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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9章

百草-第13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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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眉头浅浅蹙起,忍不住有些疑心自己是不是一路逃命,草木皆兵久了,所以看谁都信不过……

或许看出了她的动摇,姜沐温声道:“莫要多想了,爹爹几时骗过你。快回去歇着吧,明天还有重要的事情要做呢。”

重要的事情……去遗迹寻找符阵么?

姜云舒想问,可姜沐已经转了身,十分坦然,又或者有恃无恐地将后背亮给了她。

姜云舒默然看着他的背影,忽然道:“爹爹,你还记不记得,初带我回姜家时,你在旬阳城下对我说过什么?”

姜沐步子终于一顿,但静不过片刻,便回头失笑:“你啊,莫非还疑心为父是什么人假扮的不成?”

见姜云舒不说话,只直勾勾地盯着他,姜沐只好回忆道:“若我没记错,那时候为父很是担心你往后遇到人世艰辛,但又希望你莫要与那些人一样,令这姓氏蒙羞。”

他深深地注视着姜云舒,叹道:“说来也是咱们祖上愧对姜氏一族,所以就更不能随意糟蹋这个姓氏了。”

姜云舒细细抽了半口气,渗透了寒意的气息卡在胸口,让她有片刻失神,良久才喃喃重复:“不能令这姓氏蒙羞,不能令……”

这确实是姜沐曾经说过的话,只不过,昔年巍峨城楼之下的谆谆教诲言犹在耳,可如今却……

见她无言地闭上了双眼,姜沐微微一笑,不再多说,安然转身回房。

可他还没走出两步,突然觉得周遭微微一晃,背上的衣裳像是突然破了个洞,无孔不入的寒凉夜风当即从洞中呼啸着灌进来,让他在一刹那间就从后背冷到了胸口。

他迷惑地低下头,难以置信地在胸口看到了一束晶莹如落雪的长鞭,鞭子随即展开,散作无数近乎透明的丝线,猛地将他胸前那个洞撕扯得更大。

殷红的血这才喷溅而出。

姜沐骇然瞪大了眼睛,手指痉挛般收缩了一下,却已不受控制,一枚形制如针的利刃泛着乌青的幽光,从他手中脱出,顺着宽大的袖口中滑落下来,落在被血染红的碧草之上,发出“噗”的一声闷响。

姜云舒的目光在那枚淬了毒的利刃上面凝聚一瞬,随即空洞地散开。血丝顺着被咬破的嘴唇渗入口中,腥甜的味道令人欲呕,她忽然想道:“现在你看到了,我可以做到什么地步,你也看到了,我不会令这个姓氏蒙羞……”

这段思绪刚刚飘过脑海,她就像是被骤然抽去了神智,脑中一片混沌,身体也缓缓软倒下去。

但还未真正倒下,就被人接住了。

叶清桓震惊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来:“刚刚的灵元波动……这是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

姜云舒茫然地勾了勾嘴角,夕风被她扔在地上,一头还连着血犹未止的尸体,她却想不起来捡,只无意识地抓着叶清桓的衣襟,像是溺水的人紧攥着救命稻草。

然后她在神智短暂飘荡回了躯体的间隙里,听见自己木然地平铺直叙:“他很危险,我能感觉到,而且风起的时候,我看到了他袖底的毒针,他……”

她的声音干而哑,说到一半,中间陡然劈了叉,尖利得有些可笑,但她自己却毫无察觉,仍在继续说着:“他并无善意,那处遗迹在他口中出现了太多次,他很着急,太着急了……我知道,明天若真到了遗迹,你我,十二哥,绿绮前辈……所有人,一个也活不了。”

姜云舒没说为什么会知道,又或者她自己都不明白究竟——自从被默林中那具古怪尸骨勾动心神之后,她就总能毫无道理地察觉旁人无法感知的东西。

叶清桓愕然,可眼中诧异神色随即就被疼惜取代,他没有再追问,只是搂紧了姜云舒,沉沉叹了口气。

姜云舒靠在他胸口,闭上了眼睛,在一片黑暗之中,她忽然恍惚想起来,远在他们尚未相识之前,当她还是个很小很小的小孩子时,她就已经和父亲相依为命了。

那个时候,她被看作是扫把星,恨不得找一条水沟溺死了事,所有人都厌她、恨她,唯独她的父亲,那个沉默而怯懦的老好人,却宁可自己被打得遍体鳞伤,也要牢牢护住她。

那时候家贫屋破,冬天那么漫长,那么冷,冷到只有父亲的怀中还有一点微薄的温暖……

可到了最后呢?

