心数水里摇晃出来的气泡。
姜云舒气结。
别人指望不上了,她只好老老实实地琢磨了起来,过了一会,忽然问:“爹爹,你可知道如今的局面?”
姜沐在这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鬼地方隐居了二十年,自然是什么都不知道的,姜云舒便趁机把不久前刚对那只猴子说过的内容重新讲了一遍,又添加了许多细枝末节,生怕她爹不够犯愁。
她说得越多,姜沐压在她肩上的手便越是沉重。
直到最后,听说姜淮舍生的时候,他表情终于彻底变了,良久,长叹道:“于他,也算死得其所了。”
世上不从心不由人之事太多,求不得好活,也就只能求个好死,求仁得仁,也算圆满。
姜云舒觉得火候差不多了,这才眨眨眼,小心翼翼地试探道:“姜家被夷为平地,那么多门派也都一夕覆灭,那些邪修胸有成竹,已经连藏都不屑藏了,我知道自己说这些太不自量力,可是……”
她话音一顿,只觉肩上那只手猝然收紧,紧接着却猛地放开来。
姜沐叹了口气。
若不是他先发现了惊蛰馆密室与先祖的罪证,又怎会有后来的种种,如今世事兜兜转转绕了回来,才发现无论是他自己,还是姜云舒,早就已经卷入其中无法脱身了。
他神色晦暗不明地瞥向叶清桓,默然想道:“……孽缘。”
收回目光,姜沐淡淡道:“既然如此,等满月祭典结束之后,找个妖物离巢的时候,我带你们去神殿遗迹。”
姜云舒眼神一亮:“爹爹?”
姜沐却没有丝毫喜色:“还望来日你不要怨我未曾阻拦就好。”
这句话中不祥的意味实在太过浓重,让人无法装作没听出来,姜云舒一愣,也不知想到了什么,面上雀跃之色一点点落了回去,许久,她轻声开口:“爹爹,清玄宫有一句训诫。”
在对方疑惑的注视下,她一字一句正色道:“上寻天道,下佑苍生,不背正道,不惜己身,虽九死而不悔。”
这回轮到姜沐怔住了。
眼前的女儿眉眼依稀仍是旧日模样,连身量都有些像是当年那个没长开的小姑娘,然而这样的神色,却既不像幼时懵懂怯弱,也不是刚刚得了便宜还卖乖的轻佻,反而像是一杆枪,一柄剑,坚定锋利,宁折不弯。
姜沐心头微涩,也不知是该欣慰还是忧愁。
他一辈子未曾畅快,一辈子都在委曲求全地妥协退让,可他曾一心盼着能够长长久久护在身后的小小的女儿,却事与愿违地过早经历了一幕幕风霜与坎坷,最终长成了他在无数次午夜梦回之时也从未曾描摹出的模样。
他便看向叶清桓,心情复杂地感叹道:“这些年,你将云舒教得很好。”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叶清桓只是微垂下眼,并未居功:“云舒身具一点魔性,心志之坚定不是我所能左右的。”
不知为何,他在说这话时,眼角眉梢都似乎染上了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黯然之色。
姜沐心头没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