一腔慈父之心,只不过换来一场杀身之祸。

姜云舒突然胃里一阵翻腾,她抓着叶清桓的胳膊,蓦地俯下身去,可干呕许久,却什么都没能吐出来,整个人抖得厉害,连一丝力气都提不起来,只能虚脱了一般蜷在他怀里。

绿绮也出来了,方才那阵蕴含杀机的灵力波动同样让她心生警觉,只是出来后就瞧见这师徒两人抱作一团,好似在卿卿我我,便一时站定没有靠近。

直到这时才觉出不对来,连忙走过来,还没开口,忽然一转眼瞧见了不远处的尸体,当即吃了一惊:“这是什么!”

姜云舒浑身剧烈地抖了一下,叶清桓心下微怒,但刚皱眉扫过去一眼,面色却骤然变了,刚要脱口而出的讥讽之词被他咽了回去。他凝神向那处看了好一会,一点疑惑却又警惕的神色从眼底浮起,手中动作却十分轻柔,在怀中人背上浅浅顺了几回,柔声唤道:“云舒,你回头看看。”

见她没动静,叶清桓又加重了几分语气:“云舒,你信我,回头看一看!”

姜云舒这才终于像只吊错了线的木偶似的,僵硬地抬起了脑袋,又更僵硬地将脖子慢慢扭过去了一点。

而下一刻,她涣散的目光倏地重新凝聚起来,苍白木然的脸上渐渐浮起一种惊骇与迷茫并存的古怪表情:“那是……什么?”

叶清桓觉出她紧绷的身体总算略微放松了一点,也跟着松了口气,苦笑道:“如果之前在默林里杀的那些不是钟浣的亲戚的话,你方才弄死的应当也不是你爹……”

片刻之前躺在地上的还是具白衣的男人尸体,不过一转眼光景,就缩了水,只剩下三尺来高不说,皮肤也皱缩不堪,全身光溜溜地趴在地上,背后拖着一条细长的尾巴,模样跟没毛的猴子也差不了多少,简直活像是默林里那些隐形怪物的孝子贤孙。

看来传说南荒有妖物一说,果然并非作假。



作者有话要说:
姨妈来访,可喜可贺【并不……谁来救救我……





第129章 父亲
没了怪猴子的灵力支撑,绿洲以人眼可见的速度飞快地枯萎下去。

空气中弥散的浓香犹未散去,繁茂的花木却已散成了一堆堆干枯的灰烬,清泉的泉眼也只剩下了个光秃秃的石洞,活像是沙蜥的巢穴。

姜云舒盘腿坐在地上,呆呆盯着白沙漫上那具皱巴巴的怪猴尸体,心境乍起乍落之后,这会儿只剩下一片空白。

他们这六个人里有人对大局至关重要的,也有人无足轻重,可即便渺小如她自己,能苟延残喘至今,也是卢质他们这些同道前辈拿自己的命换来的。

既然身上背负着别人的期望与牺牲,姜云舒默默地想,那这几条性命便不能再因为她的软弱与迟疑而毫无意义地折损。

世上并没有那么多走一步算一步的见招拆招,甚至也不容许谁来自欺欺人地闭目塞听。

幸好,死在她手下的,不过是只欺世盗名的猴子。
然而,即便只是只猴子,姜云舒却仍然丝毫不觉轻松。

毕竟在她狠下心动手的时候,心里是真的把它当作父亲的——如假包换,却又自甘堕落,对她想要保护的人生出了恶意与杀心的父亲。

姜云舒无声地叹了口气,只觉沸腾却又冰凉的血液冲得她浑身麻木,她便卸去了强撑的力气,向后仰倒在柔软的沙地上。

也不知过了多久,古怪的静谧被一声轻轻的“咦”打破,姜云舒木然望过去,却随即一愣。绿洲已完全不见了踪影,草木灰烬被夜风吹散,但他们前后的几间屋子居然没有跟着坍塌下去,若非稍微显出了点时光的痕迹,几乎与之前没有什么区别。

莫非这些屋子并非灵力幻化,那猴子还真架屋叠舍地在这安了家?

又或者是有别的什么人曾在这里居住过?

后面的念头一起,姜云舒便坐不住了。她拢了一把散发,头重脚轻地支起身体,刚要过去看个究竟,突然听到一声诧异的低呼:“……云舒?!”

一道冷风逆着夜风的方向而来,吹散了残留的浓香,不远处现出一个人影来。

那人长身玉立,却全身笼罩在一件连着兜帽的灰白斗篷下面,若是远远看去,几乎和白沙融为一体,周身气息也和这广漠极为相似,直到数丈外才被人发觉。

绿绮下意识地戒备起来。

可来人却毫不在意,仍大步靠近,沉声道:“真是你……你怎么会在此处?!发生什么了——”

他一错眼瞧见了地上的猴子尸体,到了嘴边的话陡然一转,急切追问:“你受伤了没有?!”

姜云舒怔怔地抬起头,揉了揉耳朵,觉得有点好笑,疑心自己可能是被那猴子折腾得太狠,以至于脑子坏掉了。

见她一副呆愣的神情,来人大急,不理旁人询问,在她面前半跪下来,除去兜帽,露出脸来:“云舒,你到底怎么了?方才发生什么了?”

他双手握住姜云舒的肩膀,急道:“你倒是说句话啊!你要急死爹爹不成!”

在来人靠近姜云舒的头一刻,叶清桓就凝出了指尖青芒,却没想到紧接着在兜帽之下瞧见了一张眼熟的面孔,顿时目瞪口呆,心念电转之下,并未立即发难,而是不动声色地退后了半步。

姜云舒脑子里几根筋总算摇摇晃晃地搭上了,将信将疑地发现眼前居然并不是幻觉,她轻轻抽了口气,眼光落在了姜沐扶在她肩头的手上——双手。

明明是全不合情理的事情,她心头一块大石却陡然落了地。

几次闪现过脑海的灵光总算亡羊补牢地显出了真容。

大半年前,来自巫地的那个小姑娘谷一茗曾经动用过一种诡异万分的法术,也因此献祭掉了半条胳膊。而那个时候,她是怎么说的?

——这个,叫做‘还魂’,我过去只用过一次。

若巫者传承下来的法术无法让肢体再生,她只怕早在“过去”的那一次,就已经缺胳膊断腿了,哪里还能四肢俱全地出现在宁苍城!

巫者传承,对谷一茗如此,没有道理对姜沐便不是如此。

这样一来,理所当然的不再可信,反倒是匪夷所思的变成了合情合理。

姜云舒缓缓吐出一口气,觉得自己简直蠢到了家,禁不住苦笑起来。

姜沐眉头紧锁,忧心忡忡地看着她一会呆愣一会傻笑,半天,终于忍不下去了,转头随便找了一人:“在下是云舒父亲,请问小女究竟遇到了何事?怎会这般模样!”

他十指紧扣在姜云舒肩上,因为太紧,所以仿佛有些颤抖。

姜云舒觉出了这难以看清的反应,蓦地一个激灵,不知飘到了哪里的思绪一下子拉了回来:“……爹爹?”

她终于开腔,姜沐长舒一口气,眉头却未松开,白皙而光洁的额上几道竖纹有如刀刻,半是埋怨半是忧虑地数落:“你难道不知瘴林奇险,为何不小心些!怎么也落到了这里!”

也不等人回答,他就又长长叹息一声,那只本该埋进了棺材里的右手顺着姜云舒肩头慢慢抚过她的脖颈和脸颊,近乎贪婪地端详了她许久许久,轻轻呢喃:“瘦了……”

他眼眶蓦地泛起一点微红,手掌滑到姜云舒颈后,微微用力,将她紧紧搂住,就像是许多年前一般,细细地摩挲着她乱七八糟的头发:“到我走时,好不容易把你养胖了一点,怎么又瘦成了这样……这些年有没有受委屈,有没有人欺负你?”

叶清桓:“……”
他垂下眼,无声叹了口气,心里默默地给出了回答——她经过了太多本不该经历的坎坷,而无论是作为师尊还是爱人,他都难辞其咎,只不过,她向来不爱向别人哭惨,无论遭遇过什么,都只会笑嘻嘻地往肚子里咽罢了。

但叶清桓却没料到,事情与他想的居然十分不同。

姜云舒愣了一瞬,刚刚要摇头,忽然倏而一抬眼,正好越过姜沐的肩头,对上了叶清桓略带黯然的表情。她抿了抿嘴唇,木然的脸上缓缓地露出了个古怪的笑容,抬手揪住姜沐的衣襟,细声细气道:“爹爹……师父总骂我笨,总是罚我,还有好几次差点不要我了……”

叶清桓一怔,只觉头上正正劈下来一道雷闪似的,回过神来差点喷出一口老血,满心怜惜与悔恨都像是被戳破了的气泡,眨眼就没了踪迹,他暗地里磨了磨牙:“小兔崽子!”

姜沐脸色骤然沉了下来,目光冰冷地投向旁边两人,在察觉到叶清桓与女儿袖口、领口如出一辙的卷云纹时,微微眯了眯眼:“足下与小女皆是清玄宫门下,不知……”

“我便是她师父。”
伸头缩头都是一刀,叶清桓认命地又叹了口气,不待对方问完便干脆地承认。

仇人相见分外眼红,姜沐面色顿时更不好看了,冷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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